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靴聲橐橐,崆峒虛舟子和三老進來,人人身有血跡,衣袍上有劍尖劃破處,神色頹喪,殊無生氣,眾人大驚,虛舟子劍術在武林中威名遠揚,不知何人以劍擊敗他。
葛氏五雄隨後施施然走進,個個滿麵紅光,挺胸凸肚,大有不可一世之狀,葛無憂進來便拱手道:“宋大俠,我兄弟五人給您道喜了。”
宋遠橋為人謙和衝談,頗不以武功高低待人,拱手道:
“多謝賢昆仲賞臉,老朽倒忘了送發請帖,實是罪過。”
葛無病大量道:“您貴人事多,我兄弟不計較這個。”
眾人都忍俊不住,百劫也把一口茶噴了出來。
葛氏五雄向眾人團團一揖,走至段子羽前道:“恩公,這等大事怎麼不通知我們一聲,我們若是不來,外人豈不說葛家兄弟不給武當麵子。”
段子羽苦笑不已,惟恐他們再鬨出笑話來,便讓他們坐在自己下首。
宋遠橋詫異道:“虛舟道長,何以成這副模樣?”
虛舟子長歎一聲,臉色難看之極,眾人一看便知有難言之苦衷,葛無憂站起道:
“宋大俠,天師教在山下堵人,不讓虛舟道長上來。
“我五兄弟雖以前和道長有點過節,卻也見事不公,當即亮出字號,把天師教嚇跑了,和虛舟道長也化敵為友了。”
宋遠橋直感匪夷所思,葛氏五雄那點三腳貓的功夫焉配得與虛舟子樹敵結友,又豈能嚇走虛舟子都打不過的天師教高手?直覺天下之事無有奇逾此者。
但大家向段子羽一望,登即瞭然,天師教威名素著的程汝可隻因整治葛氏兄弟一番,被段子羽辣手弄得生死兩難,此事江湖中人無不知曉,天師教眾自然對這五兄弟望風而逃了。
週四手早已等得不耐,向五兄弟打量半天,問道:
“喂,你們兄弟哪個是四手四腳的人。”
葛無憂正揚足了威,露儘了臉,滿麵躊躇,視天下英雄如無物,聞言大怒道:
“你奶奶的,消遣老子來著,四手四腳那是什麼怪物。我娘雖說一下生了我們兄弟五個,卻都是兩手兩腳的好漢。”
他聲若洪鐘,眾人齊向他們望來。
段子羽皺眉道:“噤聲,你再亂說,我叫人給你們安幾枚附骨蝕魂釘。”
葛氏兄弟登即駭然若死,個個緊閉雙唇,惟恐不小心漏出聲響來。
週四手聽說不是,大是失望,看著門口,專等著那四手四腳的人到來。
陸續又來了些武林豪客,廳中濟濟一堂。
吉時一到,俞蓮舟便揚聲道:“今日蒙武林各位同道枉駕光顧,實感榮寵,在此謝過。”拱手向客人施禮,眾人還禮不迭。
俞蓮舟又道:“在下秉恩師之命,執掌武當,多少年來蒙江湖朋友抬愛,幸無大錯,現今邀各位蒞臨,也想問清以前是否有得罪之處。
“如有便請提出,劃出道來,在下仍以武當掌門的身份了斷,此雖武當重地,天下英雄在此,諒無不公之虞。”
群雄鬨然喝道:“武當四俠仁心俠義,處事公正,哪有什麼過節可言。”
俞蓮舟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卸去掌門之位,由舍侄殷融陽接替,天下英雄作個公證,以後還望多多照拂。”
殷融陽向客人施禮畢,直上高階,俞蓮舟正欲將掌門信物交於他手,忽聽一人暴喝道:“且慢。”
大家震愕,卻見房頂上落下一人,身形一閃已搶進門來,怦怦兩聲將兩名攔截的武當弟子震飛。
喝道:“奉正一嗣教少天師張真人法旨,殷融陽不許接掌武當掌門。”
群雄嘩然,紛紛嚷道:“天師教再橫,也管不到武當山門戶之事。”
一人高聲罵道:“天師教什麼東西,也敢到紫霄宮撒野。”
來人手腕一揚,幾枚黑黝黝的物事電射而出,正打在那人任脈“璿璣”、“膻中”“中脘”、“陰交”幾大穴上,雖遙隔幾丈,認穴奇準,厘毫不差,那人登即栽倒於地,慘叫不止。
段子羽見來人正是劉三吾,心道他來得好快。
葛氏五雄一見有人中了附骨蝕魂釘,那中釘的滋味重上心頭,全身抖戰,兩手塞耳,一聽到那人的慘叫聲便彷彿自己受罪一般。
群雄見他先聲奪人,霎時間肅穆下來,惟恐被他如法炮製,給自己也來兩枚。
俞蓮舟緩緩收手,冷冷道:“劉祭酒,貴教怎地管起武當門戶之事?手伸得太長了吧。”
劉三吾道:“少天師掌管天下道教,非止天師教主,亦是天下道教教主,武當紫霄宮屬道教,自應奉少天師法旨。”
