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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陰九陽 第廿二回 舉目天涯何惶惶

作者:陽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27:07

張無忌道:“當年本教與各派梁子結的何嘗不深,但後來摒棄小嫌,共襄大舉,卒將蒙古韃子逐回漠北。

“不想近年來,舊怨重啟,其間是非也非三言兩語能完,今日索性揭過,一切皆從今日始,以前的是非恩怨且一笑置之。”

武當四俠擊掌稱道,不想多年不見,張無忌口才見長,識見亦卓。

武當與明教本就相處安然,此次純係爲張無忌捧場,是以率先響應。

各派雖不熱烈,卻也暗下思忖,與明教對敵十數年,無不深知明教勢大,先前不過因其內部不和,各自為政,尚且占不到便宜。

現今張無忌重攝明教,明教立時如鐵板一塊,便是少林、丐幫也絕非其敵。

張無忌仁俠君子,一言九鼎,倘能就此少一強敵,實屬上上大吉,是以反應雖不如武當熱烈,麵上也均有讚同之色。

隻是積年仇怨湧至心頭,一幕幕親友師長傷折斃命的情景閃現腦海,心中百感交集,委實難決。

段子羽笑道:“張教主端的好利口,一言而將天下是非掩儘,倒似我中原各派無事生非,不自量力,專與貴教過不去。

而貴教胸襟博大,自不屑與我等小門小派計較,一併恕過,我中原各派倒要感激不儘了。”

殷野王聽他語帶譏諷,登時大怒,道:

“本教與各派講和,卻不包括你在內,咱們的梁子有得算的。”

段子羽洋洋不睬道:“段某也無心與你們化解什麼,有什麼手段,使將出來便是。”

韋一笑冷冷道:“殷老弟,人家早是天師教的乘龍快婿,又是朱元璋的紅人,刻刻以滅我教為念,當然不會與我們談什麼和了。”

他幾句話便將段子羽與天師教捆在一處,天師教近幾月來傾力掃蕩江湖,各大門派無不栗栗自危,以天師教為心腹大敵,段子羽與天師教的關係舉世皆知,除百劫、史紅石外,無不對之橫加猜疑,大具戒心。

韋一笑此言正中肯綮,端的惡毒無比。

段子羽自知此事難以剖明,也不屑置辯。百劫笑道:

“韋法王隻說出一端,司徒姑娘乃貴教左使愛徒,貴教與華山豈非也是親家?”

韋一笑登時為之語塞,張無忌本為息事寧人而來,介麵道:

“師太所言極是,本教與華山乃秦晉之好,些微過節自是不難消解。

“而今天師教崛起江湖,助朱元璋那賊子作惡,對武林各派蠶食鯨吞,大有統一武林之野心。

“武林各派豈可坐視,更應聯手禦敵,消大禍於初萌中。”

宋遠橋笑道:“無忌此言是極,咱們江湖中人雖不涉足國家大事,但天師教蓄謀已久。

“其心昭昭若揭,必欲除儘中原武林各派而後快,我等豈可坐視其大,令其逐一破滅,束手而為臣虜。”

宋遠橋一席話令各派悚然動容,均知他所言鑿鑿,無一字之虛。

少林圓覺合十道:“善哉,宋大俠之言深合貧僧之心,少林願追隨武當之後,張教主隻消約束屬下,不向敝派啟釁,敝派絕不多生事端。”

崆峒三老當日在三清觀吃足了張宇真兄妹的苦頭,至今思之,猶心悸不已,崆峒派自是大表讚同。百劫和史紅石沉吟片刻,均思不如與天師教公然對敵,免得段子羽夾在中間難以做人,遂表態讚同。

張無忌大喜,不料峨嵋與丐幫也加響應,笑道:“段少俠,華山一派意向如何?”

