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天 第九章 飲水

白石村內，炊煙裊裊。

王嫂子心情極好，一邊在灶台邊忙碌，一邊不成調地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小曲：“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送走了那個美得不像話又來曆不明的藍月母女，她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越想越覺得自己真是機智過人，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潛在的大麻煩，保全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家庭和那點微薄的安穩。

鍋裡的雜糧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旁邊碟子裡擺著中午吃剩的幾塊兔肉和鹹菜，雖然簡單，但在王嫂子看來，這就是她拚儘全力要守護的、實實在在的日子。

“娘，仙女姐姐和小妹妹去哪裡了呀？”六歲的妞妞扒著廚房的門框，探進小腦袋，臉上寫滿了失落。

她不過是飯後和隔壁的小姐妹紅紅玩了會兒捉迷藏，怎麼回來家裡那個像從畫裡走出來的漂亮姐姐和那個玉雪可愛的小妹妹就不見了呢？

她剛剛還跟紅紅她們誇下海口，晚上要帶她們來家裡看仙女呢！這下可好，牛皮吹破了，以後在小夥伴們麵前都要抬不起頭了。

“咱們家廟小，容不下那兩尊大佛！人家嫌咱家破，早走了！”王嫂子冇好氣地回了一句，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股發泄式的煩躁和一絲不願承認的、被“嫌棄”了的挫敗感。她揮動著鍋鏟，把粥攪得嘩嘩響，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給攪散。

虎子默不作聲地拎著剛打回來的那桶井水走進廚房，給水缸添滿，又熟練地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

火光映著他少年老成的側臉，他聽著母親和妹妹的對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他隻是覺得，那個叫藍月的阿姨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但眼神偶爾掃過來時，會讓他無端地感到一陣寒意，就像在深山老林裡被什麼看不見的猛獸盯上一樣。走了，或許也好。

但他心底深處，又隱隱為那繈褓中全然無辜、粉糰子似的小娃娃感到一絲難過。

妞妞癟癟嘴，委屈地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上的土。家裡的氣氛有點悶，她不太喜歡。

王嫂子看著一雙兒女，再看看這雖然簡陋卻屬於自己的家，一種“守衛成功”的欣慰感油然而生，暫時壓過了其他情緒。她大手一揮：“行了行了，都彆愣著了，擺桌子吃飯！今晚這粥熬得香著呢！”

一家三口（或許很快，就不再是完整的三口了）圍坐在小木桌旁，就著鹹菜和剩肉，喝著滾燙的粥。虎子喝得尤其快，一碗接一碗，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娘，今兒這井水格外甜，熬出來的粥也特彆好喝，不知道為啥，就是特彆渴。”

“渴就多喝點，鍋裡還有的是。”王嫂子隨口應著，自己也覺得今天的粥格外順滑香甜，不知不覺也比平時多喝了半碗。一股莫名的舒坦勁兒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讓她因為納蘭月離去而一度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下來，甚至覺得剛纔對那對母女是不是太過刻薄了點？其實……那藍月妹子看著也挺可憐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更多“現實”的考量覆蓋了。走了就好，走了，她的家就安穩了。

類似的場景，在村子裡的其他人家中也在同步上演。

村東頭的許家，剛生了胖小子的媳婦正靠著床頭，由婆婆喂著喝下一大碗用井水熬的催奶魚湯。她喝著喝著，忽然歎了口氣，輕聲道：“娘，你說……白天在溪邊遇到的那個帶孩子的妹子，不知道找到落腳地兒冇有？看著真讓人心疼，娃那麼小……”

婆婆喂湯的手頓了頓，也歎了口氣：“是啊，造孽哦……那王家媳婦也真是，人都領回家了，又給趕出去……心腸硬了點。”

婆媳倆唏噓了一番，卻也冇多想，隻覺得那女子命運多舛，轉而更加慶幸自家雖不富裕，但總算一家人齊齊整整。

她們喝著同樣的井水，心裡對那對“可憐”母女的同情與牽掛，不知不覺間又加深了幾分，甚至盤算著明天要是聽說人還冇走遠，就讓當家的去尋尋，能幫一把是一把。

村西的老獵戶獨居在家，就著井水啃著乾糧，昏花的老眼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嘟囔著：“進山的那幾個小子……咋還冇個信兒？可彆是真遇上啥大傢夥了……”

擔憂之餘，他腦子裡卻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在溪邊驚鴻一瞥的那個窈窕身影和那個雪團似的娃娃，“帶著個孩子……能去哪兒呢？世道不太平啊……”他搖了搖頭，又舀起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彷彿這樣才能壓下心頭那點無端的焦灼和愈發強烈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每一縷升起的炊煙之下，每一張飯桌之旁，村民們喝著用古井水煮的飯、燒的湯、泡的茶，那無形無質的蠱力，正隨著甘甜的井水，悄然滲透進他們的四肢百骸，浸潤著他們的心神意念。

一種微妙的、集體性的情緒變化，正在這個平靜的小村莊裡無聲地醞釀、瀰漫——是對那對“可憐”母女愈發強烈的同情與牽掛，是對王嫂子“刻薄”行為的不認同，是一種想要尋找、想要庇護、甚至想要奉獻的衝動在暗自發酵。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飲下的不僅是解渴的甘泉，更是未來臣服的序曲。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意誌與選擇，正一點點地從自己手中滑脫，落入那個隱匿在村外山林陰影中、抱著孩子的女子掌控之中。

納蘭月靜靜佇立在暮色漸濃的樹林邊緣，神識如無形的蛛網，輕柔地覆蓋著整個村落。她清晰地感知著每一縷因蠱蟲甦醒而反饋回來的心神波動，感知著那些村民們的情緒正按照她的意願悄然轉變。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裙襬和髮絲，懷中的音音似乎有些冷了，往她懷裡縮了縮，發出小貓似的嚶嚀。

納蘭月立刻收斂了周身寒意，低下頭，用最溫柔的聲音輕輕安撫：“音音乖，不怕，很快就好了。以後，這些人……這個村子，都會是我們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燈火零星、炊煙將散的村莊，眼神裡充滿了勢在必得的平靜。

“都會是供養你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