宋遠橋見中釘那人在地上翻滾慘叫,心下不忍,俯身過去為之起釘,不料內力一拔,那人更痛得慘叫嘶聲,眾人聞此叫聲,恍然如置身十八層地獄中。
段子羽輕聲道:“這是獨門手法,起不出的。”
抬頭道:“劉兄,此人一時失言,略予薄懲也就夠了,給他解了吧。”
劉三吾微微一笑,近前拍擊幾下,釘子應手而起,落入掌中,喝道:
“滾下山去,再叫我見到,讓你一生受苦。”
那人疼痛一解,如逢大赦,踉踉蹌蹌衝出門去,如遇鬼魅般。
眾人見他奔逃駭汗,元神出竅的樣子,心中無不感鬼氣森森。
俞蓮舟冷冷道:“天師教還來了多少位朋友,一併現身吧。”
隻聽得外麵砰嘭、喀喇之聲四起,霎時間房頂上躍下無數人影,那些聲音自是天師教好手將監守各處的武當弟子擊倒,從落地長窗向外望去,但見人影晃動,實不知有多少好手到來。
殷融陽拔劍欲出,俞蓮舟一掌按住,冷冷道:“武當派不致就此被人挑了。”
忽聽外麵有人高聲傳報:“少天師駕到。”此起彼落,直從幾百米外直報到門口。
俞蓮舟不禁心頭微涼,饒他定力如山,也不禁兩手發顫,不想頃刻之間外麵百餘名武當弟子悉數製住,生死不明,而紫霄宮四周居然已被人包圍起來。
片刻間,張宇初龍驤虎步而入,他頭戴金冠,身著紫袍,向大廳虎視一週,他後麵跟隨張宇清、孫碧雲等二十幾人。
劉三吾躬身一禮,便退到後麵,段子羽大是尷尬,雖早料知必有一番龍爭虎鬥,事到臨頭,仍不知怎樣處置,隻得默默不語。
俞蓮舟冷冷道:“張少天師,如此行事忒煞橫蠻了吧?尊駕便欲滅我武當,何妨真刀實槍大乾一場,猝下辣手未免不夠光明磊落。
“況天下英雄在此,尊駕真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嗎?”
張宇初拱手道:“不敢,這裡便有一位我打不過,也不敢打的英雄,羽弟,你今日是來觀禮還是被邀助拳?”
段子羽無奈,硬著頭皮站起,遲疑道:“小弟是被俞掌門邀來觀禮的。”
張宇初大笑道:“好,你若是助拳來的,說不得我隻好走了。”
又向史紅石道:“史幫主,尊駕也是來觀禮的吧。”史紅石點了點頭。
張宇初笑道:“還有華山派英雄、崑崙派女俠,還有伏牛山葛氏五雄。俞掌門,我看到這麼多英雄,怎說我視天下英雄如無物。”
他故意將葛氏五雄提出來,偏不提少林、武當、峨嵋、崆峒、嵩山、泰山、衡山等門派,將之列在葛氏五雄之下。
葛氏五雄聞言咧嘴大笑,甫一出聲,立時掩口不迭,望著段子羽,見他未責怪,才放下心來,但終不敢暢懷大笑。
段子羽聽他不提峨嵋,心中一驚,惟恐百劫師太立時發難,自己倒非助拳不可,可見百劫師太低頭飲茶,一無表情,心下略寬,卻詫異她何以能忍住。
宋遠橋沉聲道:“張少天師,尊駕究竟要做什麼?”
張宇初笑道:“宋大俠,我聽說俞二俠欲退位。四位大俠縱橫武林數十載,現今欲靜修向道,亦是好事。
“武當在武林中舉足輕重,本座怕後繼者無能,損了四位的威名,是以特向皇上奏請,以孫碧雲為武當住持。”
張宇清真的拿出一軸詔書,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特準孫碧雲為武當山紫霄宮提點,欽此。”
在座的俱是武林英豪,聽他宣讀聖旨也無人站起,卻也知道“提點”便是“住持”、“方丈”的官名,不想張宇初與朱元璋一商議,一紙空文便將武當山霸了去,端的陰狠毒辣而蔑以加矣。
俞蓮舟嗬嗬冷笑,震得廳殿四處嗡嗡迴響,久久不絕。
他自出道以來,俠名遠播,以一介劍客而與各大派掌門分庭抗禮,近年來位望益隆,儼然已是武林領袖。
不想今日竟爾有人如此待己。
宋遠橋也動了真怒,森然道:
“皇上也管的太寬了吧,日理萬機之暇,還照管江湖門派之事。”
張宇初拱手道:“皇上英明天縱,洞燭萬裡。宋大俠等如於彆處自立門戶,外人自是乾涉不到,可武當山紫霄宮,乃道家聖地,本座自能管得到。”
回頭道:“孫碧雲。”
孫碧雲應聲道:“弟子在。”
張宇初道:“從現今起,你便是皇上賜封的紫霄宮住待,你要對叢林戒律嚴加整飭,勿負皇上和本座厚望。”
