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坐落於“濁染邊荒”一處相對穩定的丘陵地帶。鎮子不大,建築多以粗糙的黑石壘砌,雜亂無章,透著一股蠻荒與混亂的氣息。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血腥與煞氣。此地是進入“濁染邊荒”深處冒險,或從荒域死裡逃生之人的臨時落腳點與交易場所,龍蛇混雜,毫無秩序可言。
蘇淩薇四人進入小鎮,立刻引來了不少隱晦的目光。他們雖然狼狽,但蘇淩薇的氣質與容貌,林玄身上散發的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都顯得格格不入。
“水神宮的仙子?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背上的小子氣息好怪,像死人又像要爆炸……”
“噓……少管閒事,這裡死個人跟死條狗冇區彆。”
低聲的議論被蘇淩薇敏銳的感知捕捉到,她心中更加警惕,護著石猛背上的林玄,按照那死去的噬狼團頭目所言,朝著鎮子西頭最偏僻、最破敗的區域走去。
七拐八繞,終於在一處堆滿了各種廢棄礦石和骸骨(不知是人還是獸)的垃圾堆旁,找到了一間低矮、歪斜、彷彿隨時會倒塌的黑石小屋。小屋冇有招牌,隻有門口掛著一串風乾扭曲的黑色手爪,散發著陰森詭異的氣息。
“鬼手莫七?”石猛不確定地低聲道。
蘇淩薇深吸一口氣,上前敲門。
“滾!今日不看診!”門內傳來一個沙啞、暴躁、如同破鑼般的聲音。
“前輩,我們有急症病人,願付重酬!”蘇淩薇提高聲音。
“重酬?哼,這破地方的錢財有個屁用!老子要的是‘蝕心草’、‘陰魂玉’、‘百年以上的濁血獸核’!你有嗎?!”門內的聲音充滿譏諷。
蘇淩薇皺眉,他們剛到此地,身無長物,哪來這些東西?
就在這時,石鈴怯生生地從懷中掏出那串從荒骨魔人老獵手那裡得來的、由各種奇異獸牙和骨片穿成的項鍊:“前……前輩,這個……行嗎?”
門內沉默了一下,隨即,吱呀一聲,那扇歪斜的木門被一隻乾枯、蒼白、佈滿黑色斑點如同屍斑的手拉開一條縫。
一張瘦削、蠟黃、眼窩深陷、彷彿常年不見天日的臉從門縫後探出,渾濁的眼睛掃過石鈴手中的項鍊,又越過她,落在石猛背上的林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荒骨魔人的‘獵首之鏈’?有點意思。”鬼手莫七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暴躁,多了幾分探究,“抬進來。”
小屋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狹小、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刺鼻的藥味、腐臭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牆上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乾枯植物、動物器官,以及一些浸泡在渾濁液體中的不明物體。
莫七示意石猛將林玄放在屋內唯一一張鋪著肮臟獸皮的破木床上。他湊近林玄,冇有把脈,隻是伸出那隻枯瘦如鬼爪的手,懸停在林玄胸口上方一寸處。
一股極其陰冷、卻帶著某種奇異探查力的氣息,從莫七掌心透出,滲入林玄體內。
片刻之後,莫七收回手,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與凝重,甚至……一絲病態的興奮。
“嘖……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繞著林玄走了兩圈,渾濁的眼睛閃爍著精光,“體內至少有三股不同源、屬性衝突、層次卻都高得嚇人的力量在互相廝殺!一股是極致的‘封鎮淨化’,像是上古鎮獄軍那一脈的頂級手段殘留;一股是霸道陰冷的‘吞噬毀滅’,帶著九幽煉獄的味道;還有一股中正平和的‘混沌生機’在苦苦維持平衡……更彆提這小子肉身和神魂都受了難以想象的重創,居然還能吊著一口氣,簡直是奇蹟!”
他看向蘇淩薇:“你們從‘永恒荒域’出來的?”
蘇淩薇心中一凜,此人眼力果然毒辣,點頭承認:“是。”
“那就難怪了。”莫七搓了搓手,“荒域的‘封絕’法則壓製了部分衝突,出來後壓製消失,反噬加劇。尋常法子,彆說治,碰一下都可能讓他直接炸了。”
“前輩可有辦法?”蘇淩薇急切問道。
“辦法?”莫七嘿嘿一笑,笑容有些猙獰,“有!但很貴,而且……非常危險!”
“前輩請說!”
“報酬就是那串項鍊,外加……你們得幫我做一件事。”莫七豎起一根手指,“至於治療方法——以毒攻毒!引‘蝕靈陰風’入體!”
“蝕靈陰風?!”石猛驚呼。他們一路走來,聽說過“濁染邊荒”的幾大恐怖,其中就有這“蝕靈陰風”!這是一種在特定區域和時間段颳起的、蘊含詭異“濁染”法則的陰風,能侵蝕罡氣、汙濁神魂、消磨生機,是邊荒冒險者談之色變的天災之一!
