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深處無舊人 第一章

第一章

鳳儀宮內，沉香嫋嫋。

孟離淺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她重生回來已有三日，卻仍覺得這一切恍如夢境。

“離淺，你和你庶妹年紀已到，也該婚配了。本宮做主，將你許配給小侯爺晏驍，庶妹許給鎮守邊疆的將軍賀君城，可好？”

“娘娘，臣女不願！”

皇後詫異地放下茶盞：“這是為何？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晏驍嗎？”

孟離淺指尖微蜷：“從前是臣女年幼不懂事，誤將執念當作喜歡。”

她抬眸，眼中一片清明，“前幾日臣女才知，小侯爺與庶妹兩情相悅，臣女想成全他們，自願嫁去邊疆。”

“胡鬨！”皇後拍案而起，“邊疆苦寒不說，若有一日賀君城戰死沙場，你當如何？更何況……”

她語氣軟下來，“當年你為本宮擋的那一刀，讓你身子骨大不如前。在京城，本宮還能照拂你一二。”

孟離淺眼眶微熱。

前世皇後待她如親生，可最後連皇後都勸她放下晏驍。

“娘娘，臣女心意已決。”她再次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求娘娘成全。”

良久，皇後長歎一聲：“罷了，便如你所願，本宮即刻下旨，半月後你與庶妹同時出嫁，她嫁晏驍，你赴邊疆，若你在那兒過得不好，儘管來信，本宮為你撐腰。”

“謝娘娘恩典。”

孟離淺退出大殿，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晏驍，這一世，我總算如你所願了。”

前世種種，曆曆在目。

那年春獵，年僅十四的她第一次見到晏驍，少年一襲白衣，立於桃花樹下，清冷如謫仙，隻一眼，便誤了終身。

後來她在城外救了遇刺的皇後，也就是晏驍的姑姑，皇後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待她如親生，得知她心儀晏驍後，便為她賜婚，將她賜給了晏驍，庶妹賜給了賀君城。

大婚那日，她滿心歡喜地等著心上人揭開蓋頭，可晏驍連合巹酒都不願與她共飲，隻說了一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婚後三年，她日日親手熬蔘湯送去書房，卻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寒冬臘月，她忍著膝蓋的舊傷為他縫製大氅，卻見他隨手賞給了小廝。

最痛的是那年冬日，邊疆傳來孟青吟病逝的訊息，晏驍在書房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便傳出他墜馬身亡的噩耗。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從邊關回來的將士口中得知，晏驍根本冇死，他去了邊疆，在孟青吟的墓旁結廬而居，做了守墓人。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來晏驍不是天生冷情，而是早就喜歡上了孟青吟，故而心裡再容不下旁人半分。

重活一世，她不會癡纏一個心有所屬之人。

既然前世已親眼見證過他對孟青吟的刻骨深情，今生又何必再作他們姻緣裡的絆腳石？不如徹底放手，成全他們這一段情。

“孟離淺！”

一聲尖銳的叫喊打斷她的思緒，不遠處，孟青吟提著裙襬衝過來，臉色煞白：“皇後找你，是不是給我們賜婚了？把你賜給晏小侯爺，把我打發去邊疆？”

孟離淺心頭一震，這語氣，這神情……

前世懦弱膽小的庶妹，何時有過這般咄咄逼人的模樣？

“憑什麼你能風光大嫁，而我隻能淒慘死在邊疆？”孟青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告訴你！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孟離淺手指冰涼，瞬間明白，孟青吟居然也重生了？！

“上輩子我以為爭不過你，就嫁去了邊疆。”孟青吟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可我死後才知道，晏小侯爺也是喜歡我的！這次我不會讓你搶走他！所以剛纔……”

她忽然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我已經向晏小侯爺表明瞭心意。”

孟離淺還未回神，便見一道修長身影自宮道儘頭走來。

晏驍一襲墨藍錦袍，眉目如畫，卻比記憶中更加鮮活生動。

“孟大小姐。”他朝孟離淺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孟青吟身上，“我知姑姑有意將你許配給我。你救了姑姑一命，我自會報答你。但我心有所屬……”

他頓了頓，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所以方纔我已向皇上求旨，讓青吟以平妻身份嫁予我。半月後同你一起進門。”

孟離淺怔怔地望著他含笑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世皇後賜婚時，他冷若冰霜的神情，可如今皇上應允他與孟青吟的婚事，他卻歡喜得藏都藏不住。

愛與不愛，原來這樣明顯。

她心中刺痛，張了張嘴，正要解釋皇後已改了旨意，孟青吟卻歡呼一聲，撲進晏驍懷裡：“晏哥哥，我終於能嫁你了！”

晏驍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才轉向孟離淺：“天色已晚，我送你們回府。”

“不必……”孟離淺剛想拒絕，孟青吟已拽住她的手腕：“姐姐一起嘛！日後你我一同嫁入侯府，本就該多親近親近。”

被半推半就地拽上馬車後，孟離淺緊靠窗邊，儘量遠離對麵相依的兩人。

晏驍修長的手指正為孟青吟拂去鬢角碎髮，那樣溫柔的動作，前世她求都求不來。

“晏哥哥，我要吃糖葫蘆！”孟青吟突然指著窗外叫道。

晏驍無奈一笑：“好。”

兩人先後下了馬車，孟離淺終於能喘口氣，卻聽見一陣孩童嬉鬨聲由遠及近。

下一刻，馬匹受驚嘶鳴，車廂劇烈晃動起來！

“啊——”

孟離淺驚叫出聲，整個人被甩向車壁，透過晃動的車簾，她看見晏驍聞聲轉身，朝馬車衝來。

可就在這一刻，孟青吟突然跌坐在地：“晏哥哥！我的腳……好疼！”

晏驍腳步一頓，最終毫不猶豫地轉身折返，隻留給她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馬車徹底失控，孟離淺被甩出車廂的刹那，忽然想起前世最後見到晏驍的場景，

他得知孟青吟的死訊那夜，喝得酩酊大醉，在庭院裡看了一晚的月亮，

而她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也心痛得紅了眼眶。

黑暗徹底吞噬她之前，她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

這一世，她再也不要看著晏驍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