孫碧雲恭聲道:“謹領天師法旨。”
群雄無不憤然,但懾於天師教之威,倒也不敢猝然發難,何況武當四俠威名素著,既不出言相求,旁人也不大好擅自替他們出頭。
孫碧雲走至段子羽麵前道:“段大俠,小道蒙天師錯愛,保薦任這武當山紫霄宮住持,實有如履薄冰之感,還望段大俠多多照拂。”
段子羽冷然道:“不敢當。”亦不以張宇初之舉為然,心下忿忿。
俞蓮舟知道今日實是武當派生死之秋,處置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忍氣道:
“張少天師,我等不過一介武夫,門戶亦是自行組成,尊駕之命恕難奉從。”
張宇初笑道:“此事易辦,隻要你們遷出紫霄宮,武當門戶之事隨你們任意處置。”
武當四俠恚怒至極,紫霄宮乃恩師張三豐親手所創,捨棄此宮何啻武當派除名。
殷梨亭喝道:“尊駕是立意滅我武當,使出手段來吧。”拔劍步至廳殿正中。
張宇初笑道:“好,咱們都是武林中人,便以武功講講道理,本座等若是敗了,馬上轉下武當,四位大俠若是敗了,便請遷出這紫霄宮。”
回頭道:“二弟,代我接這一陣。”
說著,張宇清拔劍而出,笑道:“請。”
殷梨亭亦不多言,一劍刺出,使出師門太極劍法,他雖在激怒中,劍法一展開,登即心神凝懾,心中除了劍法再無雜念。
張宇清對太極劍法並不陌生,他曾與俞蓮舟大戰百合不落下風,但對這套劍法亦不敢輕視,步下滔滔遊走,使開天雷劍法,間或雜以獨孤九劍的劍招。
兩人都是劍術名家,這一交上手,但見劍光霍霍,殷梨亭沉凝如嶽峙淵渟,張宇清卻翔靈飄逸,遊走之間發劍不斷,出劍方位詭異莫測,眾人見了無不心驚,但殷梨亭見招拆招,雖貌似凶險,實夷然無虞。
史紅石看了半晌,輕聲道:“羽兒,咱們終不能眼見武當滅在天師教手中。”
段子羽悄聲道:“武當如不敵,我自當出手。天師教此舉欺人忒甚,與他們撕破麪皮也是逼不得已。”
史紅石聽他答應相助武當,心頭放寬,情知唯有他與司徒明月聯手,方能逐走天師教。
廳中群豪無一是張氏兄弟的對手,天師教猝然發難,人手自是多多。
殷梨亭劍式凝緩,吞吐開闔之間極儘陰陽動靜之變,旁觀群雄轟然叫好,宋遠橋等也心下讚許,殷梨亭太極劍術的造詣已爐火純青,縱然俞蓮舟親使亦不過爾爾。
張宇初麵上也微露讚許之色,聽群雄擊掌喝彩,橫目巡視眾人,大家一望到他的目光忙低下頭去,似是怕他目光也能傷人,個個噤若寒蟬。
段子羽凝視場中,心中惴惴,他雖與張宇清至親,此刻卻甚盼殷梨亭獲勝,知武當四俠雖於拳劍造詣上各有獨到之處,但功力亦在伯仲間,相較之下張鬆溪猶遜俞、殷二俠一籌,宋遠橋功力雖精純為最,但望九之人,焉能久戰,拚耗筋骨之力。
是以惟恐武當落敗,自己逼不得已出麵乾預,而大損親戚之情麵。
張宇真劍發如電,劍上似蘊萬鈞之力,風雷滾滾,殷梨亭周身佈下的劍氣被張宇清刺得嗤嗤聲響,四下迸散,在座諸雄無不感到勁風撲麵,颳得麪皮隱隱生疼,紛紛撤桌後撤,緊靠牆壁上。
段子羽與司徒明月卻前移兩尺,一俟有人不敵,當即搶上分開,不願二人中有一人遭殺身之禍,兩人翻翻滾滾鬥至五百招,殷梨亭忽爾劍勢突變,劍如靈蛇,吞吐閃爍,與張宇清對攻起來。
段子羽大叫道:“不好。”
司徒明月道:“怎麼了?”
段子羽道:“殷六俠如以太極劍法堅守,千招之外勝負難料,如此一來卻非敗不可。”
廳中打鬥之聲雖凶猛如潮,但這番話段子羽運足內力,平平說出,聲音雖不大,每人都清晰聽到,如在耳邊說話一般。
群豪聞言均感匪夷所思,但見殷梨亭這七十二路“繞指柔”劍法如龍蛇夭矯,較之劍法不知威力強逾幾倍,方纔是隻守不攻,大有取勝之望。
俞蓮舟三人雖感激段子羽出言提醒,但說恩師創這“七十二路百鍊鋼化繞指柔”劍法必敗在張宇真之手,卻也不大相信。
段子羽心中叫苦不迭,天雷劍法中攻勢最猛的便是獨孤九劍,守禦最佳的便是太極劍法,獨孤求敗若遇張三豐親使太極劍法,非打個幾日幾夜比拚各人內力不可。
殷梨亭雖不過得乃師精髓四五成,但守至千招絕無困難,千招以外便靠各人功力、耐力和心之妙用,勝負未可預料。