“冇錯!”莫七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這小子體內的力量,本質都太高,尋常手段根本無從下手。唯有同樣蘊含著‘濁染’、‘混亂’特性的蝕靈陰風,才能作為一種‘溶劑’和‘催化劑’,強行介入這幾股力量的衝突!我會以獨門手法,引導陰風在他體內特定經脈遊走,刺激、分散、暫時‘麻痹’那幾股力量,為那‘混沌生機’爭取時間自我修複和重新建立平衡!”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但這過程,痛苦無比,如同千刀萬剮、神魂剝離!而且,一旦控製不好,陰風徹底失控,或者他的‘混沌生機’撐不住,結果就是……神魂俱滅,肉身化為膿血!就算成功,也僅僅是暫時穩住,治標不治本,日後衝突還會反覆,甚至可能被‘蝕靈陰風’的濁氣留下難以根除的後患!”
“成功率……有多少?”蘇淩薇聲音發顫。
“在我手裡,五成!”莫七傲然道,“換彆人,一成都冇有!而且,你們冇得選。以他現在的狀況,最多還能撐一天,必死無疑!”
蘇淩薇看向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身體不時抽搐的林玄,又看向石猛石鈴。兩人眼中也滿是掙紮與決絕。
“我們……答應!”蘇淩薇深吸一口氣,“請前輩施救!報酬和承諾的事,我們定當儘力完成!”
“好!夠痛快!”莫七眼中精光一閃,“明日醜時,是此地‘蝕靈陰風’最烈之時。你們把他抬到鎮外北邊三裡處的‘蝕風穀’口。記住,醜時之前,必須到!還有,準備好忍受痛苦的準備,治療過程中,他可能會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你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得靠近、不得乾擾!否則,前功儘棄,大家一起死!”
事情就此定下。
第二天醜時將至,夜色如墨,邊荒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蝕風穀口,陰風呼嘯,如同萬鬼哭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彷彿能將靈魂凍結的陰冷濁氣。尋常修士在此,連護體罡氣都難以維持。
林玄被放在穀口一塊相對平整的黑石上,蘇淩薇三人在莫七的要求下,退到百丈之外,緊張地注視著。
莫七站在林玄身前,換上了一身奇特的、似乎由某種黑色獸皮縫製的衣服,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畫滿了詭異的符咒。他取出一套長短不一、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骨針,以及幾個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瓶。
醜時正刻!
穀內陰風驟然加劇,化作肉眼可見的、如同灰色煙霧般的蝕靈陰風,從穀中洶湧而出!
莫七眼神一厲,雙手齊動!骨針如同閃電般刺入林玄周身數十處大穴!同時,他將藥瓶中的黑色粘稠液體,迅速塗抹在林玄胸口、背心、額頭等關鍵位置。
“引風——入體!”
莫七口中唸唸有詞,雙手結出古怪印訣,對著洶湧而來的蝕靈陰風猛地一引!
灰色的陰風彷彿受到了無形之力的牽引,不再無差彆擴散,而是化作數道細流,順著莫七的指引,精準地從林玄口鼻、以及骨針紮入的穴位,瘋狂湧入其體內!
“呃啊——!!!”
昏迷中的林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類的淒厲慘嚎!皮膚表麵瞬間浮現出無數灰色的、如同蚯蚓般的風蝕紋路!他整個人如同被投入了油鍋,劇烈地抽搐、掙紮,若非被骨針暫時定住,恐怕早已翻滾出去。
百丈外的蘇淩薇三人看得心驚肉跳,石鈴更是捂住嘴巴,眼淚直流。
莫七卻絲毫不為所動,眼神銳利如鷹,雙手十指不斷彈動,如同在操控提線木偶,引導著那些蝕靈陰風在林玄錯綜複雜的經脈與衝突的力量之間穿行、刺激、麻痹……
治療,在極致的痛苦與凶險中,艱難地進行著。
而誰也冇有注意到,在更遠處的黑暗山崖上,兩道身影正悄然佇立,默默注視著穀口的一切。
其中一人,身形模糊,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正是天機閣的“影子”。
而另一人,身著黑袍,臉覆漩渦麵具,赫然是一名九獄巡狩使!而且其氣息,遠超林玄之前遇到的任何巡狩!
影子聲音平淡:“‘鬼手’莫七,曾是‘鎮獄軍’隨軍首席煉藥師兼咒術師,後因研究禁忌‘濁染’之力被驅逐,流落至此。他的手段,或許真能暫時穩住那‘種子’。”
巡狩使聲音冰冷:“‘種子’體內融合了我族本源碎片,又在荒域得了‘冰魄’遺澤,如今再經‘蝕風’淬鍊,其潛力與不確定性越發驚人。‘聖主’已有指示,密切監控,必要時……可引導其前往‘聖域’,或在其失控前……予以回收。”
影子:“哦?你們想引他去‘聖域’?不怕他反客為主?”
巡狩使:“風險與機遇並存。‘聖主’自有安排。你天機閣,隻需繼續提供情報即可。”
兩人不再言語,如同兩尊石雕,在凜冽的夜風中,靜靜等待著這場危險治療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