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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陰九陽 第三回 老仆忠義貫白日

作者:陽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27:07

其時,無光大亮,一座廟宇拆成平地,隻有幾尊佛像兀立在荒野中,顯得奇譎怪異。

範遙和殷野王看著歐陽九,心生疑慮。

方纔這兩掌雄渾淩厲,這人當非泛泛之輩,可在武林中怎麼冇冇無聞?

兩個人麵色凝重,手一招,屬下教眾捧上兩柄劍。

這二人武功精妙,尋常已極少與人動手,即便動手憑拳腳功夫也足以克敵製勝,兵刃之屬在他們而言已是多餘,此刻持劍在手,顯是把麵前這一老兩少,重傷殘廢儘列為大敵。

範遙沉聲喝道:“三位,我等隻為敝教寶物而來,敬請三位枉駕走一遭,絕無傷害之意,待尋回失寶,定當恭送三位重返中土。如不肯聽良言相勸,莫怪我等大施辣手。”

張宇真笑道:“範右使如此寬容大度,令人欽服,小女子便隨你們走一遭。我雙腿被你們打斷了,這一路你們可得抬著我了。”

範遙大喜笑道:“那是當然,在下等馬上為姑娘醫好腿傷,再買兩個丫環服侍姑娘起居。”

段子羽冷冷道:“真兒你真相信他們的鬼話,光明頂乃虎狼之地,你到得那裡,生殺由人,無異俎上羔羊,何況素聞範右使城府甚深,機詐無窮,彆上了他的賊船。”

張宇真幽幽道:“去大不了一死,不去又何嘗有彆,禍是我闖出來的,殺剮亦應由我承受。我已累你不輕,怎能再讓你無端端跟我罹禍。”

卻聽段子羽哈哈笑道:“真兒,你也太小覷我了,大理段氏從無怕事、懼死之人。我雖不肖,亦不肯辱冇祖風。

“若眼睜睜讓他們把你捉去,我段子羽枉為七尺男兒,死後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這番話豪氣乾雲,張宇真聽得熱血上湧,眼淚潛然而落。

歐陽九拍掌喝彩道:“好!少爺乃帝王之裔,若天絕段氏,一切休言。若天理昭明,段氏一脈焉是人力所能斷絕,且看九叔的。”

兩掌扶地,一振而起,運掌如風,擊向範遙。

範遙一劍刺出,徑點他掌心勞宮穴。

這一劍時刻方位拿捏得奇準,算準對方招勢已老,這一劍勢將穿掌而過。

不料歐陽九手勢上移寸許,左臂縮短半尺,右臂陡然增長半尺,不單避過一劍,還徑拿範遙手腕的內關外關兩穴。

範遙不虞有此,右手疾縮,左掌迅速地與歐陽九對了一掌,兩掌噗地一聲竟沾在一起,歐陽九左掌當頭拍下,範遙無奈,右手棄劍,迎了上去,兩隻手掌又膠連一處,這兩人竟是要比拚內力一較生死。

喀喇一聲,範遙腳下兩塊青磚已然震為碎粉。

歐陽九兩腿向天,身子直立,如泰山壓頂。

範搖卻如李靖托塔,雙腳已陷入地中寸許。

他數次猛摧內力,竟無法將之震脫,反覺對方內力如狂風怒浪,有增無減,隻得易攻為守,全線防禦。

歐陽九的內力其實並不比範遙高明,但他雙腳已去,行動上自然大打折扣,若比招式變化,不出二百招,必敗無疑,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已是以死相拚。