而今以繞指柔劍法與獨孤九劍對攻,自是非敗不可。
張宇初笑道:“羽弟,觀棋不語真君子。”
段子羽苦笑,自己故作失言卻也太著形跡,隻恨殷梨亭不解其好心。
殷梨亭連發幾劍,登時叫苦不迭,果見張宇真劍勢突變,一劍之渾無路數可尋,但每一劍無不是自己弱點空門,十幾招後,他居然能先料知自己出劍後的隙縫,先行出劍猛擊,自己倒似故意露出空門與人似的。
這套獨孤九劍絕跡江湖二百餘年,便是張三豐也認不出劍法的來路,遑論武當四俠與群豪了。
段子羽當日合九陰真經、天雷劍法與獨孤九劍於一身,力斃玄冥二老。
現今張宇清以獨孤九劍破繞指柔劍法,自是遊刃有餘。
鬥到十幾招。殷梨亭雖心中連珠價叫苦,但張宇情劍劍緊逼,閃避尚且不暇,遑論變招為太極劍法了,心下一橫,棄守全攻,意欲與張宇清拚個玉石俱焚。
張宇真倏然劍遞至殷梨亭胸前,殷梨亭不管不顧,一劍對刺張宇清胸前,全然是同歸於儘的打法,俞蓮舟驚叫道:“不可。”武當派人無不駭然失色。
張宇清腳下一飄,實招化為虛招,反手一劍刺至殷梨舟後心,殷梨亭全力一劍走了空,背心處劍氣已入,避無可避,牙根一咬,一劍向自己腹中刺去,眾人無不驚叫出聲,出手對敵哪有這等zisha打法。
此乃殷梨亭獨創的一招劍法,名叫“玉石俱焚,”乃是刺穿自己身軀再刺入敵手胸腹。
當年殷梨亭未婚妻紀曉芙為楊逍所奸占,殷梨亭自忖與楊逍功力相差太遠,為報奪妻之恨,便苦心孤詣創出這一絕招來,不意用在張宇清身上。
俞蓮舟魂飛天外,大叫:“不可。”飛掠過來奪劍,張宇清如俊鵠突起,一掌將之震回,眾人無不掩麵失色。
殷梨亭雖出此絕招,但張宇清劍勢收發如電,一劍中敵便可遠飄,殷梨亭亦難傷其毫髮,徒zisha而已。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嗤嗤兩聲,殷梨亭、張宇清雙劍落地,卻是段子羽一陽指雙發於電光石火間擊落雙劍。
饒是他出指神速,殷梨亭腹部已自穿一小孔,所幸淺甚,隻傷到皮肉,後心被張宇清劍氣激得袍破露膚。
段子羽飛身上前,倏出兩掌將兩人擊退,笑道:“比武較藝,何必生死相搏。”
殷梨亭長歎一聲,拾起落劍,雙手劍欲拗折,段子羽手勢一晃,兩記“蘭花拂穴手”,拂在殷梨亭脈門上,知他武當派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師訓,笑道:
“得罪了,殷六俠心地何以恁地窄仄,一招之失何足掛懷,咱們武林中人若是失了一招便圖短見,在座的怕冇幾個能活到今天。”
群雄鬨然道:“段大俠乃金玉良言,世上哪有不敗的英雄。”
宋遠橋、俞蓮舟等見段子羽神功解危,感激不已。
他們四兄弟同生共死數十載,情義之深厚較諸同胞手足猶勝幾分。
俞蓮舟喝道:“六弟回來,武當還冇一敗塗地,焉能出此下策,今日之事乃關涉我派之存亡,個人榮辱可所計較。”
殷梨亭聽師兄教訓,驀然驚醒,悚然汗出,向段子羽深深一揖道:
“多謝高義,武當如不滅絕,必當後報。”拾起長劍回去了。
張宇清頓足道:“羽弟,你說好不助拳的,怎地中途變卦了。”
段子羽笑道:“二哥,勝負已分也就罷了。
“殷六俠一生俠義,在武林中所積功德多多,何必性命相博,小弟是各打五十大板,你和殷六俠哪位不服,與小弟比試幾招。”
群雄轟然笑道:“對,誰要揚威立萬,先與段大俠過招。誰打敗段大俠,我們都服了他。”
張宇初苦笑道:“羽弟,我這是辦正經事,你彆跟我混纏,退下去好生看著。”
段子羽解了殷梨亭大厄,心意已足,嘿嘿一笑,回座去了。
張宇初道:“俞三俠,這一陣可是你們輸了,認也不認?”
俞蓮舟笑道:“我們兄弟豈是賴賬之人,輸便輸了。待我來領教張二公子高招。”
段子羽見俞蓮舟於門戶存亡之際猶鎮定自若。
大是心折。
而他不惜自降身份,邀張宇清連戰,這份忍小辱保大局的胸襟更令人佩服。
張宇清激戰殷梨亭,內力已然耗損不少,俞蓮舟自是勝券在握。
張宇初笑道:“俞二俠乃一派尊長,本座自當奉陪,不知俞二俠欲比劍術還是拳腳?”
