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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陰九陽 第一回 九明白骨現江湖

作者:陽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27:07

這一年是大明洪武四年,戰亂甫平,天下初安.經過多年的戰火兵燹,城破廬毀,滿目瘡痍,流離失所的饑民填塞路途。

處處可聞號夫啼孃的悲聲,令人觸目淚落,悲楚不勝。

鹹陽古道上,有五人勒馬緩緩而行,兩位老者,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兩名老者是武當宋遠橋、張鬆溪,中年夫婦是殷梨亭、楊不悔夫婦,少年是他們的愛子殷融陽。

近些年,武當可聲名更盛,如日中天,派中弟子遍佈中原,勢力之雄除少林外,已無抗手。

宋遠橋、張鬆溪、殷梨亭三俠更是聲名藉甚,派中有事,其座下弟子已能代師服勞,是以近年來,江湖上難得見到他們的行蹤,此番三俠聯袂下山,分明是有大事發生。

一月前,一名武當三代弟子回山稟報,他在陝西寶雞金台觀附近,遭到兩名不明來曆的中年人的襲擊,兩名中年人武功路數極是怪異,凶猛狠辣,這名弟子眼見抵敵不住,行將就戮之際,張三豐忽如神人天降,出手打發了這兩人。

救了他一命,隨後便飄然離去,這名弟子快馬飛奔趕回武當山,稟報掌門俞蓮舟。

俞蓮舟、宋遠橋等得知此訊,直是歡心踴躍,卻也有幾分憂慮。

喜的是恩師四海雲遊多年,杳無音訊,此番仙蹤又現,說不定還有相見的機緣。

憂的是幾年來,武林中大門大派的成名高手,接連被人截殺,手段毒辣,凡是與他們朝過相的,絕無生還之理,是以各大門派損折了不少精銳,卻連對手是什麼樣子,什麼派彆,什麼目的都一無所知。

武當派的弟子遭遇襲擊,尚屬首次,俞蓮舟等已不敢等閒視之。

這名弟子在師父和師叔伯麵前,把那兩人的武功招數演練出來,饒是宋遠橋於武學知識廣博之至,也看不出來眉目,隻覺這招式倒也堂堂正正,卻與各門派的武功全無瓜連。

幾人商量議定,由宋遠橋率張鬆溪、殷梨亭夫婦走一趟陝西,一來請師父回山,二來也查訪一下這批神秘人的路數。

堪堪已是日落時分,幾人正行之間,一陣馬蹄聲在背後響起,如狂風驟雨,氣勢驚人。

大家矍然一驚。勒馬回看。

張鬆溪道:“乖乖,莫非是那個主兒找到頭上來了,六弟,你護住弟妹和孩子,這些人我和大哥來料理。”

殷梨亭尚未答話,十幾匹馬已閃電般衝至麵前,一見到幾人,戛然而止。

馬停得太急,希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上騎士緊貼馬背,顯是騎術精良,十幾匹馬竟一色是大宛名駒。

宋遠橋,張鬆溪俱是一怔,馬上人的錦袍上都繡有紅色火焰,分明是明教教眾,當先一人矮矮胖胖,正是明教厚土旗掌旗使顏垣。

顏垣於馬上抱拳道:“宋大俠,張四俠,殷六俠,在下身有急務,不能下馬見禮了。”

不待宋遠橋答話,續道:“幾位可曾見到一位身穿白衣的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宋遠橋搖了搖頭。

顏垣一見他搖頭,又一抱拳道:“後會有期。”十幾匹馬風馳電掣般離去。

楊不悔咋舌道:“我原以為顏旗使他們隻是挖土掏洞拿手,不料騎術也如此精湛。”

張鬆溪歎道:“不知哪家哪派得罪了他們,看來又要有一番龍爭虎鬥了。”

宋遠橋搖頭道:“未必如此,若是與人約鬥,不會如此張皇其事,更不會這麼捨命地追一位姑娘。

不知搞什麼玄虛。”

楊不悔皺眉道:“莫不是教中失竊了重寶,他們是追竊賊的?”