段子羽笑道:“晚生小子,自不配與前輩諸俠共議盛舉,我獨來獨往慣了,卻也絕不能坐視有人荼毒武林,華山忝屬俠義道,自不會因晚生一人而有違江湖道義。”

眾人齊聲喝彩,張無忌更是喜慰不勝,笑道:“段少俠有此胸襟,實是難得,本教與華山的梁子一筆勾過,再也休提。”

明教先後兩位掌旗使死在段子羽之手,範遙一身精湛武動儘數廢在他掌下,死在他手上的教眾更是難以計數,仇怨之深實屬罕有。

張無忌片言揭過,可謂豁達之至了,韋一笑、殷野王、唐洋等均忿忿不平,卻也不敢違拗教主之命。

段子羽黯然道:“張教主,一人做事一人當,晚生執掌華山門戶前的宿怨自可一筆勾銷,晚生與貴教所結梁子至深。

“卻隻是晚生一人之事,與華山派無涉,張教主盛意,晚生實難領受,誰欲找場子,算過節。

“衝段某一人而來,無論勝敗生死,均是晚生個人之事,以免有傷華山與貴教的情麵。”

眾人聽他語音淒愴,大有蕭索不勝之意,語中含義更是怪異,一時均不明何故,直感匪夷所思。隻有司徒明月測知其意,既不禁扼腕歎息,又是歡喜。

段子羽見眾人茫然之態,笑道:“段某本無德無能,才智武功淺薄之至,當日蒙兩位師叔錯愛,推至掌門之位,實是才小擔重,常有不勝負荷之感。

“每日戰戰兢兢,承蒙各派前輩厚愛照拂,總算華山派冇毀在我手中。

“現今段某身處嫌疑之地,心跡實難剖白,終不能因段某一人而令華山俠義之名蒙塵。

“是以段某回派後,即向兩位師叔辭去掌門之位,從此孤家寡人,浪跡江湖,諸位前輩的盛舉恕段某不能追隨了。”

言畢,拂袖而起,徑回內堂去了。

眾人無不愕然,他小小年紀在險惡江湖中闖出極煊赫的萬兒,直將天下英雄壓倒,大有一日中天、惟我獨尊之勢。

不虞他為表明心跡,要急流勇退,一時都震怔得作聲不得。

情知他言出必踐,當著群雄之麵說出,更是要銳意如此了。

均扼腕歎息,卻也明白他何以將華山派與自己劃得涇渭分明的語意了。

韋一笑和殷野王也不禁為之唏噓不止。

議和聯手之事既定,複又鬨出段子羽欲辭華山掌門之事,眾人均覺他此舉實為時勢所逼,不免個個懷疚在心,人人了無心緒,紛紛作辭下山。

司徒明月早已隨段子羽入堂中,見他寧定自如,也不強勸。

百劫等送客回來,見他神色依舊,複又愕然,想出語勸慰,又均感難以措辭。

段子羽笑道:“師太,此事弟子久已醞釀在心,絕非一時激憤而發,適纔不過恰逢其時,一者剖明心跡,二者解眾人之疑,庶使華山清譽不致因我而受損。”

百劫浩歎一聲,知他言出如箭,再難挽回的。

淨思笑道:“小師叔,你不作華山掌門了,到我們峨嵋派來吧。”

百劫啐道:“瞎說八道,你師叔到咱們派裡作什麼?”

段子羽笑道:“弟子當年求入峨嵋派而不得,做做峨嵋弟子倒可了卻夙願,隻是現今卻是欲做而不能了。”

眾人歎息一番,見他言笑自若,語氣中卻不免有蕭索之意,既無法啟齒勸慰,隻得各自散去。

段子羽過了兩天,便辭彆下山,峨嵋眾人依依不捨,直送出五十裡外,方灑淚而彆。

段子羽一路上神色黯然,言語甚少。他雖毅然決斷,但與派中兄弟相聚多年,一朝割捨,自不免拂鬱難宣,司徒明月窺知其意,情知難以勸解,隻待時日一久,自然心境得安,一路上撿些趣事樂聞說與他聽,略開其懷。

兩人依原路而返,景物依舊,心境已非,睹物更傷情懷。

司徒明月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哭泣起來。道:“都是因為我,你纔不願與明教為敵,又因為真姐姐,不肯對付天師教,這才被迫辭掉掌門,毀了你在武林的前程。”

段子羽攬住她豐腴渾圓的肩膀,笑道:

“有你和真兒,天下我都捨得,遑論一區區掌門。

“唐明皇寵溺楊貴妃而失國,為後世所譏,我卻讚他是情中一聖。

“你美如楊貴妃,可愧我無明皇之命,這掌門早晚要失的,莫不如早些拱手讓出,也博個禪讓好名。”

司徒明月聽他讚自己如楊貴妃之美,嬌羞不勝,心中卻大感受用,聽他語意摯愛,益發感動,伏在他懷中不肯起。

兩人共乘一騎,另一馬緊緊並行。路上雖不乏行人,但見二人如此氣度,均避而遠行,不敢上前招惹。

忽聽一人道:“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親熱,不怕我吃醋嗎?”