俞蓮舟大費躊躇,自忖劍術與六弟相若,張宇初的武功較其弟不知強逾多少,自己無論比什麼都難免一敗。
武當已然敗了一陣,自己倘若再敗,怕要迴天無力了。
但勢逼此處,卻又不能不比。遍思恩師所傳絕藝,隻恨自己哪一項都不能儘學到手,臨到陣來,大費周章。
沉吟半晌,道:“在下便以太極拳法領教少天師神功。”
張宇初負手而立,笑道:“請進招吧。”
群雄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既忿然又駭然。
段子羽忽道:“大哥,武當派守禦功夫天下為最,你們這一交起手來,還不要打上幾天幾夜,我等可著實陪不起,不如限定招數。
“大哥自然要將絕技儘數發揮出來,也令小弟等開開眼界。”
張宇初笑道:“你莫虛捧我,有你在這裡,何人敢誇口神功無敵。不過你金口既開,我也不能拂你麵子。”
又對俞蓮舟道:“俞二俠,本座手下向無百招之敵,但俞二俠威名素著,本座也不敢托大,便以三百招為限,如在三百招上分不出勝負,本座認輸。”
此語一出,俞蓮舟也心下忿然。他雖自認不敵張宇初。
但說自己支撐不到三百招,大是不服。但如此一來,自己多出幾成勝算,當即心中篤定,他為人深沉,值此門戶存亡之際,對個人榮辱實不看重。
當下俞蓮舟兩掌陰陽合抱,足下不丁不八,淵渟嶽峙,立好門戶,張宇初依然負手昂然,俟其進招。
俞蓮舟緩緩一記“野馬分鬃”,前臂圓撐後掌虛按,向張宇初攻去。張宇初袍袖一拂,席捲而去,袖發如軟鞭,硬似鐵板,拂動之際罡風湧疊如浪。
段子羽喝道:“好,第一招。”
俞蓮舟不敢硬接,右足一撤成弓步,兩手一捋一按,一招“攬雀尾”向外化去。張宇初長袖驀爾中分,反向俞蓮舟麵部打去,俞蓮舟不虞有此,後躍一步,一招“十字手”險險將勁力凝聚的長袖封格在撲,張宇初一腳飛起,直踢俞蓮舟小腹,俞蓮舟一記“摟膝拗步”,連退三步,方化解開來。
雙方所使招數均是快至極處。但見張宇初拳、掌、指、腳,一式式施出,既無套數,亦不花哨,隨手揮灑,舉重若輕,每一招都快似鷹飛兔走,武功實已到了無跡無相的化境,他自言手下無百招之敵,廳中群雄無不悚然信服。
兩人越打越快,段子羽口中記數不迭,已無暇喝彩,他也是首次見到張宇初使出全身武功,心中駭然,自思自己若非習以九陰、九陽兩大神功,亦絕非張宇初之敵。
張宇初武功也唯有張無忌差堪抗衡。而張宇初之出神入化,返璞歸真似較張無忌猶勝一籌,心中不禁惴惴不安,俞蓮舟怕難支撐到達三百招。
俞蓮舟見招拆招,他於這套太極拳法已然熟極而流,意到力到,周身上下貫串一氣,真氣流動,宛如長江大河,毫無滯澀,張宇初攻勢雖猛,他隻守不攻,亦屹立如峰。
兩人霎時間已拆至百招,張宇初喝道:“俞二俠好功夫,你是第一個接我百招的人。”
他左掌一晃,虛拍之餘,右拳直直搗出,俞蓮舟不理其虛招,雙手疾向其拳上搭去,張宇初忽然斜身飛起,一掌一拳儘成虛招,肩頭直撞俞蓮舟胸膛,這一式迥出眾人意表,端的詭異莫測,俞蓮舟封閉已然不及,一式鐵板橋,後額幾已觸地,一身彎如長虹,實已至鐵板橋功夫的絕詣。
張宇初一肩走空,勁力立斂,如鷹隼撲擊,一掌打至。
俞蓮舟不敢硬接,腰脊一挺,身子斜斜在空中翻滾而出,險險避開,張宇初一掌擊至青石板上。喀喇一聲,火星四處迸散,中掌處焦黑如火燼。
眾人一見無不駭然失色,撟舌不下,這一掌若擊在血肉之軀上,還不化骨成灰。人人神色黯然,為俞蓮舟懸心不下。
張宇初藉掌反彈之力,疾撲而至,俞蓮舟立足未穩,驀見一掌又至,不及招架,平地拔起,淩空一折,使出武當“梯雲縱”輕功,翻出五丈。
段子羽喝道:“好,一百零五招。”他心中偏袒武當,不免多算上兩招。
張宇初縱身而上,刹那間攻出兩拳一掌,俞蓮舟遊走連連,堪堪化解,隻感張宇初拳掌忒剛,雖說柔能克剛,也須“至柔”方可,而“至柔”的境界殊難達到,張宇初卻是至陽至剛,與張無忌的九陽神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俞蓮舟化解起來,已漸感吃力。
司徒明月皺眉道:“俞掌門怕二百招也撐不過,武當怕在劫難逃。”
段子羽歎息一聲。
不想自己白送張宇初一頂高帽戴,激得他限定招數。
不料俞蓮舟還是難以過關。
宋遠橋、張鬆溪心中沉重之極,張鬆溪悄聲道:“大哥,不如我們四兄弟齊上,加上融陽,再選兩名弟子,以真武七截陣對付他。”
宋遠橋搖頭道:“群毆不是辦法,咱們若一擁而上,倒給他們以口實圍攻。
“二弟縱敗,少林、峨嵋亦不能坐視武當滅絕,雖然亦無勝算,還有轉機,段大俠頗有偏袒之意。
“或許從他身上可以挽回敗局。”
張鬆溪腹笥良豐,素有“智囊”之謄,但當此時亦不免彷徨無策,武當威震武林近百載,到頭來要憑藉外人之力以保全,心下終不自在。
俞蓮舟在張宇初招招緊逼之下,拳勢已略見遲滯,張宇初批亢搗虛,益發雄猛。
群豪大都首次見他施出武功,無不駭然歎服。崆峒三老雖與張宇初過手,那時張宇初不過戲弄他們,此際見他全力以赴,神威凜凜,如天人一般,更是撟舌不下。
俞蓮舟倏然一記“虎爪絕戶手”抓向張宇初腰腎,這一套一十二式“虎爪絕戶手”乃俞蓮舟苦心孤詣創成,專拿人腰眼,任你武功何等高強,一經拿住,便有斷絕子嗣之虞,隻因過於歹毒,自創出後從未一用,現今已然抵敵不住,便施出這套辣手武功來。
張宇初不料他路子突變,他武功雖高,也不敢讓人拿住腰腎要害,一飄避開,俞蓮舟創此套武功時,便苦思冥想對方如何閃避,是以十二招連環施出,欲令對方避無可避。
張宇初一閃,他登即招式連發,十二招一氣嗬成,電光石火間已然施出。
張宇初飄飛若兔起鶻落,迅捷無比,但俞蓮舟情知這十二招“虎爪絕戶手”倘若無功,自己除了認輸便是斃命於“天雷神掌”下,如若能以此爪功拿住張宇初,便可擒王在手,迫其訂城下之盟,武當存亡實在於斯。
是以竭儘生平潛力,儘數傾注在這十二爪上。
張宇初堪堪避過十一抓,他對太極拳法熟稔於胸,雖不曾習練,但招式變化還是清楚的,是以先入為主,未防他猝然變招。
這十一閃已竭儘閃、展、騰、挪之能事,欲再避時,虎爪手已堪堪抓至。
張宇初心頭火起。若再強行閃避,對方便可乘隙而入,自己倒有慘敗之虞。
當下勁凝腰脊,拚著受他一爪,也要將之斃於掌底,一記天雷神掌向俞蓮舟當頭拍落。
俞蓮舟不虞他閃避之際猶能出掌,但自己爪上勁力全發,欲待收招閃避已然不及,眼睛一閉,虎爪全力抓進,拚著自己身亡也要將他抓成重傷。
雙方人眾無不駭然失聲,宋遠橋等已麵無人色,情知張宇初不過受傷而已,俞蓮舟可必死無疑。
忽聽砰的一聲,段子羽電射而出。
他也不虞有此猝變,倉促之下橫身直掠,此乃九陰真經的無上身法,將俞蓮舟橫撞出去,舉掌“轟”的一聲,接下一記“天雷神掌”。
張宇初喝道:“羽弟,你做什麼?”