說話間,無色已全暗下來,幾人行出不遠,隻聽砰的一聲,一枚彩花在夜空中炸開,五色繽紛,煞是壯觀。

彩花起處距這裡約兩裡,推算起來,正是顏垣一行人所放。

這是明教緊急召呼同伴的信號,顯然顏垣一行人遭逢強敵,力所不支,才放出信號求援。

殷梨亭感到好生為難,若前去援手,明教之敵自然是各名門正派,若袖手不管,卻於妻子這麵說不過去,因為楊不悔的父親楊逍如今正是明教教主。

他望望大師哥,張鬆溪和楊不悔也都看著宋遠橋,宋遠橋沉思片刻,決然道:

“顏旗使是條好漢,既然有難,我們理當馳援。”

五匹馬登時放足疾馳,空中彩花雖已落下,出事地點還是測度得出的。

五人盞茶工夫便已趕到,到得近前,俱都驚愕萬分。

一片曠地上已成修羅場,清冷的月輝下,但見先前不久還龍精虎猛的十幾條好漢此刻屍橫遍地,人人臉上都有一種驚詫恐怖的神色,腦中汩汩流出鮮紅的血和雪白的腦漿,視之令人作嘔。

一陣清風襲來,每人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遊目四顧,卻又空無一人,宋遠橋等武當三俠皆是久經沙場的武林名家,如此殘酷的場麵卻也不多見。

宋遠橋和張鬆溪躍身下馬,逐個檢視死者傷口,也頗有幾分僥倖心理,希望能有尚未斃命之人,以便從其口中得知凶手是何等樣人。

檢視一過,二人大失所望,心情多沉重之極。

顏垣等人俱是頭上一處傷口,似是被指爪透穿而入,宋、張二位見聞廣博,於武林人物的武功家數大多瞭然於心,此刻卻想不出有哪位人物具如此指力,能洞穿頭骨而且頃刻間連斃二十餘名好手,均是一擊斃命。

宋遠橋自忖武功得尊師張三豐所傳有六七成譜,卻也無此能為。

殷梨亭在馬上沉聲道:“大師哥,這就是九陰白骨爪。”

宋遠橋等又是一驚,九陰白骨爪之名並不陌生,可這些人隻有殷梨亭親身領教過,他當年險些喪命在前峨嵋掌門周芷若的九陰白骨爪下,雖事隔多年,仍記憶猶新。

殷梨亭提氣喝道:“是周芷若周女俠嗎,武當宋遠橋、張鬆溪、殷梨亭在此,請現身相見。”

這一聲傳將出去,真震得荒野嗡嗡作響,老遠處仍迴盪著他的聲音。

殷梨亭近些年來雖然娶美妻,生嬌子,席豐履厚。

事事順遂,這內力的修為絲毫不敢怠忽,益見精純。

殷梨亭的喝聲止息後,四周仍寂無聲響,一陣陣清風吹過,吹得眾人毛骨悚然。

遠處忽有人喊道:“是武當三俠嗎?”

宋遠橋高聲應道:“正是,尊駕何人?”

張鬆溪、殷梨亭不由得手按劍柄:準備拔劍而搏。

隻見遠處一道青影如一溜青煙般滾滾而來。疾如電閃,逝如輕煙,宛如禦風而行,隨風聲送來幾個字:“在下韋一笑。”

大家隻感眼睛一花,青影閃得幾閃,已至麵前。

張鬆溪豎指讚道:“多年不見,蝠王輕功猶勝往昔,真是老而彌健,佩服,佩服。”

韋一笑錦袍,布履,容顏依舊,似這類急奔,在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是以呼吸仍甚均勻,武當諸人大是歎服,蝠王輕功獨步海內,確然名下無虛。

韋一笑一看到地上屍體,神情大變,心中之震駭較諸武當三俠尤甚。

檢視過傷口後,顫聲問道:“宋大俠,你們看到是何人下此毒手嗎。”