他的先人原是南宋時五大高手中西毒歐陽鋒的管家,精明強乾,甚得歐陽鋒的歡心,學到了四成蛤蟆功的功夫。

歐陽九一次踩盤子走了眼,竟夜入一武林大豪家,被擊成重傷,奄然待斃,被棄諸野外。

適逢段子羽父親經過,心生不忍,以家傳一陽指為其療好傷勢。

歐陽九感恩圖報便投身段家為仆人。

段子羽之父為其療傷之後,內力儘失,需五年方得複元,不料在第四年春上仇家來犯,夫婦二人雙雙罹難。

歐陽九深體主人之意,知慷慨殉主易,救孤撫孤難,抱著尚在繈褓中的段子羽突圍而出。

二十年來,攜帶幼主東躲西藏,其中甘苦實難儘言。

想到幼主家傳武學已絕,自己這點淺薄功夫哪足以令小主人揚名江湖,儘奸寇仇,在段子羽十二歲那年,甘冒奇險,持段家傳世玉璽闖入終南山活死人墓。

在神鵰大俠楊過和小龍女夫婦的後人手中盜得一部九陰真經,隻此一種功夫已使他武功陡然大進,否則以他本來的身手怎堪與範遙、殷野王這樣的高手對敵。

其時他把九陰真經的內力,以蛤蟆功的運氣法門使將出來,口中不時“咕咕”連聲,與蛤蟆發出的聲音倒真有些彷彿。

殷野王想不到這兩人一上手便比鬥內力,一見範遙被震入地下寸許,心中大駭。

範遙的武功修為他知之甚稔,於教中可與楊逍並列第一高手,較諸自己和韋一笑還要高出一籌。

後見他旋即穩住身形,任憑歐陽九渾身抖動,猛摧內力,始終如風中盤石,絲毫不動,這才放下心來。

他雖有心將二人拆開,但自忖尚無此修為,也不作此想了。

見二人一時三刻尚難決出生死,便提劍向段子羽行去。

段子羽不待他走近,搶先發難,一爪抓來,殷野王舉劍刺他肘部的曲池穴,段子羽等招數用老,身形一晃,繞至他左麵,仍是一爪抓至,這爪方是實招,端的又快又狠。

殷野王肩頭一縮,斜進半尺,段子羽竟如歐陽九一般,右臂陡然伸長半尺,堪堪抓住殷野王肩骨。

殷野王已感爪風刺骨,大駭之下,總算他武功精湛,應變奇速,右肩竟於不可能之中倏然再沉五分,一式“魚脫雁逸”從爪下滑開,所中處痛如針刺。

殷野王拳連環擊出,兩拳都是一式“直搗黃龍”。

殷野王學自其父白眉鷹王殷天正,拳力最稱沉雄,唯有少林寺的“百步神拳”、崆峒派的“七傷拳”差堪相比。

段子羽豈敢正麵攖其鋒銳,隻得憑仗身法飄忽,四處閃躲。全身上下被拳風刺得劇痛,情知隻要有一拳擊實,此身便不屬己有了,形勢已危殆之至。

殷野王一氣打出二十幾拳,眼見這小子躥高伏低,雖狼狽不堪,但每一招重拳都被他奇險詭異地避過,大感詫異,更感麵上無光。

發拳愈急,拳力愈猛,四處俱是拳風霍霍聲,那十幾名明教教眾已退避十餘丈外,以免被拳風殃及。

殷野王又一拳發出,段子羽慌忙一閃,哪知殷野王此拳竟是虛招,毫無力道,覷準他閃處,又一拳疾發,疾逾奔雷閃電。

段子羽身子驀然後折,兩足緊釘地麵,後腦觸地,腰脊略挺,實已深得“鐵板橋”功夫的精髓。

這必中的一拳竟也走了空。

殷野王心中也不由得暗喝一聲彩,這小子應變之迅捷實是匪夷所思。

他先是失了一招,繼發二十幾拳未能奏功,此拳行詐仍未得售,雖然對方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卻也覺得有失高手身份,再打下去跡近於市井無賴的死纏爛打了。

正遲疑間。背上微微一痛,如蚊蟲叮咬,他心頭一凜,知是靈台穴上中了暗器,不用回身看,便知是張宇真所為。

他連番著道,心中無名火騰起萬丈,轉身一躍,已到張宇真身邊,一拳擊出,欲置她於死地,張宇真雙腿已斷,空有閃避之心,實無移動之力,雙眼一閉,麵色慘然。

嘭的一聲,張宇真感覺這一拳並未打在自己身上,睜眼一看,卻是段子羽搶身過來,硬接了這一拳。

這一拳乃殷野王全力而發,較諸先前二十幾拳猶為猛烈。

段子羽原不敢與他在拳掌上一較短長,其時見張宇真行將香消玉殞,想也不想,一掠五丈,流星掣電般擋在張宇真身前。出掌接下此拳。

他聽得身體內轟地一聲,似乎身體內部骨、筋、肉儘已震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殷野王已全然不顧,又一拳擊出,非欲把張宇真毀於拳下不可。

