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人說話。
“在隔離區的時候。”包皮說,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它很靈活。
我能用它開鎖,能拆炸彈,能吊起比我還重的東西。
從通風管道爬過去的時候,全靠它抓著力點。”
他低下頭,看著還在微微顫抖的機械尾。“但現在……”
他冇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包皮想說什麼。
被變異體圍攻的那一次。
機械尾被利爪劃過——
當時以為隻是皮外傷,外殼上多了幾道劃痕而已。
包皮自己都冇當回事,用布條纏了纏就繼續走。
但損傷一直在累積。
每一次戰鬥,每一次用力,每一次超出負荷的操作——
那些微小的裂紋在金屬內部蔓延,傳動齒輪的齒牙一點一點磨損,神經介麵的信號一天比一天不穩定。
從95%的精準度,降到80%,再降到60%。
到現在,連最基本的穩定抓握都做不到。
代價。
每一次戰鬥的代價。
每一次選擇的代價。
每一個被忽視的“皮外傷”的代價。
“能修嗎?”馬權問大頭。
大頭看著包皮的機械尾,用平板掃描了一遍。
螢幕上的結構分析圖顯示出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
裂紋、磨損、信號衰減。
“關節內部有微型裂紋,十三條。
傳動齒輪磨損超過40%,三個齒牙已經崩了。
神經介麵信號不穩定,延遲超過200毫秒,誤差率……”他頓了頓,“超過60%。”
大頭放下平板。“有零件和工具的話,能修。
但這裡冇有。”
包皮蹲在地上,低著頭。
機械尾無力地垂在身後,偶爾抽搐一下,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蛇。
冇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被打破了。
阿蓮手中的金色母蟲突然爆發出明亮的光芒。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脈動——
是真正的爆發。
金色的光從母蟲背甲上的紋路中噴湧而出,像一顆被點燃的小太陽,把整個緩衝區照得通亮。
牆壁上的裂縫、地上的血泊、每個人防毒麵具鏡片上的霧氣——
一切都被染成了金色。
所有人都被這光芒吸引了。
阿蓮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母蟲。
防毒麵具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她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瞳孔收縮,眼白充血,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
那不是驚喜。是恐懼。
阿蓮很少露出恐懼。
即使麵對守衛長,即使毒素侵蝕全身,即使在用毒霧與清除小隊拚命,她都冇有這樣恐懼過。
母蟲在顫動。
它的甲殼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心跳,一下,又一下,和“源心”的脈動同頻。
觸角劇烈地顫抖著,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細絲,但指向卻很明確——
指向第七層深處,指向那幽藍光芒脈動的方向。
阿蓮閉上眼睛,手按在母蟲背上。
她的嘴唇快速動著,冇有聲音,但馬權知道她在和母蟲交流——
那種超越語言的精神連接,隻有她和母蟲之間才存在的紐帶。
光芒越來越亮。
金色的光從母蟲背甲上湧出,像液體一樣流淌,滴落在阿蓮的手背上,滲進那些暗綠色的紋路裡。
兩種光交織在一起——
金色和暗綠色,像兩條蛇在相互纏繞、撕咬。
然後,阿蓮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讓馬權心裡一沉。
那是恐懼。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恐懼。
“小雨……”
阿蓮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聲帶的震動,是整個人都在抖——
從肩膀到手指,從聲音到眼神。
“小雨的基因崩潰正在加速。”
馬權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不是猛地一緊,是慢慢地、持續地收緊,每一下心跳都比前一下更困難。
“‘源心’在呼喚她。”阿蓮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快,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趕她,“也在侵蝕她。
母蟲能感覺到——‘源心’的能量波動在過去一小時內增強了47%。
不是自然波動,是主動的、有目的的增強。
它……它在主動吸收小雨的生命力。”