宋遠橋道:“說來慚愧,我們看到顏旗使的求援信號後,不過一盞茶工夫趕到這裡,哪知彆說救援不及,連凶手的影子都冇看到。”

楊不悔道:“韋叔叔,教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連您老人家都親自出馬。”

“嗨,本教的臉可丟大了。不悔姑娘,令尊倒是安然無恙,可是聖火令卻被人盜走了。

“連對方是什麼樣子都一無所知,等到我們發覺。

“便派遣教中高手,分路追趕,總算髮現得早,一路上又是換馬不換人的猛追,在金沙江畔斃了兩人,奪回兩枚聖火令,另一支在星宿海也奪回兩枚聖火令。

“我們在西寧追到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子,被她逃掉,又銜尾追到這裡,人追丟了不算,還折了這些兄弟的性命。”

言罷歎息連聲,臉上神色痛苦之極。

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荒野寂寂,叫聲格外清晰,韋一笑長嘯一聲,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已如星丸彈射般橫掠出去,宛如禦風而行,迅疾無倫。

宋遠橋等人心中歎服,想不到韋一笑的輕功竟隨年齒而俱長,似乎冇有止境。

複又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一人的輕功高於韋一笑,這實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武當諸俠不約而同地運起輕功,銜尾直追,惟恐韋一笑孤身犯險,恐遭不測。

按說以韋一笑的身手,無論遇到怎樣的險境,全身而退並不難。

但在這鬼氣森森的荒野中,大家都為韋一笑暗捏一把汗。

韋一笑疾衝之間,一座壁粉斑剝,破爛不堪的古廟現於眼前,古廟周匝野草迷離,花香浮動,愈顯得淒迷詭異。

古廟之中接連傳出幾聲慘叫,這慘叫聲中隱含著巨大的恐怖,似是遇到極為可怖的洪荒怪獸。

韋一笑熱血上湧,身形不停,直衝進廟中。

他生平最喜恐怖刺激之事,愈有刺激,愈乾得興高采烈,若是平平常常,反倒索然無味了,這薑桂之性,彌老彌辣,絲毫不減。

待他衝進廟內,最後一聲慘叫戛然而止,月光中,隻見一名教眾直挺挺立著。兩眼圓睜,眼珠直欲凸出眶來,頭上一隻手掌貫頂而入,那隻手掌緩緩拔出,指上紅白摻雜,猶冒著蒸蒸熱氣,那名教眾僵然直撲,現出一張慘白冷酷的臉,一身白衣在夜風中微微拂盪,竟是一名弱冠少年。

軒敞的殿堂上十幾具死屍與顏垣等人死狀無異,人人圓睜著眼,眼珠凸出,露出驚恐絕望的神色。

韋一笑倒冷靜下來了,問道:“這些人都是你一人所下的毒手。”

那少年神色不變,冷冷道:“正是。”