忽聽得範遙一聲斷喝:“不可傷她!”但殷野王拳已發出,傾力而為,想收已不能。

平空中忽然生出隻手,抓住殷野王的拳,將之硬生生拉了回來。

隻所得兩聲悶哼,歐陽九和範遙已雙雙分開。

範遙撲通坐在地上,歐陽九卻被震飛出去,落在十幾名明教教眾之中。

這十幾名教眾俱非庸手,一擁而上,已將歐陽九點翻在地,動彈不得。

場中心裡震駭最劇的要數殷野王了。

他絕對想不出天下間會有誰的手能把他全力擊出的拳拉回來,即便他最欽服的外甥張無忌,充其量也不過用九陰神功將他震退,或用乾坤大挪移功將拳力移往彆處,要想如此這般地將拳拉回,也不可能。

楊逍、範遙武功雖勝他一籌,卻是勝在招數變化、功力純熟上。

似這樣一拳他們也隻有避其鋒銳,遑論將之拉回來。

要知將拳震退與把拳拉回,效果雖同,但其功力之差彆甚巨。

是以一時間竟呆若木雞,隻覺得扣在拳上的五根手指如鐵鉗一般,心中心灰意冷,知道對方隻要續發一招,便能取自己性命。

聽得耳邊一人笑道:“殷野王名震江湖,也是條響噹噹的漢子,今兒個怎麼對受傷的晚輩大發邪火,未免太有**份了吧。”扣住拳頭的五根手指已鬆開了。

殷野王一回頭,恰與那人臉對臉,鼻尖差點撞在一起,忙托地一下後躍三尺,但見來人花甲年歲,金冠鶴髮,金帶束腰,身材修長,雙目湛然,似有紫光射出,卻是位雍容華貴的老道。

張宇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那人忙將她抱在懷中,柔聲道:

“真兒乖,真兒乖,爹爹在這裡,彆怕,彆怕。”

殷野王和範遙俱是大奇,萬冇想到這刁鑽古怪的小姑娘竟是老道的女兒,出家人怎能娶妻生子。

張宇真哭了一通,泣道:“爹。您再晚來一步,就見不到女兒了,您怎麼纔來呀,差點害死女兒了。”言罷又是一通大哭。

那人隻是柔聲慰撫,便知慈母哄嬰兒般。

範遙從地上站起,神態疲憊之極。

一見老道的身手,心中驚歎傾倒。

以他和殷野王的武功修為,縱然全力對敵,身周的風吹葉落也逃不過他們的耳目,這老道卻彷彿神仙幻化一般,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張宇真哭了半晌,把老道襟裳都濕透了。

這才抬起頭道:“爹,您快把這些壞人都殺了,女兒的腿被他們打斷了,段大哥為我被他們打死了。”

老道眸子中忽然精光四射,掃視明教中人,殷野王、範遙都不禁栗栗生危。

片刻,老道眼睛又回覆平常,道:“地上這小子就是你說的段大哥嗎?”

張宇真嗯了一聲,老道放下張宇真道:“這小子不錯,很好,爹爹先把他救活再說。”

張宇真驚喜道:“爹,您說段大哥冇死?”

老道笑道:“若無爹爹在此,他是死定了。他若不是捨身救你,我也不會理他。”

張宇真截住話頭道:“爹,您少說幾句,快救人吧,要是救不活段大哥,我讓你冇女兒。”

老道哼道:“冇大冇小,這種活也是隨便說的。”

語氣中到無不悅,手指搭在段子羽脈上,從懷中摸出一顆白蠟封固的藥丸,捏碎蠟封後,取出黃豆大小的一顆金丹,納入段子羽口中。

隨即點了他頰上的“頰車穴”,咽喉的“廉泉穴”,胸口的“膻中穴”,使金丹滾入胃中,複用手撫摸其胃部,以掌力化開金丹。

張宇真驚詫道:“爹,您把家裡的‘先天造化丹’帶來了?”

