灰袍麵具人踏前的一步,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薑藥翁言語營造出的短暫僵持。
錢百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小眼睛精光閃爍,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沉默的灰袍人,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柳隨風,心中迅速盤算。他看得出,這後來的灰袍人氣息詭異,似乎與那薑老頭身後的小子有舊怨,這局麵比他預想的更複雜。但淨心湖底的異動實在誘人,那泄露出的精純寒玉氣息,對他聚寶樓而言意味著巨大的利益,不能輕易放棄。
柳隨風則眉頭微皺,他奉命探查異動,首要目標是可能危及四方的“邪物”或“異寶”,對於薑藥翁的抗拒和另外兩方的心思,他並不太在意。天劍宗的劍,向來隻指向認定的目標。但灰袍人的出現,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危險和……不協調。此人的氣息,與常見的修士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虛無與死寂。
“薑藥翁,”錢百川再次開口,語氣軟中帶硬,“藥王穀的規矩,錢某自然尊重。但天地異寶,見者有份,此乃修行界不成文的規矩。湖底之物引動如此靈氣潮汐,恐怕非比尋常,未必是貴穀一家能安然消受的。不如我們共同探明究竟,所得之物,按出力多少協商分配,豈不兩全其美?我聚寶樓可提供探索所需的各種避水、禦寒、破陣法器,並保證事後給予貴穀足夠的補償。”
他這話看似商量,實則點明瞭“你一家吃不下”,並拋出了合作的誘餌。他知道薑藥翁醫術通神,但戰力未必頂尖,尤其要麵對可能存在的守護危險和另外兩方虎視眈眈。
柳隨風冷哼一聲:“邪物異寶,豈是商賈之物,可供買賣分配?若湖底是凶邪之物,自當由我天劍宗帶回鎮壓。若是無害靈物,也需查明來源用途,以免濫用遺禍。”
他的立場依然強硬,代表“秩序”與“監管”。
而那灰袍麵具人,依舊不語,隻是那雙隱藏在麵具後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針,牢牢鎖定林玄。他似乎對錢百川和柳隨風的爭執毫無興趣,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玄身上,以及林玄體內那微弱的、與湖底寒氣產生感應的“氣息鏈條”上。他似乎在觀察,在評估,也在……等待。
薑藥翁將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念頭飛轉。錢百川是地頭蛇,貪財但講究規矩,可以周旋。柳隨風代表天劍宗,雖霸道但有底線,且注重名聲。唯獨這灰袍人,氣息詭異,目的不明(至少表麵目的不明),對林玄的惡意毫不掩飾,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他必須先穩住局麵,至少不能讓衝突立刻在穀內爆發,殃及無辜村民和藥田。
“諸位,”薑藥翁聲音提高,帶著山穀靈氣共鳴的迴響,顯得肅穆而威嚴,“無論諸位有何目的,此地是藥王穀。湖底異動,老夫自會處理。在老夫查明情況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淨心湖半步,否則,便是與藥王穀為敵,與老夫為敵!”
話音落下,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青翠欲滴的藤杖,輕輕一頓地麵。
嗡!
以薑家小院為中心,地麵浮現出複雜玄奧的翠綠色陣法紋路,迅速向外蔓延,轉眼覆蓋了大半個山穀。濃鬱的草木靈氣升騰而起,形成一層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將淨心湖及周邊區域隱隱籠罩。光罩上藤蔓虛影纏繞,散發出強大的束縛與生機轉化之力。
這是藥王穀的護穀大陣——“萬木青羅陣”!並非主殺伐,而是以困敵、防禦、轉化外來攻擊為特性,與山穀靈脈相連,生生不息。
錢百川和柳隨風臉色微變。他們能感覺到這陣法的厲害,雖然攻擊性不強,但想要強行破開,絕非易事,而且必然徹底得罪薑藥翁和這片土地的神秘力量。
錢百川乾笑兩聲:“藥翁何必動怒,錢某隻是提議,既然藥翁堅持,那我等便在此等候,待藥翁查明情況再議不遲。”他示意兩名護衛後退幾步,表明暫時無意硬闖。他打定主意先觀望,看看另外兩方,尤其是那詭異的灰袍人如何動作。
柳隨風眉頭緊鎖,手按劍柄,顯然對薑藥翁的強硬不太滿意,但也冇有立刻發作。天劍宗行事雖霸,但並非不講理,尤其是在對方明顯擁有地利和主場陣法的情況下。他也想先看看湖底究竟是何物。
灰袍麵具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並未看那升起的陣法光罩,目光依舊停在林玄身上,用一種低沉嘶啞、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聲音開口道:“交出……你體內之物。或者……死。”
這話冇頭冇尾,但林玄和薑藥翁瞬間明白,他指的是黑石(混沌道種碎片)和混沌火苗!
果然是為這個而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肆無忌憚!
林玄心頭一沉,但麵色不變,冷冷迴應:“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薑藥翁上前一步,擋在林玄身前,藤杖指向灰袍人,厲聲道:“閣下何人?在我藥王穀內,威脅老夫的客人,未免太不把老夫放在眼裡了!”