隨手在一具死屍身上揩抹手上的血跡。

韋一笑怒到了極點,身影一晃,輕飄飄拍出一掌。

正是他成名絕技“寒冰綿掌”。

這一掌全力而發,十餘丈的距離更是一掠而至。

少年不虞他身法如是之速,掌尚未到,已是寒氣沁骨,心中大駭。

驀地裡身子橫移三尺,百忙中還反攻出一爪。

韋一笑“咦”的一聲,也是感到意外。

這一招猝發猝至,早已算準對手除了出掌硬擋,彆無他途,不料卻叫他逃了開去。

眼見一爪攻來,不敢怠忽,腳下一飄,已繞至少年背後,仍是拍出一記“寒冰綿掌”。

少年轉身不及,故技重施,身子又橫移出三尺,反攻出一爪。

那少年被韋一笑兩次急攻,不但先手儘失,還險些喪了性命,那兩下橫移,實是竭儘生平之力。

當下急攻出兩爪,韋一笑對他的九陰白骨爪也是頗為忌憚,飄身閃開,兩人又形成對攻的局麵。

宋遠橋等人見場中爪影飛舞。

兩人身法俱是快捷如風,一往一來,眨眼間已拆二十餘招。

那少年不過十**歲,居然能於劣勢下扳回局麵,而且與韋蝠王對攻二十餘招不露敗像,委實匪夷所思,大家都嘖嘖稱奇。

兩人堪堪打了五十多招,那少年雖然身法輕靈飄忽,如鬼如魅,終究不及韋一笑窮儘一生精習的身法。

五十招上,身子已被韋一笑的掌影罩住,他那橫移三尺的怪異身法頻頻施出,每每於性命交關、間不容髮之際奏功,若無這一救命法寶,韋一笑焉能容他支援到五十招以上。

其實正值盛夏,雖到深夜,仍感暑氣蒸人,可那少年身旁,卻如冰窖般,那少年強運內功與這寒氣相抗,出爪卻慢了一些,不再如以前那般淩厲狠辣,威勢駭人了。

他左衝右突,連變數種輕動身法,意欲脫圍而出,卻總是被韋一笑輕輕一記“寒冰綿掌”擋回,不單脫身不成,反數遭凶險,隻得仗著那種橫移三尺的身法得脫,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暗暗罵道:

“臭小妮子害人不淺,你家少爺要歸正位,紅顏禍水,古人信不我欺。”

韋一笑不知他心裡想什麼,心中卻在叫苦,對手不過是剛出道的無名小子,自己卻五十多招仍未拾奪得下,此事傳揚出去,於自己聲名大是不利,況且周圍還站著幾位行家,丟臉之事是難以躲過了。

他身子如陀螺般在那少年身邊旋轉如風,殷融陽和楊不悔隻能看到一道道青影,早已分不出個數了。

韋一笑旋轉之中。兩掌交替擊出“寒冰綿掌”,那少年左支右絀,敗像已呈,看來支撐不過十招了,宋遠橋等人都不禁為那少年擔心,雖說此子武功邪毒,下手狠辣,但如此年紀修成如此高明的武功,確是良材美質,百年難逢,都起了愛才之心。

欲待讓韋一笑掌下留情,但場中雙方已成水火之敵,這求情的話是萬難啟齒的。

忽然“咕!咕!咕”三聲,殷融陽大叫“蛤蟆!蛤蟆!”

眾人也是大奇,場中血戰方殷,不知哪裡鑽出個蛤蟆來湊趣,隻聽得轟的一聲,場中青影、掌影、爪影,都消失無遺,二人四掌倏然相合,倏然相分,那少年委頓於地,臉色慘白,韋—笑卻在空中連翻三個筋鬥,才消解了對方的掌力。

旁觀諸人儘皆“啊”了一聲,都不禁扼腕歎息,如此良材美質就此毀於掌下。

宋遠橋憐惜之心尤甚,多少年來,自愛子宋青書死後雖然徒子徒孫一群,但能承繼他衣缽之人卻冇尋到一個。

見這少年正是自己苦尋不獲的明珠美玉,現今卻中掌躺在地上,看樣子已是不成了,真是痛惜之至。

韋一笑落至地麵後,五內仍感翻騰震盪,覺得這少年的掌力似較九陰白骨爪尤具威力,不知他為何直至最後才施出此功,若是一上手便拚掌力,自己縱然得勝,也必要受內傷。

他一步躍到那少年身邊,抓住衣領把他提起來,喝道:

“小子,你是什麼人?受何人指使與我明教作對。”

那少年睜開眼睛,聲音極弱地道:“是你們要殺我,我才殺了這些人。”聲音雖弱卻連貫如珠。

韋一笑正待再問,忽聽一女子笑道:“韋蝠王好威風啊,抓住一個身受重傷的晚輩,嚴刑拷問,這一下韋法王的威名更揚遍江湖了。”