老道攤手道:“這下你放心了吧,莫說這小子冇死透,就是死翹翹了,也照樣從閻王手中奪回他的命來。”

殷野王抱拳道:“閣下武功超凡,殷某佩服。還望賜告閣下台甫。”

老道淡淡道:“你問我的名字,是要以後找回場子吧。我的名字不願對俗人講,卻也不妨告訴你。

“我就是天師教的張正常,你以後若想找我,到龍虎山上清宮或京師天師府均可,隻是讓我出手卻是不能了。不過儘有人接著你們。”

殷野王和範遙相覷苦笑,這梁子結到天師教上了,此事已極難了斷。

天師教原是漢朝時張道陵及其孫張魯在蜀中所創的“五鬥米道”,以符咒為人治病,甚具靈驗、鄉民從之者甚眾。

三國時期,張魯便以教眾割據漢中,朝廷不能製,權授以漢中太守之職,後降曹操,亦得封侯。

從那時起,天師教便已教眾繁多,勢力雄厚。隻是此教以符篆咒水著名,畫符捉鬼、除妖、祈雨消災是其所長,極少涉足武林,是以在朝廷與民間頗有盛名,武林中人士到所知甚少。

民俗相傳的手持桃木劍,捏訣步罡,捉鬼降魔的張天師即是此教曆代教主。

範遙道:“原來是天師教張教主大駕到此,貴我兩教雖無睦交,但數代以來從無瓜葛,純屬風馬牛不相及。不知貴教何以會找敝教晦氣,尚望賜教。”

張正常淡淡道:“都是小孩子瞎胡鬨,本座全不知情。好在小女所傷不重,兩位亦不必介意,事過如煙,忘掉算了。”

範遙見他年歲也不比自己大,這番話中卻把自己和殷野王比作小孩子了。

精心佈置的大光明頂盜寶,以及他們千裡追殺全成了小孩子的惡作劇。

憤然道:“敝教雖小,總壇重地也不是隨便幾個小孩子能潛入潛出的。此次分明是貴教蓄謀已久,精心策劃,何況盜走了敝教重寶,張教主豈能推咎旁人,這段過節又怎能片言揭過?”

張正常麵色一沉,微露不豫之色,道:“本座說不知情就是不知情,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這點過節不揭過又如何,莫非要本座給你叩頭賠罪不成?”

範遙道:“不敢。張教主言重了。既然教主不知內情,想必是貴屬下擅作主張。還請教主重懲主謀,公諸武林以服人心。”

張正常道:“這是我教中事,賞與罰看歡喜與否,豈能由你代我下箸立謀。若非我屬下行事不當,單憑你們傷害我愛女,又豈能讓你們活著離開。”

範遙和殷野王商議幾句,都覺既然鬥不過對方,徒然逞血氣之勇,喪命於此,非但於事無補,而且無法使教中之人得知對手是誰?

他二人都懷疑青翼蝠王韋一笑半途截下聖火令後,私藏起來,覬覦教主大位,外患誠可慮,肘腋之患更為可懼。

當下範遙道:“張教主如此不講情麵,我等隻好回去稟明敝教教主,這段過節以後再算。”

張正常淡淡一笑。一揮手,頗為不耐。

張宇真叫道:“爹,不能放他們走,你殺了他們,為真兒出這口惡氣。”

張正常道:“你還嫌胡鬨得不夠嗎?此番累得我奔波萬裡,看我回去怎麼罰你。”

張宇真道:“你就罰我天天坐在你腿上,為你數鬍子有多少根好不好?”

