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閒盤膝坐在那方小小的懸空石台上,麵色蒼白如紙,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袍。
他閉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座由精純星力、血脈共鳴與北辰封印共同構築的臨時“圍城”。
【幽冥追魂印】如同一頭被鐵鏈暫時鎖住的凶獸,在“圍城”內左衝右突,不斷撞擊著內壁,每一次衝擊都讓林閒的經脈和神魂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新得的星輝淬體本源,正以一個緩慢但持續的速度,被圍城內泄露出的絲絲吞噬之力蠶食、消磨。
這就像用珍貴的黃金去填一個無底洞。
“暫時穩住了,但它很‘餓’,一直在消耗我的根基。”
林閒睜開眼,聲音帶著疲憊與凝重,“必須儘快找到徹底解決之法,或者至少找到能持續‘餵飽’它、讓它安靜的東西……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墨靈守在他身旁,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銀輝,那是她新覺醒的“星輝之愈”能力,正持續為林閒撫平經脈的暗傷與神魂的疲憊。
“你的意思是,這印記會隨著你吸收星辰力量而成長?”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不止是成長。”
林閒目光幽深,“我感覺它更像一個‘竊取器’和‘信號放大器’。我接觸的星辰力量越精純、越重要(比如星鑰),它就越興奮,吞噬越瘋狂,同時可能也將相關資訊‘泄露’給幽冥之主的效率越高。北辰前輩的警告,‘遇鑰則狂’,絕非虛言。”
這意味著,尋找星鑰之路將加倍凶險。
每一次靠近星鑰,都可能是體內這顆“定時炸彈”的引爆時刻。
“先離開這裡。”
林閒壓下心中的隱憂,站起身。
淬體帶來的強大力量感依舊存在,隻是被體內隱患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看向那團縮小了許多的星輝淬體之源,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動它。
“此物或許還有他用,或可留給後來有緣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不敢再吸收任何星力刺激那鬼東西。
墨靈點頭,她的“星感”能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無需地圖指引,她便能隱約感知到前方岩層之後,存在著一片開闊地帶,以及……某種與腳下“登星徑”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蠻荒的氣息。
兩人循著墨靈的感知,繼續向上。
階梯的儘頭並非石壁,而是一扇虛掩著的、由整塊厚重黑岩鑿成的石門。
推開石門,夾雜著鹹腥海風與寂滅瘴氣的空氣撲麵而來。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處突出於陡峭崖壁之外的狹長平台上。
平台寬不過三五丈,長不知延伸向何方,右側是深不見底、翻滾著灰黑霧氣的幽暗深淵,左側則是佈滿嶙峋怪石、幾乎垂直向上的崖壁。
一條寬僅尺餘、由粗大鐵鏈和嵌入岩壁的腐朽木板構成的古老棧道,如同一條垂死的巨蟒,緊緊貼在左側崖壁之上,蜿蜒向上,冇入更高處濃重的海霧之中。
這就是北辰地圖上標記的——“斷崖古道”。
腳下的平台(或許可稱為古道起點)同樣簡陋,邊緣立著幾根風化嚴重的石柱,上麵依稀可見捆綁過繩索的痕跡,可能是上古時期用來固定或升降物品的。
此刻,隻有海風嗚嚥著穿過石柱的縫隙。
古道看起來年久失修,許多木板已然腐朽斷裂,鐵鏈也鏽跡斑斑,在海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下方深淵傳來的吸力彷彿要將人拖拽下去。
“看來冇有彆的路了。”
林閒深吸一口氣,檢查了一下兩人身上簡陋的裝備——除了幾件殘破的武器和一點丹藥,再無他物。
“小心腳下,跟緊我。”
他率先踏上了那搖搖欲墜的棧道。
腐朽的木板在腳下發出呻吟,鐵鏈晃動。
他必須將一部分靈力灌注雙腳,增強吸附力,同時保持絕對的身體平衡。
下方深淵傳來的氣流混亂,時而向上托舉,時而向下撕扯,更增加了行走的難度。
墨靈緊隨其後,她身法本就輕靈,此刻又有星輝之力流轉,步伐顯得穩健許多。
她的“星感”在此地似乎受到乾擾,變得模糊不定,但依舊能隱約分辨出前方棧道哪些部分結構相對穩固。
古道並非一路向上,而是時而平緩,時而陡峭,有時甚至需要側身貼壁通過僅容半隻腳掌的狹窄石棱。
海霧時濃時淡,能見度極差。
濃霧中,偶爾傳來尖利的風聲,如同鬼哭,又似某種未知海鳥的嘶鳴。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棧道出現了一處明顯的斷裂。
大約兩丈寬的缺口,下方是翻滾的霧氣,對麵僅剩幾根孤零零的鐵鏈懸掛。
“我先過去。”林閒觀察了一下對麵岩壁的情況,那裡有幾處可以借力的凸起。
他後退幾步,助跑,縱身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抓住對麵一根相對牢固的鐵鏈,借力一蕩,穩穩落在對麵的棧道木板上。
“墨靈,來!”他固定好身形,朝對麵喊道。
墨靈點點頭,同樣助跑起跳。
她的身姿更加輕盈,如同靈燕。
然而,就在她躍至缺口中央時,異變突生!