段子羽倉促之中撞走俞蓮舟,實已竭儘平生所能,被張宇初一掌打得氣血翻騰,真氣為之一窒。
司徒明月一式“燕子掠水”飄至,伸手在他背上輸力過去。須臾,段子羽稍感好受,強笑道:
“大哥,這一爪萬萬挨不得,若被抓傷,我豈不要少幾個侄子侄女。”
張宇初回思那一爪之威,亦自凜然,情知段子羽所言不虛。
但段子羽此舉明明偏袒俞蓮舟,心下終難釋然。
段子羽緩口氣又道:“勝負已分,何必定要決出生死,俞掌門,你這一手可不是太極拳,你既違約犯規,便當判負。”
俞蓮舟死裡逃生,驚魂甫定,聽他如此說。
點頭黯然道:“在下認負。”
宋遠橋等驚喜逾恒,俞蓮舟雖敗,但安然無恙,武當中人,已是喜慰不勝。
張宇初聽俞蓮舟認負,心下方始釋然,見段子羽氣息有些不勻,忙問道:
“羽弟,怎麼樣,冇傷到哪裡吧?”
段子羽在司徒明月相助下,片刻間已儘複舊觀,神采奕奕道:
“無妨,大哥掌力忒煞剛猛,再有一掌小弟就受用不起了。”
張宇初笑道:“你少給我高帽戴,你送多少頂高帽,我今日也不能空手而返。”
段子羽聽他語意決絕,隻得怏怏返回。張宇初道:
“武當還有哪位高人下場指教,若冇有就請遷出紫霄宮,去彆處稱門立派吧。”
俞蓮舟和宋遠橋相視黯然,張鬆溪邁步欲出。
俞蓮舟一把拉住。他與殷梨亭若非段子羽相助,早已魂赴幽冥了。
張鬆溪武功不逮俞蓮舟遠甚,下場去也不過自取其辱,宋遠橋年歲已高,焉能抵擋張宇初至剛至猛的武功。
俞蓮舟沉吟久之,方欲認輸,忽見座中站起一人,道:“我來接一陣。”
眾人聞聲望去,乃是峨嵋百劫師太,她手按矮幾,一掠而至,輕盈曼妙仍如少女。
張宇初臉色疾變,詫異道:“我向武當叫陣,峨嵋何以出頭?”
百劫師太淡淡道:“我峨嵋與武當有攜手共抗天師教之約,貧尼雖不是什麼高人,卻也有約必踐。”
張宇初凝視師太半晌,臉色變幻不定,有頃方歎道:
“本教幾次相擾,實屬下人無知,多加冒犯,絕非我之意。我數次遣人送書與你,都被你逐回,現今當麵向你解釋。”
眾人均不明張宇初何以對她如此客氣,似有忌憚。
百劫笑道:“閒話少敘,貧尼領教你的無敵神功。”
她笑顏一開,眾人均知她動了真怒,段子羽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相助武當二俠不過看在武林道義上,百劫師太若出手,自己非夾纏進去不可。
張宇初昂首向天,遲疑有頃,澀聲道:“你真要對我下手?”
語中頗含蒼涼,眾人無不莫名其妙。
百劫長劍一抖,龍吟之聲大作,喝道:“廢話少說。”
張宇初臉色漸漸平定,淡淡道:“進招吧。”
百劫手腕一抖,颼颼颼連發三劍,張宇初仍負手而立,兩肋道袍被刺穿,最後一劍刺在他胸口上,劍入分許,劍尖上已有血跡滲出。
張宇清叫道:“大哥。”挺劍便上。
張宇初喝道:“退下。”
冷冷看著百劫師太道:“你劍術高超,一劍刺死我好了。”
百劫師太手腕顫抖,忽然拔出劍來,隨手一擲,劍直入地下,僅餘一柄,百劫驀然向門外衝出,但聽得砰嘭、喀喇之聲此起彼落,顯是天師教眾被百劫師太擊倒。
段子羽大感匪夷所思,旁人更是如墜五裡霧中,實不知是怎麼回事。
張宇初伸指點了傷口幾處穴道,登即止住血。
段子羽關切道:“大哥,傷到哪了?”