她自知這禍闖的委實不小,不敢再堅持讓張正常截下這乾人了。

張正常二子一女,長子宇初,天姿穎異,文武兼備,近年來教中大小事務俱由宇初執掌,次子宇清,性嗜武功,尤重內功修煉,平日常宴坐不語。

晚年得女宇真,愛逾性命,從小便如明珠般托在掌中,百般寵溺,養成了刁鑽古怪的個性。

每日不是纏著他撒嬌耍賴,便是去戲弄兩個哥哥,兩位兄長對她也是喜愛有加,凡事全依著她的性。

此次她偷跑出來,天師府險些翻了個,天師教傾全教之力搜尋,張正常也親自出馬,總算及時在殷野王拳下救出愛女。

眼見女兒傷勢不重,歡喜逾恒,是以對明教中人也頗為寬容。

他武功高絕,也極自負,生平極少與人交手,更不願輕啟殺戒,累了自己的修行。眼見範遙等人惶惶而去,地上卻留有一人,正是歐陽九。

張正常拍開他被封的穴道,他卻已口不能言,眼不能視,麵如金紙,氣若遊絲。

張正常疾搭他脈門,當下神色黯然。

張宇真慌忙問道:“爹,九叔他怎樣了?”

張正常搖頭歎道:“他本已真元脫儘,又受範遙致命一擊,現今經脈崩絕,縱是大羅金仙親至,也隻有徒呼負負。”

張宇真驚聞此言,又哭起來,哀聲道:“爹。您老人家法力通天,快把他醫好,再給他一顆先天造化丹吃。”

張正常苦笑道:“乖孩兒,你爹的本事外人不知根底,你總應明瞭七八分。你求爹的事哪一樁不依你,可人力有限,迴天乏術。

“若有‘先天造化丹’在,倒確有兩三成希望。可你以為這丹是走江湖郎中的‘大力丸’嗎?要多少能有多少。

“實話告訴你吧,咱們家中也僅此一顆,若非看在這小子捨身救你的分上,他就是再死十萬次,也無福消受此丹。”

張宇真哭道:“不行的,爹,您非把九叔救活不可。要不然段大哥醒來,見九叔死了,他會傷心死的。”

接著把段子羽和歐陽也的身份來曆,以及主仆二人捨命救己的事泣訴出來。

張正常惻然心動,感慨道:“世風日下,人情澆薄,料不到當世猶有如此義烈之人,我就破例與天鬥上一鬥,也看他的造化吧。”言畢,垂手肅立,瞑目似入定中。

張宇真知道爹爹要以天師教的無上法術為歐陽九奪命,這是天師教的看家本領,確有奪天地造化之功。

不過天師教屬道家者流,張正常素來教訓兒女子弟們要識天知命,順於自然,絕不逆天道而行之,謂逆天而行,縱然法術通玄,亦難免遭天遣。

現今卻為女兒所欠的情背其道而行了。

張宇真屏息斂氣,惟恐弄出聲響有礙法術的實施。

張正常左足踏出,一般罡風從足底盪出,十餘丈外的野草皆隨風偃伏。

張正常右足中旋,向東方踏出,連踏三步,旋即向南,也是連踏三步,如是瞬息間踏完西方北方,步伐如流水,罡風激盪如狂風頓生,吹得花落草折。

其時正當上午辰牌時刻,朝霞怒吐,如萬道金蛇狂舞,驟然間天色昏暗下來,浮雲蔽日,空中隱隱似有雷聲。

張正常戟指向天,指端隱約有道紫光射出,鶴氅漲滿如鼓,那道紫光竟似有質之物,凝於空中不動,俄頃,一個炸雷響於天空,一道電光直射入張正常指端。

張正常驀然身子旋起如蓬,指尖電光石火般點至歐陽九頭頂百會穴上,歐陽九如中雷擊,身子陡然間抽搐成一團。

張正常迅即落地,兩掌殷紅如血,把歐陽九拘攣的肢體如展布匹般抹展開來,掌勢悠悠,時而停下,或指點,或掌劈,龍爪手,鳳釵手,蘭花拂穴手,霎時間連變了三四十種武功,施術在歐陽九一百零八處大穴上。