灰袍人似乎這纔將目光移向薑藥翁,那眼神依舊冰冷麻木:“阻撓者……同罪。”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模糊,下一刻,竟已出現在青色光罩之內,距離薑藥翁不過十丈!他並非強行破陣,而是用一種詭異的身法,彷彿瞬間“融化”又“重組”,穿過了陣法光罩!
“什麼?!”薑藥翁瞳孔驟縮,這陣法對空間有穩固和乾擾作用,對方竟然能如此輕易穿透?
錢百川和柳隨風也是心中一凜,對灰袍人的忌憚更深。
灰袍人穿透陣法後,並未立刻攻擊薑藥翁,而是抬手,朝著林玄虛空一抓!
一隻由灰色湮滅氣息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大手,憑空出現,無視空間距離,直接抓向林玄的丹田位置!大手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侵蝕的滋滋聲,連陣法彙聚的草木靈氣都被強行湮滅出一片空洞!
這一抓,迅疾、詭異、狠辣,目的明確——直接奪取黑石!
“放肆!”薑藥翁怒喝,手中藤杖綠光大盛,一條粗壯的青色藤蔓虛影如同蛟龍般從地麵竄出,纏繞向那隻灰色大手,試圖將其束縛、分解。
然而,灰色大手上的湮滅氣息極為霸道,青色藤蔓虛影一接觸,便迅速枯萎、消散,竟難以遲滯其分毫!
眼看大手就要觸及林玄身體——
林玄眼中厲色一閃,體內那條脆弱的“氣息鏈條”在生死危機刺激下瘋狂運轉!他無法調動強大力量反擊,但卻將鏈條中蘊含的幾種力量特性——尤其是寂滅炎力的“冰封死寂”和吞噬之力的“吞噬牽引”——以意念強行激發,混合著自身不屈的意誌和氣血,化作一層薄薄的、混亂扭曲的護體力場,覆蓋在體表!
嗤!
灰色大手抓在這層混亂力場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湮滅之力與混亂力場激烈對抗、抵消!林玄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身體向後滑退數步,體表的混亂力場劇烈閃爍,瀕臨破碎,但終究是擋下了這致命一爪!
“咦?”灰袍人發出一聲輕微的訝異。顯然,林玄能在無法動用真正力量的情況下,以這種方式擋住他一擊(儘管隻是隨手一抓),出乎他的意料。這更堅定了他奪取“道種”和“火種”的決心——此子潛力與應變,留不得!
他正要再次出手——
“夠了!”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山穀!柳隨風終於動了。
他看不慣這灰袍人無視規矩、強行動手的行為,更重要的是,灰袍人的力量屬性讓他感到本能的厭惡與警惕。不管湖底有什麼,這突然冒出來的詭異傢夥,必須先製住!
“天劍訣·破邪!”
柳隨風身隨劍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人劍合一,帶著斬破一切邪祟的煌煌劍意,直刺灰袍人後心!劍光未至,淩厲的劍氣已鎖定了灰袍人周身空間。
與此同時,錢百川眼中精光一閃,悄悄打了個手勢。他身邊兩名天罡三重護衛身形晃動,並未攻擊任何人,而是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吸引,悄無聲息地朝著淨心湖畔潛去!他的目標始終是湖底可能的寶物,此刻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場麵徹底混亂!
灰袍人麵對柳隨風背後襲來的淩厲一劍,不得不暫時放棄對林玄的追擊,身形詭異地一扭,如同冇有骨頭般,險險避開劍鋒,反手一掌拍出,灰色掌印與劍氣碰撞,爆發出沉悶的湮滅聲響。
薑藥翁則怒視那兩個潛向湖畔的聚寶樓護衛,藤杖再頓,湖岸邊緣地麵猛然竄出無數堅韌的藤蔓,纏向兩人。同時,他急聲對林玄道:“小子,湖底異動因你體內力量與寒氣共鳴而起,或許與你有關!老夫暫時攔住他們,你想辦法下湖看看!記住,若事不可為,以保命為先!小菱,開啟後院密室通道!”
他看出林玄的“氣息鏈條”與湖底寒氣有共鳴,或許這是解決當前困局,甚至解決林玄體內隱患的一線機會!而讓林玄下湖,也能暫時避開灰袍人的直接追殺。
薑小菱早已嚇傻,聽到爺爺的話,一個激靈,連忙跑向小屋後院。
林玄抹去嘴角血跡,看了一眼與柳隨風纏鬥卻依然遊刃有餘、不時冰冷掃向自已的灰袍人,又看了看被藤蔓暫時纏住的錢百川護衛,以及遠處波光詭譎、寒氣越發濃重的淨心湖,狠狠一咬牙。
冇有猶豫,他轉身朝著薑小菱打開的後院密室入口衝去。
那裡,有一條薑藥翁早年挖掘的、通往淨心湖底的秘密水道!
機會與危機,都隱藏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