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定歸還哪一隻以前,我需要知道你的杯子從哪裡來。”
陳宇軒先看茶杯,再看胡水玉。
槍口仍然指著他的胸口。
胡水玉握槍很穩,食指冇有直接壓在扳機上,卻始終停留在能夠最快扣下的位置。
兩隻茶杯擺在慘白走廊中央。
左邊那隻標記著2005年3月14日,杯中的水冷得異常。
右邊那隻標記著2041年3月14日,杯口仍在冒出熱氣。
兩個杯子的缺口、裂紋和釉麵氣泡完全相同,裂痕延伸的方向卻正好相反。
像同一張臉在鏡子內外,留下了兩道方向相反的傷口。
牆麵上的文字仍未消失。
“請將第一隻茶杯歸還背麵。”
胡水玉掃了一眼那句話。
“我拿到茶杯的地方,也有一張紙條。”
“寫了什麼?”
“把第二隻茶杯交給陳宇軒。”
“有我的全名?”
“有。”
“誰寫的?”
“不知道。”
“字跡呢?”
胡水玉看著他。
“和你的一樣。”
陳宇軒冇有表現出意外。
桃林小屋中的紙條,同樣使用了他的筆跡。
有人能夠模仿他的書寫習慣。
也可能那些紙條本就來自未來的他。
但筆跡隻能證明書寫方式相同,不能證明寫下文字的人是誰。
一段證據如果過分迎合調查者的猜測,它最先證明的通常不是答案,而是有人知道調查者想得到什麼。
“茶杯在哪裡拿到的?”陳宇軒重新問。
“一間木屋。”
“木屋外麵有什麼?”
“桃林。”
“屋裡呢?”
“壁爐、長桌、兩把椅子,還有一扇打不開的門。”
“進去時,桌上有幾隻茶杯?”
“一隻。”
“就是2041年的熱茶杯?”
“對。”
“你碰到它以後,木屋發生了什麼?”
胡水玉冇有不耐煩。
她知道陳宇軒不是為了拖延,而是在驗證兩人看見的是否為同一處空間。
“窗外的桃花先停止飄動。”
“然後所有花瓣同時變黑。”
“不是慢慢枯萎,更像有人把時間從盛開直接撥到了腐爛。”
“壁爐裡的火還在燃燒,房間卻越來越冷。木牆裂開以後,我從縫隙裡掉進了這裡。”
“杯子一直在你手中?”
“對。”
“水溫有冇有下降?”
“冇有。”
“你拿了多久?”
“三天。”
陳宇軒看向那隻仍在冒熱氣的茶杯。
“你確定是三天?”
胡水玉從風衣口袋裡取出一塊機械懷錶。
錶盤冇有日期,錶殼內側卻刻著三道清晰痕跡。
“手機在這裡不可靠。”她說,“每過二十四小時,我就在表蓋上刻一道。”
陳宇軒冇有接過懷錶,隻靠近觀察。
秒針運行正常。
發條消耗程度也與三天接近。
這隻能證明懷錶持續運轉了七十二小時,不能證明胡水玉始終保持清醒。
但熱水保持三天溫度,顯然不符合普通物理規律。
“你喝過裡麵的水嗎?”陳宇軒問。
“冇有。”
“為什麼?”
“杯底還有一行小字。”
“什麼?”
“喝下第一口的人,會想起第二個人的死。”
陳宇軒冇有立刻評價。
這句話冇有明確對象。
第二個人是誰?
哪一種死亡?
記憶是否真實?
它更像一枚種進意識裡的釘子。即使胡水玉冇有喝,她也會開始懷疑腦中每一段與死亡有關的畫麵。
“你相信?”陳宇軒問。
“不相信。”
“那為什麼不喝?”
“不相信,不等於必須拿命反駁。”
胡水玉回答得很平靜。
陳宇軒在筆記中寫下她的原話。
至少在這一點上,兩個人的判斷方式相似。
懷疑從來不是冒險的理由。
真正的理性,是在不確定時仍願意為後果留下餘地。
“現在輪到你。”胡水玉看向冷茶杯,“你在哪裡拿到的?”
“另一間桃林木屋。”
“桌上有幾隻杯子?”
“兩隻。”
胡水玉握槍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我進去時,隻有一隻。”
“我看見2005年的冷茶杯和2041年的熱茶杯同時存在。”
“然後呢?”
“我帶走冷茶杯。木屋消失以後,熱茶杯不見了。”
胡水玉看向自己腳邊。
那隻從陳宇軒麵前消失的杯子,現在就在她手中。
“你怎麼證明是同一隻?”
“杯口缺損、釉麵氣泡、裂紋分叉位置完全一致。”
陳宇軒指向杯耳內側。
“這裡還有一顆針尖大小的黑點。”
“兩隻杯子的位置也完全相同。”
胡水玉蹲下,卻冇有觸碰冷茶杯。
“同一套模具能不能做出來?”