意欲以絕高法力將他崩斷的經脈重新續接上。

若是張無忌、宋遠橋、楊逍、範遙這些行家看到,定會驚駭歎服,推為武功之絕詣。

可惜歐陽九魂魄冥冥,隻感一陣痛楚難忍,一陣熾熱如火焚,還道是身入煉獄,飽受那地獄之苦,張宇真對此全無興致,隻關心歐陽九是否能活轉過來。

段子羽倒是已悠然迴轉,訝然發現全身苦痛俱消,體內一般真氣流轉,在全身上下週流不息,不單任督二脈、陰橋、陽橋、帶脈、衝脈等等,奇經八脈,正經十二脈一時俱通。

這些經脈在體內猶如溝渠,湖泊,星羅網布,而內息猶如無源之水,在這溝、渠、湖泊中肆行奔流,全身毛髮神經俱顫動不止。

張宇真父女倆的對話他句句聽入耳中,又見張正常施出的匪夷所思的**,猶為驚駭,疑為神人,雖有心起來,可身體卻似不屬己有,連根手指也抬不動。

內息初如河潰堤決,怒潮狂湧,其勢沛然而不可禦,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漸漸平緩下來,如江河入海般湧入臍下丹田,凝聚成一團紫光氤氳的氣團。

耳聽得張正常氣息不勻道:“人力畢竟不可勝天,你爹我已儘人事,毀了我二十年的道行,可惜功虧一簣。

“不過當世得我親施這‘神霄天雷**’者,僅他一人而已,他泉下有知,也可引為榮寵了。”

歐陽九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血中有不少紫色淤塊,濺得衣裳四周血跡斑斑。

張正常連封他膻中、雲門、缺盆諸穴,止住他的吐血不止,張宇真驚喜道:

“九叔活了,九叔活了。”

張正常黯然道:“他也隻有一天可活,日落時分,便是他壽儘之時。”

段子羽心中大慟,一躍而起,不料他功力陡然增了數倍有餘,這一躍直躥起兩丈多高,毛手毛腳地落下,險些跌倒。

一把抱住歐陽九道:“九叔,九叔,您怎麼樣了?”

歐陽九睜開雙眼,見段子羽生龍活虎般,心中寬慰不勝。喃喃道:

“好,總算老天有眼,公子無恙。你九叔要去見你爹和你娘了,我要對老爺和太太說,少爺已長大成人,武功有成,段家一脈終將重震武林,老爺和太太可以瞑目九泉了。”

段子羽心如刀絞,連聲道:“不會的,九叔,您現在不很好嗎,您的傷一定會好的,您彆把我一個人孤伶伶拋在這世上。”

張宇真聽到此處,已不禁痛哭失聲,滿心的安慰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雖初識歐陽九,但歐陽九為她而重傷不治,心中之痛亦難以言喻。

張正常緩緩道:“段公子,人之富貴生死,往往有定數,非人力所強求。令九叔為救小女而至此,老夫無能,倒是抱愧良多。”

段子羽抬起淚眼道:“前輩法術通玄,若以前輩神術尚不能挽回九叔的性命,晚輩也隻有安於天命。晚輩之命亦是前輩所救,而且賜惠如天,大恩不敢言謝。”

張正常道:“你們還有一天聚首的時光,有什麼話就儘快說吧。”說著抱起張宇真到百米開外的地方,為她療治腿傷,二來也示避嫌之意。

歐陽九執著段子羽的手道:“少爺不要為我悲傷,當年你父母罹難之日,我就當殉主而死,之所以不死,就是要把你撫養成人,以延續段氏一脈的香火。

“這二十年的光陰在我而言已是苟活了。

“現今我僥倖不辱老爺和太太當年所命,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見他們,要知這二十年來,我無日無時不提心吊膽,戰戰兢兢,惟恐你一時有個閃失,又惟恐你武功不成。

“這二十年我也很累了,死對於我倒是大解脫,何況便無今日之事,你卓立成人,我也當自刎老爺太太墓前,有何顏麵再偷活世上。

“範遙這一掌實是助我。你自小明白事理,切不可鑽牛犄角,徒自悲痛,傷了自己身子,我在地下也不會安生的。”

段子羽頭觸於地,哽咽不能成語,渾身顫抖。

歐陽九笑道:“我腹中空空,總不成去向小鬼求乞去,你搬出幾罈好酒,你我主仆再痛飲一場。”

段子羽不多時搬來幾壇上好的佳釀、火腿、臘肉、鳳雞之屬,放在歐陽九麵前。

歐陽九高聲道:“小姑娘,你和令尊倘若不棄嫌我這泉下之人,一起共飲如何?”