張宇初笑道:“皮肉之傷,不足掛懷。”
他捱了三劍,反倒笑逐顏開,更使人捉摸不定。
張宇初道:“武當兩敗一勝,還有助拳的嗎?也請下場指教。”
群雄麵麵相覷,半晌圓覺合什道:“俞掌們,貧僧絕非貪生怕死,但自忖敵不過張少天師,下場徒自取其辱,多為武當輸一陣。”
宋遠橋代道:“大師客氣,想百年以前何有武當,百年以後白雲蒼狗不知如何,武當存滅何足數,焉可累及大家,隻是我兄弟庸碌無能,不能保住恩師手創基業。未免愧對恩師。”
他語聲淒涼之至,已有認負除名之意。
段子羽驀地熱血上湧,霍然站起,朗聲道:“武當自張真人開宗立派,武當七俠聯袂行俠江湖,所積功德無量,必蒙天佑,不致中道滅絕。”
眾人見他出言,心下放寬,知道他要出手相助了,張宇初陡然色變,望向段子羽。
段子羽方欲走出,忽聽長窗外砰嘭、喀喇之聲又起,人人心中詫異,百劫師太怎地又殺回來了?
落地長窗推開,飄然而進兩位神仙眷侶,身後四名垂髫少女、四名侍童,少女手上捧著瑤琴,童子手上持著玉簫。
那穿黃衫、三十許美豔少婦笑道:
“段世兄,人都說你新婚後日日醇酒美人,不與聞江湖中事,倒也不然。”
段子羽拱手道:“是楊姐姐吧?上次睹麵,有失禮數,還望恕罪。”
少婦笑道:“數代世交,何須多禮。今日一睹世兄神功風采,當真不愧天下第一高手。”
張宇真冷冷道:“兩位遮莫是神鵰俠楊過的後人?”
那黃衫少女道:“正是。
久仰張少天師威名,隻是尊駕胃口不免忒大了些。天師教真能將江湖武林一口吞下嗎?”
張宇初道:“天下一統,黎庶安寧。江湖一統,武林平靜。此乃大勢所趨。”
黃衫少婦道:“江湖武林,門戶林立,自古已然,尊駕不過借一統江湖之名而滅儘武林,天師教之心,世人旨知,何必美乎其言。”
段子羽也道:“大哥,就此罷手吧。天師教貴盛已極,又何必與江湖門派量長較短,擾得武林不安。”
張宇初歎道:“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武當諸人勾結魔教,蓄謀不軌,我今日來不過剪除魔教羽翼耳。”
段子羽道:“各派附和魔教,無非為自保,以防被你逐個吞冇,你如聲明專攻魔教,不與各派為敵,各派自然不甘於附逆。”
黃衫少婦道:“俞掌門,我等乃奉張真人法旨而來,帶有他老人家親筆書函一封,請你們收看。”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束紙帛,隨手一抖,平平飛至俞蓮舟麵前。
俞蓮舟聽聞是恩師手書,忙跪倒捧接,宋遠橋等也跪在一旁,四人一同觀看。
眾人聽言張三豐複出,無不聳然變色,不解他何以不親至,而派這一對男女來,紛紛竊議不止。
張宇初道:“我久欲領教終南山活死人墓的武功,既然相遇,何吝賜教。”
他隨手一招,嗆啷一聲,將一名教眾的劍遙遙抓了過來。
段子羽和黃衫少女見他這手“擒龍控鶴”的功夫,均道好喝彩。
張宇初長劍斜挑,道:“請。”
四名少女、四名童子飄身後躍,黃衫少婦與藍衫男子雙劍齊出,口中喝著劍招,雙劍合璧,向張宇初攻去。
張宇初右手劍刺、挑、劈、斫,左手掌、爪抓出,用的是左右互搏之術。
段子羽笑著對週四手道:“周世兄,這位便是擅使四手四腳的人,待會你與他過過招。”
週四手搖手不迭,惶然道:“段世兄,你莫讓他知道,他一隻手我就受不了。”段子羽見他畏縮恐懼的樣子,大是好笑。
少林圓覺走過來合十道:“段大俠,中原武林的命脈全在尊駕手上了。
“天師教今日吞了武當,明天便得給本寺派個住持方丈去。
“用不上一月,各派各幫之尊長就儘是天師教人了,現今你登高一呼,我們各派群起擁護,庶可與天師教相抗。”
段子羽笑道:“大師過愛實不敢當,想我一介浪子,焉敢有領袖群倫的奢望。”
虛舟子過來道:“段大俠,此議你若堅執不允,便是坐視天師教蠶食中原武林了。段大俠當真要獨善其身?”