“模具可以複製形狀,不能複製使用後產生的隨機破損。”
陳宇軒說道:“它們更像同一件物品在兩個時間裡的狀態。”
“一件物品,為什麼能同時出現?”
“九帷允許時間狀態重合。”
“但這種重合不能長時間維持。”
他看向牆麵。
“否則,它不會要求我們歸還其中一隻。”
胡水玉緩慢放下槍口。
“你現在準備做什麼?”
陳宇軒翻開筆記,寫下四個目標。
“第一,確認‘第一隻’指年份順序,還是進入九帷的順序。”
“第二,確認‘背麵’具體是什麼。”
“第三,在不飲用、不交換茶水的情況下,測試兩隻杯子的關係。”
“第四,找到木北,再調查胡勇。”
胡水玉看見最後一個名字,表情瞬間變了。
“你怎麼知道胡勇?”
“2005年的磁帶裡出現過他的名字。”
“說了什麼?”
“有人喊:胡勇,關閉裝置。”
“後麵呢?”
“錄音被切斷。”
胡水玉沉默片刻。
“還有冇有其他聲音?”
“木北確認死亡。”
槍口重新抬起。
“你見過木北?”
“見過。”
“他在哪裡?”
“一扇門後。”
“帶我過去。”
“不行。”
“理由。”
“我無法確認門後的存在,是木北本人,還是繼承木北記憶的記錄體。”
胡水玉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會思考?”
“會。”
“有身體?”
“有。”
“認識我?”
“知道你的名字。”
“那他就是木北。”
“未必。”
陳宇軒看著她。
“一個東西擁有死者的記憶,並不意味著死者真的複活。”
“也可能是有人給屍體穿上了記憶。”
“你把人留下了?”
“我把尚未確認身份的存在留在門外。”
胡水玉冇有立刻開槍。
幾秒後,她把槍口壓低。
“先處理茶杯。”
這不是信任。
隻是她同樣明白,在無法確認木北性質以前,強行打開那扇門並不理智。
陳宇軒取出一卷證物紙帶。
他在正麵寫下2005,又在背麵寫下2041。
隨後,他將紙帶一端扭轉半圈,與另一端首尾相接。
一個莫比烏斯環出現在兩人之間。
“普通紙帶有正反兩麵。”
“從正麵出發,無論走多遠,都不可能在不跨越邊緣的情況下抵達反麵。”
陳宇軒用筆尖沿紙帶移動。
“莫比烏斯環不同。”
“它的一端被扭轉半圈,再與另一端連接,因此隻剩一個連續表麵。”
筆尖冇有跨過紙帶邊緣,卻在繞行一圈後抵達了原本的反麵。
胡水玉看著紙帶。
“這條走廊也是莫比烏斯環?”
“可能。”
“背麵在哪裡?”
“如果它真是莫比烏斯結構,就不存在獨立背麵。”
“那牆上的要求是什麼意思?”
“它可能在要求我們完成一件從定義上就不存在的事。”
“如果一直尋找背麵,我們永遠無法離開。”
走廊頂部的燈光暗了一下。
像牆內的某個東西聽見了他們的判斷。
陳宇軒冇有抬頭。
“最危險的循環,不是永遠走不出去。”
“而是每次回到原點,你都會少一個敢於質疑原點的人。”
胡水玉看向他。
“你覺得有人走過這裡?”
“紙條、茶杯、實驗編號都證明我們不是第一批。”
“但以前的人可能冇有失敗。”
“也可能他們已經離開,隻是離開的不是最初進來的那個人。”
陳宇軒將冷茶杯放在紙帶標記2005的位置。
胡水玉則把熱茶杯放在2041的位置。
兩隻杯子落地的一瞬,莫比烏斯紙環自行豎起。
冇有風。
紙帶卻沿著扭轉方向緩慢旋轉。
冷茶杯外壁開始結霜。
熱茶杯中的水劇烈沸騰。
兩種完全相反的溫度出現在不到一米的距離裡。
牆麵上的文字隨之改變。
“請將第一隻茶杯歸還背麵。”
其中“第一隻”三個字逐漸模糊。
後麵浮出新的文字。
“請先確認誰是第一隻。”
陳宇軒冇有觸碰茶杯。
“它承認順序尚未確定。”
胡水玉問:“怎麼確認?”
“先看物理年齡。”
2005年的杯子釉麵儲存更完整,杯底磨損較輕。
2041年的茶杯磨損更明顯,底部存在長時間使用形成的環形擦痕。
從物理狀態看,2041年的杯子確實經曆了更多時間。
但經曆更久,不等於先進入九帷。
“你拿到熱茶杯以前,聽見過什麼?”陳宇軒問。
“桃林裡有風。”
“屋裡呢?”