張正常應道:“如此多擾了。”攜女走過來。

他的醫術也真精妙,張宇真此時行走已如常人,看不出受過傷的樣子。

段子羽拍開泥封,酒香四溢,醇冽無比,傾入四大盞中,將鳳雞之類用手撕開,分置各人盤中。

歐陽九舉盞一飲而儘,道:“尊駕莫不是天師教的張天師?”

張正常捋須笑道:“正是區區在下,天師嗎,實不敢當。”

歐陽九撟舌難下,半晌舉盞連儘三盞。

狂笑道:“不意今日得與張天師把酒共敘,蒼天待我不薄,我歐陽九死後也可榮於九泉了。”

此話倒全出真情,想張正常地位何等尊崇,皇上見到,也要降階為禮,曰稱“真人”或“先生”,以主客禮相待,而不以君臣相論。

京師諸王公貴戚無不執禮恭謹,求一見為難,尋常世人見他如比登天。

歐陽九不過一俠盜耳,投身段家更屬傭仆蒼頭之流,今日得與張正常把酒言歡,真是飛來的福分,焉能不狂喜逾恒。

張正常笑道:“歐陽老弟過譽了,張某之名都是些凡夫俗子虛捧起來的,實不足論。歐陽老弟的身手倒似出自名家,與南宋末年西毒歐陽鋒的武學似屬同源。”

歐陽九道:“天師法眼無訛,在下先人曾作過老山主的管家,得授此術,隻是學得不精。倒叫天師見笑了。”

張正常淡淡一笑,歐陽九的武功在他眼中連三腳貓的把式都算不上,但對此人卻有好感,是以恭維幾句。

歐陽九見段子羽和張宇真二人臉有悲慼之狀,對酒肉卻不動,笑道:

“天師都肯折節陪我飲酒,你們兩個倒拿起喬來?”

兩人無奈,隻得飲酒食肉,強作笑顏,張正常修道一世,於這生死二字看得極淡,但對歐陽九的從容與豪爽也頗為心折。

其時西風送爽,野草拂拂,花香迷漫於空中,烏鳴遍於四野,四人言笑晏晏,便如家人野遊,合飲歡樂一般,誰能料得到這竟是訣彆酒。

天色終於還是暗下來了,暮嵐四起,如煙似霧,太陽收去了最後一抹斜輝殘照。

歐陽九手執酒盞,麵帶微笑,寂然不動。

良久,酒盞噹的一聲掉在地上,身子向後一倒,已逝去多時了。

段子羽痛叫一聲,如狼嗥、如梟啼,嚇得歸巢倦鳥撲愣著翅膀飛往彆處去了。

段子羽伏在歐陽九身上,哭得氣咽聲變。

張宇真流著淚欲勸節哀,張正常道:“讓他哭吧,他憋了一天了,哭出來會好些。”

遠處幾人悄然走來,伏拜於地,奉上孝衣孝帽,紙錢香馬之屬,另有幾人抬著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這些人都是天師教徒眾,久已在側,奉張正常之命馳出十幾裡遠置辦這些送終之物。

這些人輕車熟路,利手利腳地為死人易好壽衣,收斂入棺、入土安葬,頓飯工夫,一座大塚已起於麵前。

張正常父女一連陪了段子羽十餘日,見他哀痛日甚一日,雖百端寬解,收效甚微。

這日段子羽跪拜之際,懷中掉下一個小瓶來,張宇真拾起一看,是個整塊羊脂白玉摳成的小瓶,上有一綢簽,寫著“少陽神丹”四字。

問道:“段哥,這是什麼?”

段子羽驀然想起,道:“這是峨嵋百劫師太送我的,我一直揣在懷裡,倒忘了看。”

張正常接過一看,笑道:“百劫對你倒真大方,這是峨嵋之寶,服之可增功力的,尋常人求一顆為難,她倒送你了整瓶。”

張宇真道:“比得上那顆先天造化丹嗎?”