大家側身一看,竟是十幾個尼姑、姑娘湧進門來,為首的是位中年尼姑,容顏甚麗,大家都認得是峨嵋掌門百劫師太。

韋一笑一怔,手卻不知不覺地鬆開了,他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英雄,對一少年晚輩出手,本已落個“以大欺小”的口實,這般逼問一個重傷之人確是不符身份之舉,若被人添油加醋地傳揚一番,韋一笑的大名可要一落千丈了。

百劫師太笑道:“韋法王,你派人到峨嵋向我下戰書,約我們在渭陽決戰,怎麼不來赴約,反跑到這裡欺負一個後生晚輩,卻是何意。”

她雖已人到中年,聲音仍是嬌媚清脆,大是動聽。

但熟識她的人都知道,這笑聲中殺意實多。

她原是名門之女,於一場情愛變故後,投身峨嵋,削髮爲尼。其時峨嵋派掌門周芷若與張無忌一起失蹤,峨嵋派人才凋零,武學上的水平與峨嵋派的聲名相去甚遠。

所以百劫師太在數年間便技壓群芳,榮膺掌門之職。

峨嵋派在她統領下,聲名日甚一日,儼然有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之勢。

據武林中一些名家耆宿私下竊議,百劫師太的武功已勝過其師祖滅絕師太,期以時日,不難躋身絕頂高手之列。

百劫師太平日課徒習武極嚴,頗有滅絕師太的遺風,與各大門派交往,也是謹言慎行,不苟言笑,頗得佛家“四威儀”之神髓,令人悚然懾服。

但與敵交手時,卻是笑逐顏開,笑聲不斷,有時還笑得花枝亂顫,於春風融融中嫋敵首級,可謂殺敵於談笑之中。

武林中有四句關於她的口碑:“嘴上客氣。心動殺機,笑靨如花,sharen如麻。”

韋一笑提起全身功力嚴密防備,卻不知百劫師太所說的戰書是怎麼回事,自己這些日子忙於追索失竊的聖火令,哪有閒心去找峨嵋派的麻煩,況且下書約鬥也不是自己的作風。

百劫師太見他不語,臉上又陰暗不定,繼續道:“韋法王,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說著,手一抖,一物打向韋一笑,韋一笑忙退後兩步。

峨嵋派不知從何處得到一種暗器“霹靂雷火彈”,威力奇大,韋一笑惟恐是那物打來,忙忙退開。

卻見地上插著一麵小旗,旗麵上繡有紅色火焰狀,正是明教的法旗,旗上繫有一封信劄,自是百劫師太所說的約戰書了。

百劫師太乘他一退,倏然而前,倏然而後,手臂橫托那少年,退至原處,這一下身法竟也是快極,與韋一笑的輕功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韋一笑哈哈一笑道:“韋某雖不肖。卻從未賴過什麼賬,你劃下道來。韋某接著就是。”

心裡隱然一沉,百劫師太雖酷肖滅絕師太的作風,心狠手辣,卻絕不打誑語,她既說有人以自己的名頭去約戰,那就不會假,眼見那麵小法旗貨真價實,並非偽造,猛然覺得自己竟陷於彆人的圈套而不知。

想到這裡額頭已然見汗。眼見這一戰勢不可免,方纔惡鬥那少年又耗損不少內力,這一戰實無勝算。

百劫師太笑道:“韋法王,你方纔一戰耗力不少,我不占你的便宜,先用自己的內力為這少年療傷驅寒,你再休息一陣,我們就可公平一戰了,你意下如何?”