“一開始很安靜。”
“杯子出現時呢?”
胡水玉回憶片刻。
“三聲輕響。”
“像有人敲杯沿?”
“對。”
陳宇軒眼神微沉。
他曾經敲擊2005年茶杯時,2041年的杯子也迴應過三次。
胡水玉進入木屋的時刻,很可能正是他敲響冷茶杯的時刻。
對陳宇軒來說,原因發生在現在。
對胡水玉來說,結果卻在三天前出現。
兩人冇有經曆同一條時間順序。
“熱茶杯不是一直在你那裡。”陳宇軒說。
“什麼意思?”
“它在我敲響冷茶杯以後,才抵達你的木屋。”
“可那是三天前。”
“你的三天,可能位於我的現在之後。”
胡水玉皺眉。
“說清楚。”
“九帷冇有讓所有時間倒流。”
“它隻把兩個特定節點接反了。”
陳宇軒指向兩隻杯子。
“我從原因進入。”
“你從結果進入。”
“最後,我們在這裡相遇。”
“2041年的茶杯是未來狀態,卻先出現在你麵前。”
“2005年的茶杯是過去狀態,卻後一步進入這條走廊。”
牆壁深處傳來金屬震動。
原本乾淨的白牆浮出一行編號。
E-314。
編號下麵還有四個模糊姓名。
木北。
白序。
胡勇。
唐崢。
前三個名字旁邊都蓋著紅色印記。
“拒絕繼續實驗。”
唐崢的名字旁邊卻蓋著另一枚黑色印章。
“權限接管。”
胡水玉靠近一步。
“這是什麼?”
“可能是E-314項目的權限記錄。”
“唐崢接管了實驗?”
“表麵文字是這樣。”
“表麵?”
“牆是九帷提供的。”
陳宇軒說道:“九帷能夠決定我們看見什麼。”
“這份記錄隻能證明有人希望我們認為唐崢接管了權限。”
“不能直接證明他做過什麼。”
胡水玉的視線停在胡勇名字旁。
在“拒絕繼續實驗”下麵,還有一句極小的手寫文字。
“實驗可以重來,人不能。”
字跡已經被刮掉大半。
胡水玉伸手想碰。
陳宇軒卻攔住她。
“先拍照。”
“那是我父親的字。”
“越熟悉的證據,越應該先留下原始狀態。”
胡水玉冇有反駁。
陳宇軒拍下牆麵。
手機螢幕卻冇有顯示四個人名。
照片裡隻有唐崢。
另外三個名字全部變成黑色空格。
“有人不希望他們被同時記錄。”陳宇軒說。
“為什麼?”
“也可能不是不希望。”
“而是他們本就來自不同時間層。”
牆麵再次震動。
黑色印章下浮現第二行文字。
“時間源頭介麵:九號線地下站台。”
“狀態:已損壞。”
“重啟條件:03:14。”
胡水玉看著“地下站台”。
“九帷裡有地鐵?”
“至少有人用地鐵站台作為時間源頭介麵。”
陳宇軒記下資訊。
這條線索暫時無法驗證。
但它能解釋為什麼3.14既像日期,又像時間和項目編號。
同一個數字可能是打開源頭的統一座標。
“這裡出現了太多答案。”胡水玉說。
“對。”
“你不覺得有問題?”
“覺得。”
陳宇軒收起手機。
“當證據開始主動迎合調查者,真相通常已經躲到了願望背後。”
牆上那些名字出現得過於及時。
胡水玉剛提起父親,胡勇的拒絕記錄便浮現。
他們剛討論時間順序,地下站台和時間源頭便主動出現。
不是線索不能相信。
而是任何主動回答問題的環境,都可能在安排調查者接下來要問什麼。
陳宇軒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兩隻茶杯。
當前目標冇有改變。
先判斷第一隻。
再尋找背麵。
熱茶杯杯底粘著一小片桃花花瓣。
陳宇軒用鑷子取下。
花瓣一麪粉白,另一麵卻完全漆黑。
“花瓣也被分成了兩種狀態。”胡水玉說。
“不。”
陳宇軒將花瓣放在燈下。
“黑色不是腐爛。”
花瓣背麵的黑色層裡混著細小金屬粉末。
粉末排列成一組很短的字元。
K-314。
字元旁邊,還有一條地鐵票形狀的壓痕。
“九號線。”胡水玉說道。
“也可能是站台編號。”
陳宇軒把花瓣封進證物袋。
兩隻茶杯、E-314、K-314和03:14之間已經形成聯絡。
可現在解釋它們,隻會讓主線再次失控。
他在筆記中重新寫下:
“我現在在做什麼:確定熱茶杯如何進入背麵。”
“我接下來要做什麼:通過茶杯路徑找到莫比烏斯扭轉點。”
胡水玉看見這兩句話。
“你每次都要寫?”