二人一怔,再也想不到頂頭會碰到張宇真和張宇清,二人忙分開,段子羽下馬道:

“真兒,你怎麼來了?”

張宇真嬌笑道:“實在對不住,我來的忒不是時候,俗話道:不知者不罪。您二位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張宇清笑道:“好了,妹子,彆這麼不依不饒的。”

又對段子羽道:“羽弟,你在峨嵋逐走程師兄,他們飛鴿傳報總壇,妹子生怕你與他們廝殺起來,非來找你不可,我也隻好作一番護花使者了。”

段子羽皺眉道:“當日我和大哥說過的,讓他彆找峨嵋晦氣,怎麼反而下起毒手來了?”

張宇清苦笑道:“這是皇上暗自安排的,大哥和我也是過後方知,欲追回已然不及,還幸好你攔住了。”

張宇真插口道:“羽哥,這兩天江湖傳言,你為了我要辭掉華山掌門,可是真的?”

段子羽笑道:“我早有此想,卻與真妹無關。”

張宇真道:“彆謙光,我可是領足了情。這兩日江湖中人無不歎息,說好好的一個少年英俠,單為戀天師教的小妖女生生毀了自己。

“我這幾日連大氣都不敢喘,惟恐大家得知我就是那小妖女,每人吐口吐沫也得把我淹死。”

她雖半是說笑,一雙妙目中深情款款,知段子羽

是對她情深至斯大是感動。

段子羽苦笑不語,張宇清道:“羽弟,你當真要辭去掌門?”段子羽默然點頭。

張宇清歎息數聲,道:“其實不做華山掌門也冇什麼,憑你的才智武功,什麼大事做不來,區區一派掌門不足數。”

段子羽驀感愴然,憤憤道:“有你們天師教在,武林哪有我立足之地。”

張宇清聽他激憤之至,一時語結,段子羽浩歎道:“我對這掌門之位實不看重,得失等閒耳。

“我隻是弄不懂,天師教貴盛至極,如日中天,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縱然一統武林而為至尊,又能怎樣?”

張宇清苦笑道:“兄弟,我大哥是教主,這事你問他和皇上好了,我隻是護送妹子,餘事一概不知。”

張宇真笑道:“羽哥,這些煩事理他作甚。你不做掌門最好,咱們在玄武湖島上蓋一府邸,和史青妹子、司徒妹子一塊快活,豈不是好。”

段子羽冷然道:“南京我是不去的,更不會受朱元璋的恩惠,華山下院乃我從蒙古餘孽手中奪得,也算我打的江山,我就在那裡住下。”

三人見他意態蕭索,激憤拂鬱,都又是心疼,又是心畏。

張宇清愧疚殊深,但教中大權乃其兄一手把持,他不過襄理些雜務而已。

況且掃蕩江溯,既可報朱元璋殊遇之德,複振天師教聲威,兄弟二人也是一般無二。

四人乘馬來至市鎮,酒樓上宴陳海陸,眾人歡飲,段子羽心緒低落時得見張宇真,心中欣悅,過一段時間便興致高昂起來。

飲至半酣,段子羽笑道:“二哥,請你回去對大哥說,我雖不任掌門了,請他手下對峨嵋、華山兩派留情些,要不然真弄到咱們兄弟兵刃相見的地步。可就慘了。”

張宇真笑道:“兄弟寬懷,華山派皇上降旨褒獎,絕無人敢動,我大哥已傳下令旨,今後遇到百劫師太,能避則避,避不開便逃,不可與之爭鋒。”

忽然樓下喧嚷沸騰,似是許多人爭執什麼,聽得一聲如銅鐘的人大聲道:

“直娘賊,敢辱我們葛氏五雄的恩公,不怕割舌頭嗎?”

另一細聲細氣的聲音道:“大哥,你這不是廢話,他若怕割舌頭還會說話嗎?當然是不怕了。”

又一個嘶啞嗓音道:“大哥,二哥,光說有什麼用?先割他舌頭,看他倒是怕不怕,不就結了。”

段子羽大樂,走到樓梯口一看,不是葛氏五雄是哪個,正個個執手叉腰,橫眉怒目地圍著一個矮小瘦削的人爭論。

老四葛無難道:“你們都說得不對,若是一刀將他舌頭割下來,他說不出話,又怎知道他是怕還是不怕?”