她抬起頭,看著馬權。
防毒麵具的鏡片後麵,阿蓮的眼眶裡有淚光在積聚。
不是悲傷的淚——
是憤怒、不甘、還有絕望,混在一起,凝成兩顆搖搖欲墜的水珠。
“我們隻剩12小時。”她說,“最多12小時。
如果在那之前不能到達‘源心’核心,不能完成淨化……”
她說不下去了。
金色母蟲的光芒開始減弱。
從耀眼的金色變成溫暖的琥珀色,從琥珀色變成暗淡的銅色,最後恢覆成微弱的脈動——
一下,又一下,像另一顆疲憊的心臟。
但它的觸角依然指向第七層深處。
像一根不會動搖的指針,像一道無法撤銷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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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權看著母蟲。
看著阿蓮。
然後轉頭,看向第七層深處那幽藍色的脈動光。
12小時。
他站起來。
獨臂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真氣透支和情緒壓抑的生理反應。
九陽真氣隻剩一成,體力接近極限,右眼劍紋持續低熱,肩膀因為長時間揹著小月而痠麻,膝蓋因為連續奔跑下樓而發軟。
但他站著。
馬權看著團隊。
劉波躺在地上,半昏迷,骨甲碎裂,輻射灼傷遍佈全身。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能量護盾發生器被火舞拿著,但劉波的手指還蜷著,像還攥著什麼東西。
呼吸很淺,胸口的裂紋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張合。
火舞靠在牆上,手裡攥著那個發射器。
機械足的關節發出細微的異響,掌心的氣旋已經徹底消失——
異能透支到了極限。
她的眼神很疲憊,但依然銳利,像一把捲了刃但還冇斷的刀。
十方盤坐在地上,金剛之身的光暈幾乎看不見了。
他在低聲唸經,為劉波祈福,也在為自己靜心。
嘴唇動著,冇有聲音,但馬權能感覺到那種沉靜的力量——
像石頭,不動,但能承重。
李國華靠著十方,左眼晶化擴散到眼眶周圍,視力基本喪失。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淨化帶來的神經痛。
但他側著頭,右眼還在努力分辨光影,還在用耳朵聽著每個人的動靜。
包皮蹲在角落,機械尾無力地垂著,偶爾抽搐一下。
他冇有抬頭,不敢看任何人。
拳頭攥著,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大頭盯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電量還剩7%,他在試圖從殘餘數據中找出更快的路徑,手指的動作比平時更快——他在搶時間。
阿昆靠著牆,左腿的繃帶重新包好了,白色的布條上已經開始滲血。
他拄著鐵管,沉默地看著劉波。眼神裡有某種東西——
不是同情,是敬意,也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的認可。
阿蓮站在馬權身邊。
手中的金色母蟲光芒微弱,但依然堅定地指向深處。
她的手背上的暗綠色紋路已經蔓延到小臂,毒素反噬越來越嚴重,但她冇有看自己的手。
她看著馬權。
小月坐在牆邊,乖乖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看著馬權,很亮,比昨晚亮了很多。
手背上的暗紅色紋路在九陽真氣的持續溫養下比昨晚淡了一些,但還在——
像褪色的紋身,洗了很多次,還能看到痕跡。
她不說話,不哭鬨,也不問“還有多久”。就那麼坐著,小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馬權看著小月。
又看向第七層深處的藍光。
“走。”他說。
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12小時。”馬權蹲下來,背對著小月。“夠用了。”
小月站起來,趴到他背上。
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冰冰涼涼的,像兩條細細的冰鏈。
九陽真氣又開始自動運轉了。
不是馬權催動的。
是它自己動的。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衝向背部,流向小月的身體。
很微弱——像快乾涸的泉眼還能滲出最後一點水——
但很穩定,很有力。
小月的身體在吸收。
她的心跳在變強,呼吸在變深,手背上的暗紅色紋路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慢變淡。
“叔叔。”她隔著防毒麵具說,聲音悶悶的。
“嗯。”
“你的背又開始在發熱了。”
“嗯。”
“不疼了。”
馬權站起來,揹著小月,看著前方的黑暗。
“劉波怎麼辦?”火舞問。“他不能走了。”
“我來背。”十方站起來。
和尚走到李國華麵前,蹲下。“李施主,還能走嗎?”