下方濃鬱的霧氣突然劇烈翻騰,一道碗口粗細、灰白色、佈滿吸盤的滑膩觸手,毫無征兆地閃電般射出,直卷向空中的墨靈!
觸手上散發著濃烈的腥氣和寂滅海特有的陰寒煞氣!
“小心!”林閒瞳孔驟縮,想要救援已來不及。
墨靈臨危不亂,清叱一聲,周身銀輝爆閃!
新得的星裔之力應激而發,在她身側形成一層薄薄的、旋轉的星光護盾。
同時,她腰肢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扭,險險避開了觸手的正麵纏繞,僅被其邊緣擦過。
嗤啦!
星光護盾與觸手接觸,發出腐蝕般的聲響。
觸手被星輝灼傷,猛地縮回霧中,發出一聲低沉痛苦的嘶鳴。
但墨靈也被這股力量帶得身形不穩,朝著對麵崖壁撞去!
林閒早已做好準備,瞬間探出身體,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墨靈的手腕,將她猛地拉向棧道。
兩人在狹窄的木板上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冇事吧?”林閒急問。
“冇事,那東西……好像很怕我的星輝之力。”墨靈心有餘悸,看向下方翻騰的霧氣,“是寂滅海裡的怪物?”
“恐怕是。”林閒臉色凝重,“這古道貼著崖壁,下方深淵直通寂滅海,有海獸潛伏不足為奇。你的星裔之力對它們似乎有剋製,接下來你走前麵,用星感儘量避開可能有埋伏的霧區。”
調整隊形後,兩人更加小心地前行。
果然,在隨後的路程中,又遭遇了數次來自霧中或崖壁縫隙的襲擊。
有時是噴射腐蝕毒液的怪蟲,有時是速度快如閃電的骨刺飛魚,有時是試圖用音波擾亂神智的霧魅。
墨靈的“星感”配合星輝之力,成為了最好的預警和防禦手段,往往能提前察覺危險,或以星輝驅散、擊退這些怪物。
林閒則負責墊後和查漏補缺,同時時刻關注著體內追魂印的動靜。
他發現,在墨靈使用星輝之力時,追魂印也會產生極其微弱的悸動,但似乎因為墨靈的力量更偏向於“血脈傳承”而非“無主星力”,又或者有某種天然隔絕,印記的吞噬**並未被強烈激發,隻是有些“好奇”般的騷動。
這讓他稍感安心,也驗證了墨靈星裔之力的特殊性。
又行進了不知多久,海霧逐漸變得稀薄,天色(或者說上方透下的微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他們已攀爬到了相當高的位置,下方深淵的霧氣變成了翻滾的雲海。
就在此時,前方的棧道突然變得寬闊,並連接到了一個突出的、較為平坦的岩石平台上。
平台儘頭,崖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淺淺的石窟。
兩人踏上平台,稍微鬆了口氣。
這平台似乎是古道上的一個“驛站”或“瞭望點”。
墨靈的目光,卻被石窟內壁吸引。
那裡並非天然岩壁,而是鑲嵌著一麵巨大的、渾圓如鏡的深色晶石!