老五葛無苦笑道:“這簡單,讓他點頭搖頭便是,點頭是怕,搖頭是不怕,爹孃打小時就誇我最聰明,這下你們服了吧。”

張宇清也認得這幾個活寶,笑道:“這五個渾東西要有苦頭吃了,那矮子乃涼州大豪,‘閃電手’秦繼祖,據說還是北宋梁山好漢霹靂火秦明的子孫,有家譜可稽查的。”

段子羽聽葛無憂話中,似是這秦繼祖言語辱及自己,葛氏五雄才大打不平。

留神一看,這矮子目光陰鷙,端坐椅上氣勢凝重,既然有“閃電手”這美號,當必是武功不弱。

秦繼祖不動聲色,對五兄弟的雄辯置若罔聞,待得他們議論一停,身子忽如陀螺般旋起,砰砰砰砰砰連發五掌,打得五人身子一顫,大聲叫痛,卻又動彈不得。

原來這五掌乃是混元掌,掌一著體,內力便封住穴道,葛氏五雄纔沒被打飛出去,秦繼祖冷冷道:“看誰割誰的舌頭。”

取出一柄短匕,對葛無憂道:“你最聰明,就先割你的。”

葛無苦駭然道:“老兄,我是說著玩的,我最怕割舌頭的,你不試也罷。”

秦繼祖道:“若不看你們渾頭渾腦的,一個個把你們舌頭割下來,你們都承認爺爺適才的話有理,再叩上三個頭,爺爺就放你們去。”

葛無憂搖頭道:“你割了我的舌頭吧,你說我們恩公與天師教小妖女戀姦情熱,難以自拔,自甘下流。

“這話是大大的狗屁,我們兄弟腦袋不要,也要罵你放屁。”

段子羽這才明白幾人何以大起爭執,酒氣一湧,臉現紫色,張宇真氣白了臉,恨恨道:“該死的孽障。”

秦繼祖不意這五人駭懼無已,卻甚是硬朗,心頭火起,一把捏開葛無憂嘴巴,當真要割他舌頭。

右手短匕甫舉,驀感手中一空,刀已不知去向。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他號稱“閃電手”,自以出手迅捷而得名,不知不覺中刀竟被人奪去。

段子羽一掠而至,輕輕將短匕奪過,回手砰砰砰砰砰五掌把葛氏五雄打飛起來,個個安然坐在椅上,所中之掌力已然化解無餘。

秦繼祖凜然道:“尊駕何人,伸手架這梁子?”

他見段子羽這五掌比自己不知高明多少倍,而力道之拿捏更令人歎服,不禁心下惴惴。

葛氏五雄齊聲歡叫道:“恩公,是您老人家。”

葛無苦搶著道:“恩公,這混蛋罵您老人家……”

葛無難一把掩住他口道:“這話重複不得,讓恩公自己問他吧。”

秦繼祖駭然道:“閣下就是華山掌門段子羽?”

段子羽把玩著短匕,冷冷道:“以前是,不知你聽說過辣手段子羽冇有?”

秦繼祖冷汗直流,作聲不得,他與葛氏五雄恰好坐在一桌,不期然談起鋒頭甚健的段子羽,不免將聽來的話渲染幾成。

不料葛氏五雄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更不料段子羽便在上麵,自知闖下潑天大禍,想起江湖中流傳的段子羽辣手之事,股栗不止,嘴唇微抖,說不出話來。

段子羽一手捏住他兩頰“頰車”穴,秦繼祖不由舌頭儘出,登時隻感渾身綿軟,閃電手的功夫不知哪裡去了。

段子羽倒不料他如此不濟,反轉刀背在他舌上輕斬一下,秦繼祖魂飛天外,過了半晌,忽覺舌頭還在,兀自不信,翻轉攪動數十下,又把手摸摸,方知舌頭真的冇丟。

一時倒詫異莫名,直感匪夷所思,四下眺望,段子羽和葛氏五雄早已不見蹤影,一問夥計,方知自己呆立了一個多時辰,那幾名客人早走了。

回思前景,段子羽雖走,餘威仍自懾人,忙忙結完賬,回家去了。

自此,他終身不敢品談人之是非,倒成了一位篤誠君子。

路上,張宇真氣猶不泄道:“羽哥,你怎麼饒了他,換作我,不把他舌頭割下來喂狗纔怪。我欲動手,你何以攔著?”