韋一笑淡淡道:“悉聽尊便。”心裡實是鬆了口氣,站在原地調息運氣。

百劫師太自把那少年托在手中,右掌始終抵在那少年兩腎間命門處,一麵說話,一麵度送內力。

此時把少年放於地上,左手捏成劍指,運指如風,從背上的大椎穴,靈台穴一路下來,直點至尾閭處的長強穴。

左掌按在命門,替換下右掌,右手如式照作,從眉宇間的祖竅直點至下腹氣海穴,隨後雙掌重疊,右手下,左手上,按在少年腦頂上的百會大穴。

宋遠橋等人大是駭異,百劫師太此舉竟是要為這少年強行打通任督二脈,開通小週天搬運的路徑。

此舉頗似藏密黃教的灌頂**,中土武林中倒是少見。

這種方法最為凶險不過,稍有不慎,或是受術者內力與施術者內力相剋相抗,則受術者必經脈崩絕,吐血而亡,施術者本身也要冒功力全失,走火入魔的大險。

約一頓飯時間,那少年頭上隱隱有熱氣散出,百劫師太身體周圍竟有一層淡淡的藍霧,大家都知道已到了生死交關的時刻,誰也不敢弄出絲毫的響聲。

韋一笑運功已畢,定睛一看,也是大為詫異,他與百劫師太從未交過手,但想來她不會達到滅絕師太的境界,不料親眼一見,不但高出滅絕師太甚多,自己內力最盛之時也根本比不上。

此時百劫師太正全身施術,本是他下手的最大良機,他卻一動也不動,惟恐錯過一飽眼福的絕好機會。

那少年臉色紅漲如血,四肢顫動,骨節如爆點僻剝作響,百劫師太兩手齊運,一前一後分點他任督二脈。

然後左掌附在臍部,右掌貼在命門,骨節響了一陣,漸漸停息,臉色也由紅轉白,又過了一頓飯時間,百劫師太雙掌提起,又在百會穴上輕輕一拍。

那少年身子一彈,又盤坐地上,睜開雙眼,跪倒塵埃,叩下頭去,顫聲道:

“多謝師太再造之恩。”

百劫師太手撫他頭頂,麵露慈容,笑道:“佛度有緣人,藥醫對症病,這也是你機緣巧合,我不過出些力而已。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見到你除去這麼多魔教妖孽,心裡歡喜得緊,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我為你做主。”

少年泣聲道:“多謝師太,弟子姓段,段子羽,字弘祖,先祖乃大理段家。”

百劫師太道:“莫不是南帝段皇爺?”

少年道:“正是。先祖世代於南沼為帝,宋未國滅於蒙古,祖父興智公尚當幼齡,被家臣救出,隱居西域。

“不料十幾年前,橫遭滅家之禍,父母雙亡,弟子被家人救出,輾轉流落此鄉。”

百劫師太慨然歎道:“段家大理稱帝,代代都是愛民如子的好皇帝,可惜國運不永,這也是天數使然。

“隻可歎你祖孫竟遭同一命運,一者亡國,一者喪家,總算天佑善人,你今日得此福緣,也可說是段家祖先積德修善的餘慶吧。”

她沉思片刻。

又道:“你們家傳一陽指號稱武林六大絕學之一,你怎麼不會?”

她於廟外觀戰多時,兩人交手情景自然毫無遺漏,一聽這少年竟是段皇帝的嫡係子孫,登時想起一陽指來,故有此一問。

段子羽泣道:“先父母遇害時,弟子尚在繈褓之中,這門家傳武學竟自上代而絕。”

百劫師太大擊掌歎息道:“可惜,可惜。不過你現在所學恐怕不亞於一陽指,失之東隅,得之桑榆,也不必有患得患失之心了。”

轉過身來對韋一笑道:“韋法王,現在動手尊駕覺得公平否。”

大家都在諦聽這二人的交談,一時都忘了還有這場決鬥,百劫師太忽然提起,氣氛登時又緊張起來。

韋一笑聽這少年竟是大理段家傳人,甚感驚詫,又見百劫師太施術居然成功,心中似乎鬆了一口氣,百劫師太一提此事,驚詫尤甚,不料她為人施用“灌頂**”後,猶有餘力再戰。

心中暗道:“若在她功力未損之前我萬及不上她。現在交手雖然贏麵不大卻有戰成平手的把握,可她為人施術較之我損功力,實不可同日而語。

“此時交手,漫說勝之不武,自己的身份也降了許多。”便笑道:“師太神術,韋某佩服。此刻一戰卻不公平之甚,師太為這小子強行開頂,打通小週天,損耗功力多多,韋某焉能占這種便宜。”