圓覺道:“段大俠豈是這樣的人,咱們先前不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段大俠痛懲天師教凶徒,武林上下誰不讚段大俠雲天高義,否則咱們也不會給段大俠送那塊金匾。”
這二人一唱一和,顯是適才計議過。段子羽被逼辭退華山掌門,心中對武林各派不免耿耿,而今被這二人連送高帽,心中亦感受用,但若說率各派對抗天師教,心中亦躊躇難決,笑道:
“咱們先看看這場武林罕見的比鬥。”
張宇初招發連連,已不若對俞蓮舟那般瀟灑自如了,臉上神情亦甚凝重,如臨大敵。
黃衫少婦與藍衫男子反倒輕靈飄逸,藍衫男子所使劍法乃正宗全真教劍術,廳中諸人泰半識得,見他使得精粹純熟,亦稱道不已。
那黃衫女子所使劍法卻飄逸秀麗,無人識得是什麼劍法,但見她一招一式彷彿不是比武較藝,倒是舞劍自娛一般,說不出的嫻雅脫俗,眾人看得目眩神馳,隻覺她劍招之間似合音節,令人不禁手舞足蹈。
張宇初戰至幾十招,心中亦駭然。
這兩套劍法在他眼中均不過是二流劍術,不料雙劍合璧之下,居然點鐵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端的是天衣無縫。
他手上勁力加巨,欲以內力擊破雙劍合璧。
對方劍上也隨之加力,不論張宇初如何催加內力,對方都似有感應般,隨之而加。
戰至百合,張宇初凜然道:“九陰神功!”
黃衫少婦道:“少天師果然好眼力。”
二人倏分倏合,雙劍分向張宇初周身要穴刺落,而一人稍有險情,另一人隨之攻敵必救,化解其厄。
饒是張宇初武功已臻化境,又擅左右互博之術,一時間也難分高下。
三人翻翻滾滾鬥至三百招,張宇初劍招愈發愈慢,左手“天雷神掌”一掌掌拍出,罡風激盪,湧疊如浪。
黃衫少婦二人衣袂飄揚,二人忽地兩手雙握,雙劍緩緩反擊,亦不落下風。
段子羽赫然道:“雙修功。”
司徒明月臉一紅道:“你道誰都似你,想這歪點子。”
段子羽不服道:“楊姐姐,你們這是不是練的雙修功夫。”
黃衫少婦擊出一劍道:“正是。”
段子羽笑道:“怎麼樣?”
司徒明月羞暈滿頰,扭過頭去不理他。
段子羽見三人已至內力相拚之際,喝道:“大哥、楊姐姐,收手吧。”
張宇初連發三掌,掌力一波一蕩,熱氣襲人。
黃衫少婦和藍衫男子平平一躍,飄出五丈。
張宇初道:“賢伉儷這雙劍合璧果是天下一絕,守禦之韌堪稱第一。”
黃衫少婦道:“張少天師功夫之高,令人佩服,隻是武林中道義為先,未必武功高強便可雄霸武林。”
圓覺合十道:“張少天師,我等已計議停當,我六大門派以段大俠為主,張少天師如能打敗段大俠,我六大門派甘願奉天師教的號令。”
張宇初聳然一驚道:“羽弟,你又鬨什麼玄虛?”
段子羽登感尷尬,萬料不到圓覺會霸王硬上弓,不俟其答允便推將上去。
囁嚅道:“不是,我……”
黃衫少婦笑道:“現放著天下第一高手在此,我等瞎忙個甚。
“張少天師,你將段世兄打敗,我們終南山活死人墓也願惟天師教之命是從。”
張宇初凝視段子羽半晌,恍然明白,笑道:“你們六大門派真願奉他為盟主。”
圓覺道:“貧僧豈是打誑語之人。”虛舟子也道:“有哪派食言者,各大門派共誅之。”
張宇初道:“好,既然如此,這裡的事就由羽弟任意處分,本座即刻便走。”
他也當真利落,手一揮率先出廳而去,霎時間,天師教眾紛紛下山,走的一乾二淨。
段子羽長籲出一口氣,懸惴的心方始寧靜下來,不到不得已的地步,他實不願與張宇初刀兵相見。
黃衫少歸笑道:“段世兄麵子真大,張少天師一聽說六大門派是你屬下,登即嚇得惶惶而逃,生怕你用六脈神劍對付他。”
段子羽笑道:“還是圓覺方丈和虛舟道長道行高,兩句話就把他騙走了,不然今日真不知如何了局。”
圓覺鄭重地道:“貧僧生平不打誑語,便是對生死大敵也絕不虛言哄騙,此事乃我幾大門派所共議,百劫師太雖不在,諒無不允之理,此言既出,便成定議。”
段子羽登時惶迫無著,擺手道:“使不得,權充一時之計,騙走天師教也就罷了,小子何德何能,敢作六大門派盟主。”
黃衫少婦道:“段世兄,你何仿暫攝盟主之位,天師教掃蕩江湖已久,獨對華山、崑崙兩派絲毫不敢有犯。
“張少天師對峨嵋禮讓之至,甘受三劍而不還手,無非是看你與百劫師太的交情上。
“各大門派如隸屬你名下。天師教便不敢再加冒犯。中原武林便不致被天師教吞滅。”
圓覺等相視一眼,齊地跪倒,恭聲道:“參見盟主。”
段子羽忙欲避開,但見廳中黑壓壓跪滿一地,避無可避。
隻得跪倒還禮道:“各位前輩,非在下不識抬舉,實是德薄才淺,濫充此位,恐貽中原武林之羞,還望多多鑒諒。”
俞蓮舟道:“今日若非盟主相救,俞某與六弟必死於非命,武當一派也就此中絕。廳中所聚武林精英,也冇幾人能逃過天師教的毒手。
“你若堅執不作盟主,天師教更有口實攻滅各派,而我等亦有食言之羞。”
寧采和勸道:“段大俠,華山、崑崙早奉你為主,你今日義存武當,保全中原武林,功德無量。何必苦苦推辭,冷了大家的心。”
段子羽歎道:“大家且起,咱們再計議一番,我便虛頂個名,你們各行其是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