段子羽遲然半晌,苦笑道:“現今江湖上說這話的冇一萬也有八千,這天下人悠悠之口豈能一手掩住。況且細細一想,那話也冇錯,或許我真的與你戀姦情熱,自甘下流。”

一行八人迤邐而至華山邊界,段子羽先已派人傳書至華山,將辭去華山掌門、並令寧采和接掌的理由細細書就。

一路也不急於趕路,觀花玩水,又有二女相陪,殊是暢快。

二女每日戲弄葛氏五雄,更是諧趣橫生,笑聲不停。

甫至華山腳下,華山二老早率寧采和、成楠等接著,乍然相逢,俱都無語。

華山派人接到段子羽手書,俱驚詫莫名,直感匪夷所思。

武當四俠路過華山腳下,將事情述說一遍。

華山二老登時怒火填膺,從張無忌罵起。

直罵至少林、崆峒,連在場的武當四俠也不免遭池魚之殃,武當四俠見不是頭,再待下去非與華山派火併一場不可,灰頭土臉溜下華山。

嶽霖半晌道:“上山再詳談吧,總之掌門之令我們此次是萬萬不從的。”

高思誠罵道:“直娘賊,兔崽子,少林、武當枉稱名門正派,居然和魔教同流合汙,欺負到華山頭上了,不看在上幾代的交情上,我早領人一把火燒了少林寺。”

段子羽擺擺手,率先登上華山,心中黯然至極。

他雖早有退隱之意,卻也要待武林底定,江湖太平之時方功成身退,現今邃爾下此決斷,亦實是事勢所逼,不得不爾,殊非其本意。

一派人至議事大廳坐定,嶽霖歎道:“真是世事難料,早知有此事,我們兄弟前去,也不會有此事。

“掌門苦衷我等心中俱悉,江湖中人講究恩怨分明,天師教教眾縱然豪橫些,卻從未動過華山的一草一木。

“魔教除了張無忌還算個好人外,哪個不是sharen不眨眼的魔頭,華山派與他們十數世仇恨。

“讓我們與他們聯手對付天師教,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張宇真拍手笑道:“嶽師叔,您老這話再合情理不過了,還是您老見識高。”

段子羽情知嶽霖不過是為自己開脫,江湖中人雖極重恩怨,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但最重要的還是“俠義”二字,六大門派對抗魔教百餘年,單僅一派之勢遠非魔教之敵,不過看在“俠義”二字上,相互援手,互為奧援,方得屹立不倒。

華山派雖與天師教無過節,又豈能坐視其鯨吞江湖,而自掃門前之雪,華山俠義之風豈不一掃殆儘。

當下笑道:“師叔,當日蒙您二老抬愛,做這掌門之職,實已大異常軌,為武林所側。

“我德薄才淺,自知難以負大任,權攝掌門之柄,亦不過權宜之計,絕無戀棧把持之意。

“總算托賴曆代祖師英靈保護,華山派冇折在我手裡,實屬萬幸。

“現今寧師兄德才兼備,執掌門戶已裕然有餘,本派更可望在寧兄手中弘揚光大,我此刻辭去掌門,正其時也。”

寧采和惶恐站起,躬身道:“掌門,華山派有今日之氣象,全賴掌門領導有方、武功高強。

“寧某與掌門名為兄弟,實有師徒之實,弟子們更無不感佩掌門大德,萬望掌門收回成命,本派幸甚,武林幸甚。”

成楠也起身道:“掌門,當日我無知無識,言語中冒犯掌門之威,掌門您大人大量,當不會計較在心。

“現今本派弟子無不仰賴掌門如父母,焉可一旦割捨。”

嶽霖擺手道:“毋須多言,本派從無掌門辭位之說,現今也絕不可開此例,我為執法長老,掌門此命我一人駁回,明日便去思過崖麵壁三年,以謝抗命之罪。”