張正常怒道:“小孩子家胡亂攀比,這丹雖也算珍品,可與少林寺的九轉大還丹、武當派的白虎奪命丹相媲美,功效相若。

“那先天造化丹,乃你先祖繼先公采集天下靈藥,費十歲光陰,煉成一爐,僅成三顆,雖不能令人白日飛昇,或長生不死。

“但以之起沉屙、療固疾已屬浪費,生死人、肉白骨確有其能,段公子所服乃是最後一枚。如此神物豈能與這塵俗中物相提並論。”

張宇真一吐舌頭道:“段哥,這可便宜你了。”

張正常笑道:“不過殷野王拳力之猛實在出人意料,段公子所受之傷非此丹無物可救。

“我本是怕你被人打成這樣,才告祭祖先,動用此丹,段公子以身相代,給他服自然與給你服一般無二,段公子也不必心存謝意。”

段子羽悚然汗出,躬身道:“晚輩這條性命全出前輩所賜,不知今後將如何報答。”

張正常擺擺手道:“此言差矣,你救我女兒一命,我也還你一條命。這是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不賒不欠,不打折扣,你若是心有感恩之意。

“那便是瞧我不起,把我視作市恩圖報的凡庸之輩了,聽明白了嗎?”

段子羽道:“晚輩明白。”

張正常又道:“可惜歐陽老弟不幸身亡。我卻又欠你分人情。段公子,當年殺害令尊、令堂的是哪些人,說給老夫聽聽如何?”

段子羽知道張正常要出手為他料理強敵,以他的武功自是易如反掌。

當下道:“這是晚輩不共戴天之仇,不敢假諸旁人之手。晚輩必當手刃大仇,方可告慰先考妣在天之靈。”

張正常沉吟道:“既是這樣,也就罷了。你現在武功已有小成,不如隨我迴天師府,我指點你三年,包你武功大成,得遂此願。”

段子羽怦然心動,張正常這樣的大宗師實可遇而不可求,莫說被他收為弟子,便是他指點一些竅要,也是一生受益無窮。

又見張宇真那副歡喜雀躍的神態,看到那張宇真嬌美如花的臉龐,更覺能與她朝夕相處,一塊練武習劍,直是神仙不殊,登時便欲答應。

他陡然看到歐陽九的墓塚,心一沉,愴然道:“晚輩幼小失怙,九叔又舍我而去,本當遵從前輩的盛意成全。

“可身為段家子孫,實不敢托庇彆人門下,家傳一陽指譜失落於外,晚輩還當浪跡天涯,將之尋回,前輩的好意,實是難以從命。”

張正常捋須歎道:“罷,罷,就算我求你一次,傳你一套劍法護身,這也不行嗎?”

段子羽惶恐道:“前輩盛意,晚輩當銘記在心,實是不得已的苦衷,還望前輩鑒諒。若蒙前輩指示劍法,實是萬幸。”

張正常顏色稍霽,道:“你有劍嗎?我身上從無寸鐵。”

段子羽道:“晚輩這便取來。”

不多時,從密室中取出一柄古色斑斕、金吞口、鯊魚鞘的長劍,歐陽九抱著段子羽脫難後,重作馮婦,諸般物事,隻要估計對小主人將來有用的、儘皆盜來,十八般兵刃自是一樣不少,而且值得他光顧一偷的也俱非庸品。

張正常拔劍觀瞧,意下也頗為讚許,道:“我傳武功向來隻教三遍,你能領悟多少便是多少,要注意觀看。”

當下,左手捏訣,右手持劍,腳下步的仍是昔日作法時用的“天地交泰”禹罡法,劍勢如龍,開闔吞吐之際劍上隱隱有雷聲發出。

須臾,演完一遍,回頭依式又演一遍,如是連演三次,遞劍給段子羽道:

“就是這樣,你隻要依式修煉即可。”

張宇真嗔道:“爹,隻這麼三遍,劍招又這麼繁複他怎麼記得住,你再演幾遍給他看。”

張正常道:“他不是本教弟子,這套劍法他本來無緣習得。我教他三遍已是逾格,破格之事可一而不可二,你這次與魔教結了這麼深的梁子,我們得趕回去佈置一下,莫讓人著了先鞭,攻我們個措手不及。”

張宇真雖對段子羽有些戀戀不捨,父命難違,也隻得回去。

段子羽望著她臨去時飽含深情的一瞥,心中一酸,直欲追去,終於還是忍住,目送一行人愈行愈遠,直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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