宋遠橋在旁笑道:“師太,韋蝠王之言甚是。我看兩位之約還是另擇時日吧。”

他雖高出百劫兩輩有餘,但素來謙和沖淡。百劫又是一派掌門,是以言語中頗加禮敬。

百劫師太原本笑吟吟的,眼中充滿殺機,一霎間,臉色登時肅穆莊嚴,一雙眸子也立轉平和,雙手合十道:

“晚輩忙於對敵,竟忘了給幾位前輩見禮,多多恕罪。”

宋遠橋忙還禮道:“不敢當,師太貴為一派掌門。我等不過虛長幾歲,不敢當師太之禮。”

百劫師太道:“宋大俠金口既開,晚輩當凜遵照行。韋法王,尊駕冇有異議吧。”

韋一笑甚是尷尬,如此一來倒像他受了武當的庇護,可自己言已出口,斷無回收之理,當下拱手道:“宋老弟如此說,就這麼辦吧,韋某有事,告辭了。”

他心中雖怯,言語上卻不肯吃虧,百劫稱宋遠橋前輩,他便稱之為老弟,順勢占了便宜,但聽得百劫嘿嘿冷笑,甚是刺耳,其中不乏譏嘲之意,臉上微紅,縱身躍出廟外,閃得幾閃,已消失不見了。

宋遠橋笑道:“師太率眾遠來赴約,卻讓老朽一句話攪散了,多謝師太賞給老朽這個薄麵,日後定將酬謝。”

百劫忽然之間竟疲憊不堪,身子於夜風中搖了幾搖,似乎要站不牢。

兩名弟子忙上前扶住,百劫苦笑道:“宋前輩,您看晚輩還有再戰之能嗎。方纔不過是擺個空城計。嚇走韋魔頭的,多謝前輩圓場。”

說完,徑自盤膝地上,運起內功來,那兩名女弟子都是單掌扶在她背上,為他補充內力。

其實百劫師太一進廟來,見到楊不悔夫婦在場,便已知道這場架打不成了,若是堅欲擊殺韋一笑,勢必要和武當發生衝突,兩派從開派祖師郭襄和張三豐始,交情已是甚深。

其下數代弟子無不秉承祖意,世代交好,因此,百劫索性在強敵之前為段子羽全力施術,情知有武當在此,不會讓韋一笑向自己動手,即賣了武當一個情麵,又顯露一手神功,使韋一笑知難而退,這份機心卻是武當諸人料想不到的。

至於對段子羽一見如故,傾力相救,既出於對魔教的敵愾同仇,複出於家傳的相術,一見之下便覺這少年年紀雖小,已隱隱然有王者霸氣,前程不可限量,自不能任之毀於韋一笑之手。待知他是一燈大師的後人,更感欣慰。

約有兩個時辰,百劫睜眼道:“好了。”兩名弟子個個抽身後退,俱已是香汗淋漓,氣息不勻,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服下。

百劫師太卻已精力瀰漫,回覆舊觀。見段子羽仍肅立殿中,微微笑道:“段公子,你在想什麼?莫不是寒掌的毒性仍未去儘。”

段子羽從夢中驚醒,忙回道:“師太,弟子死中逃生,又受師太天大恩惠,驚喜過度,總怕這是一場夢幻。”

百劫師太咯咯笑道:“傻孩子,你真是在做夢,在夢中自己打通了小週天,了不得的很哪。”

段子羽聽出這調笑中滿是慈愛,撲通跪倒,叩頭到:“師太,您這麼好,請您收弟子為徒吧。”

百劫笑著搖頭道:“這可不成,我若收了你,不僅壞了峨嵋不收男弟子的祖規,江湖上那些黑心爛肺專門嚼舌頭的人不知要造出多少謠言來。”說到這裡,臉色竟然一紅,靦腆得如同小姑娘。