段子羽倒不承想派中人如此執著,堅不受命,以駁回成議。

執法長老於派中威權甚重,祖宗家法中便授權他可駁掌門之命,甚則廢除掌門,隻是抗命須麵壁謝過,廢除掌門卻要受三刀六洞之苦,以防執法長老擅用威權。

如此一來,段子羽便留任掌門,亦無可非議,武林各派中多有此規,嶽霖隻消強項抗命,自己麵壁三年,便可免去段子羽有言不踐的話頭,不至失信於天下英雄。

段子羽眼望華山上下數百人渴切孺慕的神色,不禁感觸百端,自思與華山派並無恩德可言,自己為各種事端浪跡江湖,在派中所居時日不久,不意大家對自己情深至斯,大是感動。

嶽霖甘受三年風吹雨淋,臥雪蓋霜之苦,抗命駁議,於華山派門規亦合情理,他手書退位之令居然失效。

饒他平日計謀百出,應變無窮,此刻亦不禁彷徨失策。

眾人見他沉吟躊躇,大費思量,都心下惴惴不安,盼他收回成命,留任掌門。

段子羽望向張宇真,見她美目流盼,慧然生姿,計議遂決。

說道:“兩位師叔,兩位師兄,我雖在派中不久。大家想必知道我的為人,凡事非深思熟慮,絕不妄下斷議。

“辭位之事我詳思久矣,自我出道以來,屢蒙大難,而得不死,家仇國仇又已雪恥淨儘,九死餘生,頗思安逸。

“近日又有家室之想,欲在華山彆院定居,與心愛人共享天倫之樂。

“而於武林風波實生厭倦,故欲息肩,而煩寧師兄代勞。”

眾人無不愕然,不想他尋出這麼個藉口來,嶽霖道:

“華山雖小,掌門即欲完婚,亦不乏室宇。縱然住在華山彆院執掌門戶亦無不可,若嫌派中事務冗雜,寧師侄成師侄亦可分勞,何必出此退位之下策。”

段子羽毅然道:“我計議已決,絕無更改,各位若肯允諾,我便在山上交割掌門事宜,各位若堅不肯允,我便逃至窮海荒漠之地,終生不履中土半步。”

嶽霖歎道:“這是何苦來哉,也罷,當日我們用強逼你做掌門,一之為甚,豈可再乎?終不能強著你做掌門。

“隻是你離派後須住在華山彆院,不可遠走高飛,我們也可時時聚首。”

眾人見段子羽心意決絕,知難挽回,均不禁唏噓涕出,哽咽難語。

即日,華山派大開香堂,在列位祖師靈前,段子羽將掌門信物一一交割給寧采和,寧采和跪拜受之,兩人又交相一拜。

從此,段子羽便脫離華山門戶而重為江湖浪子。

大家便於議事廳內痛飲一場,大家飲過後。

段子羽便與張宇真、司徒明月與葛氏五雄拜彆華山,眾人直送至潼關,方痛哭而彆。

段子羽揮淚而出潼關,情知此後天涯茫茫,卻已無根基,傷懷之餘複又茫然百端,實不知今後將如何。

馳抵華山彆院,老遠處便遙見莊內人影憧憧,莊門進進出出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幾人催動坐騎,疾趕一程,莊內早有人迎了出來,躬身道:

“小姐,姑爺,小的給您請安。”

張宇真大笑,原來是她的四名跟隨,又愕然道: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我冇吩咐你們跟來,何以在這裡等著?”

那小奴道:“小的乃是隨少天師而來,給姑爺收拾莊子的。”

張宇初忽然從莊裡走出來,一把抱住方欲施禮的段子羽,笑道:

“兄弟,委屈你了。大哥我也實有難言的苦衷,多多見諒。”

又道:“兄弟,你看這匾額題得如何?倉促之間找不到名家,我隻好獻醜了,不免要貽笑你這方家。”

段子羽果見華山彆院的牌子早已摘去,新換上“段府”的懸額,兩字拙勁雄渾,大具名家氣象,題款是“張宇初敬撰”,兩字乃黃金嵌就,大有富貴之像。

進得院裡,裡裡外外簇然一新。

莊子本就侈麗。

再加張宇初不惜工本修築,儼然一個王公府邸。

張宇初道:“本來皇上要出銀子的,我想你不會喜歡,況且他又吝嗇,咱們也不缺這個,便也不擔他的虛名。”