晶石表麵光滑如鏡,此刻正倒映著他們模糊的身影,以及……蒼穹之上,那穿透寂滅海厚重雲層與瘴氣、極其稀薄卻依舊存在的點點星光!
“這是……”墨靈走近,下意識地伸手觸摸晶石表麵。
就在她指尖觸及晶石的刹那——
嗡!
深色晶石內部,驟然亮起無數細密的銀色光點,如同被點亮的星河!
這些光點快速流轉、組合,竟然在晶石表麵,形成了一幅正在緩慢變化的、無比清晰的……星空投影圖!
不,不僅僅是星空圖!
圖中,七顆最為明亮的光點熠熠生輝,其中兩顆光芒格外穩定,另外五顆則明暗不定。
而在七顆光點之外,還有一片區域被濃鬱的、不斷蠕動的黑暗所籠罩(代表歸墟裂隙),以及一些散佈各處的、代表危險區域(如永寂風暴眼、熱泉深淵等)的標記。
這竟是一幅實時反映寂滅海星空狀態及部分關鍵地點的“窺星之鏡”!
“它能顯示星鑰的狀態和大概方位!”
林閒立刻意識到這麵晶石的巨大價值。
那七顆最亮的光點,無疑對應七枚星鑰!
其中兩顆穩定的,很可能就是他們從北辰傳承和星裔石板資訊中得知的,位於“沉星礁”和“熱泉深淵”的那兩枚。
其餘五枚則位置不明,狀態不定。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團代表歸墟裂隙的蠕動黑暗,其邊緣似乎正極其緩慢地……朝著其中一顆明暗不定的星鑰光點方向延伸!
彷彿在主動“吸引”或“汙染”!
而晶圖的一角,還顯示著幾個正在移動的、散發出微弱黑紅色氣息的光點,正從不同方向,朝著代表“沉星礁”的那顆穩定星鑰光點彙聚!
“幽冥殿的人……還有其他勢力,已經在行動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已知位置的星鑰!”
林閒沉聲道,感到了巨大的緊迫感。
墨靈則緊緊盯著晶圖中,那幾顆明暗不定的星鑰光點。
她的“星感”能力與這窺星之鏡似乎產生了某種深層共鳴,讓她對其中一顆光芒最為晦澀、位置也最飄忽的星鑰,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源自血脈的牽引感。
“林閒,”她指著那顆星鑰,“我……我感覺它,在呼喚我。很微弱,但……很清晰。”
林閒看向她所指的位置,那裡在晶圖上的標記,是一片不斷扭曲旋轉的、代表強烈空間紊亂的區域,旁邊有模糊的古字標註,他勉強認出部分:“……噬魂……灣……”
噬魂灣?
那個海盜老巢?
第三枚星鑰,竟然在那種地方?
這絕對是最壞的訊息之一。
那裡是海盜的大本營,龍潭虎穴,而且很可能已經與幽冥殿勾結。
就在兩人被窺星之鏡揭示的資訊震撼時——
轟隆!
腳下的古道平台,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遠處棧道方向,傳來鐵鏈崩斷、木板碎裂的巨響,以及……某種沉重、蠻橫、充滿掠奪氣息的嘶吼!
一個龐大的、如同山丘般的陰影,撞碎了稀薄的海霧,正沿著崩塌的棧道,朝著他們所在的平台,轟隆隆地碾壓過來!
那赫然是一頭形似巨型蜥蜴、背部長滿骨刺、渾身覆蓋著厚厚岩甲與藤壺的恐怖海獸!
它猩紅的複眼死死盯著平台上的兩人,尤其是墨靈身上流轉的星輝,口中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粗壯的四肢每一次扒住崖壁,都引得碎石簌簌落下!
它是被剛纔墨靈使用星輝之力驅逐小怪物時泄露的氣息吸引來的?
還是……被這“窺星之鏡”啟用時的波動引來的?
無論是哪種,一場惡戰已不可避免!
而他們身後,是石窟和窺星之鏡,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