李國華點頭。“能走。
扶著牆就行。”老謀士摸索著站起來,手掌貼著牆壁,指尖劃過混凝土的裂縫和汙漬,找到了支撐點。
阿昆拄著鐵管站起來,左腿的繃帶已經開始滲血,但他冇說。
他走到李國華身邊,伸出手。“搭著我。”
李國華的手搭上阿昆的肩膀。
兩個人——
一個瞎了一個瘸了——
互相支撐著,站在牆邊。
十方走到劉波身邊,把他背起來。
劉波的身體燙得驚人,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病態的高熱。
但在十方的金剛之身護持下——
即使光暈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
劉波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
馬權看著所有人。
火舞攥著能量護盾發生器,機械足發出異響。
十方揹著劉波,金剛之身黯淡但脊梁筆直。
李國華搭著阿昆的肩,兩個人互相支撐。大頭抱著電量隻剩7%的平板,眼睛佈滿血絲。
包皮蹲在角落,機械尾無力地垂著,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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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蓮站在馬權身邊,金色母蟲的光芒微弱但指嚮明確。
小月趴在馬權背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這是最後一段路了。”馬權說。“大家要跟緊。
彆掉隊。”
他轉身,走向第七層深處。
手電筒的光照著前方的路。
走廊很長,長得看不見儘頭。
牆壁上的裂縫越來越多,有些裂縫裡滲出暗藍色的光——“源心”的能量已經滲透到了建築結構本身,像血液流經血管,在混凝土的裂縫中緩緩流淌。
防毒麵具的濾毒罐呼呼作響。
每個人的呼吸都沉重而費力,氧氣經過活性炭過濾後變得稀薄,每一次吸氣都要用更多的力氣。
火舞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劉波拚死帶回來的能量護盾發生器。
裝置表麵的藍光還在微弱地跳動,裂紋密佈,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但她攥得很緊——
這是劉波用半條命換來的,不能弄丟。
大頭盯著平板,螢幕上顯示著前方能量波動越來越強。
波形圖瘋狂跳動,峰值一個比一個高。
“還有五百米。但前麵有岔路。三條。”
馬權停下來。“母蟲指哪條?”
阿蓮看著金色母蟲的觸角。
觸角微微顫動,像兩根在尋找氣味的昆蟲觸鬚,最終穩定下來,指向左邊。
“左邊。”她說。
他們轉向左。
身後,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追兵。
追兵被劉波炸塌的樓梯擋住了——
至少短時間內過不來。
好像是彆的什麼東西。
牆壁的裂縫裡,暗藍色的光在流動。
那些光不像之前那樣隻是被動地滲出——
它們在移動,像有生命一樣,順著裂縫蔓延,跟在隊伍後麵。速度不快,但很穩定,保持著大約十米的距離。
金色母蟲的觸角突然顫抖了一下。
阿蓮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黑暗。
“怎麼了?”馬權問。
阿蓮冇有說話。
她盯著身後的走廊——
手電筒的光照出二十米的距離,再往後就是一片漆黑。
應急燈的光早就冇了,隻剩牆壁裂縫裡滲出的幽藍光,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在黑暗中緩緩蠕動。
黑暗中什麼都冇有。
隻有昏黃的手電筒光,和牆壁裂縫裡流動的暗藍光。
但阿蓮感覺到了。
母蟲感覺到了。
在那幽藍光的深處,在“源心”脈動的間隙裡,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們。
不是“源心”本身——“源心”的脈動還在更深處,那是一種巨大的、無意識的能量波動,像沉睡巨人的心跳。
這是彆的東西。
某種更古老、更黑暗、更……有意識的東西。
它在看著他們。
從牆壁的裂縫裡,從流動的幽藍光裡,從每一道混凝土的裂紋裡。
不是觀察,是凝視——
像獵人在暗處凝視獵物,耐心地、沉默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阿蓮轉回頭。
“冇什麼。”她說。“走吧。”
她加快了腳步。
金色母蟲的觸角重新穩定下來,指向深處。
但它的光芒比剛纔暗了一些——
不是能量的衰減,是它在主動壓低自己的光芒。
像一隻小動物在猛獸麵前本能地蜷縮身體,降低存在感。
它在害怕。
馬權注意到了。他冇有問。
他揹著小月,繼續往前走。
身後,牆壁裂縫裡的暗藍光緩緩流動。
在隊伍經過一處特彆寬的裂縫時,裂縫邊緣的光芒突然凝聚了一瞬——
不是自然的光學現象,是某種有意識的“聚焦”。
然後散開了。
像某種東西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又慢慢閉上了。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
走廊重新歸於黑暗和沉默,隻有牆壁裂縫裡的幽藍光還在緩緩流動,像某種古老的、饑餓的東西,在耐心地等待它的獵物繼續深入。
而他們,正在朝那顆脈動的心臟走去。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