段子羽對此點倒是欣然,見張宇真親自督造,以示賠禮,心下實不知是恨是感激,茫然一片。

當下仆婢幾十名出來見禮,大都是張宇真在府中的仆婢,被張宇真一股腦兒搬到這兒來,大有長居久安之勢。

晚飯後,段子羽與張宇初獨坐書房,張宇初雖雄才大略,做事卻精細之至,段子羽在三清觀密室內舊物也一併移來,擺置停當,段子羽慨歎一聲,實覺無話可說。

良久,張宇初道:“兄弟,我知你恨我手段太毒,不過你飽讀詩書,見識高超,我問你一事。

“皇上提三尺劍龍興鳳陽,一統這萬裡河山,時至今日,皇上的根基可以搖動傾覆嗎?”

段子羽不意他如此問,想了許久道:“朱元璋雖屠戮功臣太過,但他治國平天下的方策確屬高明,現今人心思安,恐怕無人能搖動他的根基。”

張宇初擊掌道:“著啊,難怪家君賞識兄弟之重,可笑那些朝中大老一聽張無忌複出,魔教欲動,便惶惶不可終日,連皇上也寢食不安,儘是杞人之憂。

“皇上誅殺功臣,也無非是因他們皆是魔教部屬,皇上雖居九五之尊,在教中職權不高。

“是以先手除去,恐其為楊逍之輩所用,這理國治天下最忌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必遭其亂。”

段子羽暗道:“那些功臣之死多半也是你出的餿主意,可歎後世不知,朱元璋枉受謗名。”麵上卻無表情。

張宇初又道:“張無忌在武林中德望固高,卻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他現今竟欲以武林之力推翻皇上,可笑其不自量力。

“現今朝中元老、統兵將領無一不是皇上心腹,魔教舊屬已清除殆儘。

“張無忌若欲武林稱霸尚有幾分希望,圖謀造反不過是喪心病狂,卻要害苦了天下人。”

段子羽聳然道:“此話怎講?”

張宇初道:“魔教部屬散於各地的仍有十餘萬眾。倘若蠱民興兵作亂,不過徒傷人命耳,焉能成大氣,至若掀武林而為立足中原之計,卻無異於荼毒武林。

“我如不辣手摧之、坐視其大,一旦他立足稍穩,便當圖謀興兵,到時又不免天下淆亂、生靈塗炭,不知要有多少人喪命戰禍中。

“國家初具之元氣不免又要耗損無餘,不知需多少年方能恢複過來,豈能因他魔教內部之爭,而令天下人被禍。

“我此時手段雖毒些,亦是長治久安之計,長遠而計,殺一人不啻活百人,雖擔sharen之名,卻是一件大功德。”

段子羽又氣又笑,心道:“真是盜亦有道,辣手sharen反成了萬家活佛。”

但細細思忖,卻又覺得他所言極有道理,一時反駁不得,想了半天道:

“武林各派在江湖中過活,並無造反作亂之意,你又何必辣手摧之?”

張宇初笑道:“魔教一入中原,各派如不為朝廷所用,便為魔教所用,焉能嚴守中立。

“我不過是先下手為強,收服各派以使魔教無借力之處,在中原立足不住自會退回西域。

“待中原底定,我便揮師西進,踏平大光明頂,犁庭掃穴,將此魔子一舉殲滅,永絕後患,亦可謂武林之福。”

段子羽雖覺他話語諸多牽強之處,卻也大義凜然,清除魔教,安定武林也是他心中至願。

竟爾覺得張宇初所作所為亦不無道理,隻是心中終難讚同,但終究應怎樣,卻也非他才智所能想出了。

張宇初笑道:“你且在此閒些時,待中原底定,西伐魔教時,還要多多仰仗你。”

段子羽道:“討伐魔教,義不容辭,隻是大哥對武林各派也要留有餘地,切莫太過辣手,這些門派畢竟無辜。”

張宇初道:“我會去辦。兄弟,還有件事可是不能再緩了。”

段子羽一怔,不明何事,張宇初道:“你這三位夫人到何時才娶過門哪?可彆有讓人笑話的事。”

段子羽登時麵紅,愧道:“小弟荒唐。”

張宇初大笑道:“少年風流,亦屬韻事,隻是此事也該有個了結,丐幫的降龍十八掌也不是好挨的。”

段子羽大是尷尬,複又想到竟有三個美貌如花的女子跟定了自己,不知怎樣安排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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