見到段子羽大大失望的神色,心中不忍,靈機一動道:

“我雖不便收你,這裡現放著幾位名震武林的大俠。倒是合適得很。宋老前輩,當年周芷若周掌門是張真人揮函介紹到我們峨嵋的,現在晚輩鬥膽請宋老前輩收段公子入門牆何如。”

宋遠橋心中一喜,便欲應下,張鬆溪在他背後扯了他一下,宋遠橋雖不知他何意,但四弟素來足智多謀,料事精細,他既阻止,必有深意,沉吟片刻道:

“還請師太見諒,師太所命,本應奉行。隻是段公子武功路子趨於陰柔一路,而且成就已然可觀,縱然到老朽門下,老朽恐怕也冇什麼技藝可堪傳授,倒是虛擔師名,複又誤人子弟了。”

百劫淡淡道:“倒是晚輩唐突了,段公子殺了這麼多明教中人,武當門下豈能容他。”

殷梨亭怒道:“師太此言是明指我們武當和明教為一路了。”

百劫師太笑道:“殷六俠多心了,貧尼焉敢有此意,也許是我學識淺薄,表錯了意了。”

殷梨亭還待再言,宋遠橋沉聲道:“六弟不得無禮。”

對段子羽道:“段公子倘若不以老朽愚碌無能,老朽便勉力收入門牆,武當上下絕無人容不下他。”

他本是武當掌門,因受兒子宋青書的牽連,被革去掌門之職,由二弟俞蓮舟接任。但自俞蓮舟以下,對他莫不尊崇如師,凡事必得他示下,方肯實施。

段子羽昂首道:“師太,您若不收弟子為徒,弟子寧願一生無門無派,做個孤魂野鬼而已,宋老前輩的好意,弟子心領了。實難從命。”

百劫師太皺眉道:“好不知好歹的小子,我費了多少力氣才求得動宋老前輩,你居然不識抬舉。

“快向宋老前輩賠禮,他老人家不會和你這黃毛小子計較,他老人家那一身武功你自學個三四成,就足夠享用一生了。

“韋一笑那夥人忌憚宋老前輩的名頭,也不會找你的麻煩。豈不是萬全之策。”

宋遠橋這才明瞭百劫師太的用心,霎時間也明白了張鬆溪阻攔他的原因。

他若是收段子羽為徒,這二十幾條人命的過節自然移到他的肩上,以武當和明教的交情,和他同韋一笑、楊逍的關係,這場過節倒是不難化解的,隻是未免強明教所難了。

若是化解不了,明教和武當勢必成敵。

這正是百劫師太良苦用心所在,也是張鬆溪所憂。

不過他確是看中了段子羽的武學稟賦,對於此節並不重視,專等段子羽過來叩頭拜師。

哪知段子羽與韋一笑拚鬥之時,宋遠橋等始終作壁上觀,段子羽早已把他們記恨在心,雖明知他們是煊赫有名的武當大俠,心裡卻有四分痛恨,三分不忿再加三分瞧不起。

哪裡肯來拜師。

當下竟直身而起,躬身道:“師太既然不允,弟子無顏再求,但弟子絕不投身彆門他派,師太的大恩大德弟子銘記終身,他日必有以報。”

百劫道:“段皇爺的子孫怎麼會出你這麼個屬山西驢子的,看來我這份苦心算是白費了。

“弟子我是不能收的,三個月後你到峨眉山來找我,我傳你幾手我俗家時的玩藝,算是了了你這份心吧。”段子羽恭謹謝過。

兩派人眾一擁而出,臨行前,百劫師太塞給段子羽一個羊脂白玉的瓶子,拍拍他的頭笑道:“三個月,可彆失約喲。”

霎時間,人散殿空,段子羽忽感悲從中來,竟如赤子失去慈母般伏地痛苦。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大殿的一尊觀音菩薩忽地旋轉起來,轉了三傳,佛像中露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悄聲道:

“喂,你怎麼了,受了重傷嗎?痛得厲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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