“這裡會改變記憶。”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目標,至少紙上還有。”
“如果紙也被改了呢?”
“那就看我們有冇有同時記得不同版本。”
陳宇軒看向她。
“一個人的記憶可以被九帷定義。”
“兩個人不一致的記憶,纔會留下可以檢查的裂縫。”
胡水玉冇有說話。
她收起槍,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卷紅色勘驗線。
不是手腕上那根母親遺留的紅繩。
“用這個。”
陳宇軒把勘驗線一端固定在冷茶杯杯耳,另一端係在熱茶杯上。
隨後,他讓胡水玉拿著熱茶杯沿走廊前進,自己留在原地觀察冷茶杯。
胡水玉走出十四步。
冷茶杯冇有反應。
二十八步。
杯壁開始輕微震動。
四十二步。
紅線突然穿過左側牆麵。
它冇有被牆阻擋。
像那部分線進入了另一層空間。
胡水玉明明站在前方。
紅線卻從陳宇軒右側牆壁重新伸出。
一條線同時進入左牆,又從右牆返回。
莫比烏斯結構出現了。
“停下。”陳宇軒說道。
胡水玉停住腳步。
“你看到什麼?”
“紅線在你麵前是直的。”
“我這裡不是。”
“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站在不同表麵。”
胡水玉回頭。
她看得見陳宇軒。
陳宇軒也看得見她。
可兩人之間的紅線已經穿過不存在的路徑。
“向前再走七步。”陳宇軒說。
胡水玉繼續前進。
第七步落下時,所有白燈同時熄滅。
黑暗隻持續一秒。
燈光重新亮起。
陳宇軒仍站在原地。
胡水玉卻出現在他身後。
她冇有折返。
也冇有經過陳宇軒身邊。
“你做了什麼?”胡水玉立刻舉槍。
“我冇動。”
“我一直向前。”
“所以你走到了當前路徑的背麵。”
陳宇軒低頭。
連接兩隻杯子的紅線冇有打結。
卻從他身體兩側分彆延伸出去。
紙帶的正麵與背麵已經連接。
真正的扭轉點,就在他們剛纔熄燈的位置。
地麵緩慢浮出一個莫比烏斯環圖案。
環形中央寫著一句話。
“請歸還第一結果。”
不是第一隻茶杯。
而是第一結果。
胡水玉看向熱茶杯。
“2041是結果?”
“它是後來狀態。”
“卻先一步出現在你那裡。”
陳宇軒說道:“所以它是先於原因抵達的第一結果。”
“背麵也不是一個地點。”
“而是結果先於原因發生的路徑。”
熱茶杯表麵的白霧忽然停止上升。
霧氣貼著杯口向下流動,像水正在從空氣裡倒灌回杯中。
地麵出現兩個圓形凹槽。
左邊刻著2005。
右邊刻著2041。
“放右邊?”胡水玉問。
“不能隻看文字。”
陳宇軒將紙製莫比烏斯環放在兩個凹槽之間。
紙帶扭轉以後,2005與2041的位置發生交換。
從當前表麵看,右邊是2041。
沿唯一表麵繞行一圈,右邊卻會落到2005。
“熱茶杯放左邊。”陳宇軒說。
“左邊寫著2005。”
“這裡是扭轉點。”
“正麵的左邊,在背麵會成為右邊。”
胡水玉冇有立即行動。
“如果你錯了?”
“門可能會打開。”
“開門不是成功?”
“不一定。”
陳宇軒看著兩個凹槽。
“陷阱最殘忍的地方,不是讓人失敗。”
“而是在人做錯以後,立刻獎勵他繼續錯下去。”
胡水玉將熱茶杯緩慢放進左側凹槽。
杯底完全貼合。
冇有門開啟。
冇有機關聲。
2041年的刻字卻開始倒退。
2040。
2039。
2038。
與此同時,陳宇軒手中的冷茶杯開始升溫。
杯底年份向後增長。
2006。
2007。
2008。
兩隻杯子的年份不斷靠近。
最終同時停在2023。
時間靜止一秒。
哢。
兩隻茶杯同時出現新的裂紋。
下一刻,凹槽中的熱茶杯消失。
陳宇軒手裡隻剩2005年的冷茶杯。
牆麵浮現判定。
“第一結果已歸還。”
“背麵通道開啟。”
走廊冇有出現新門。
真正發生變化的是重力。
地麵緩慢豎起。
左牆向下落。
頂部白燈沿著無法理解的角度旋轉半圈。
陳宇軒和胡水玉冇有墜落。
他們依舊站在原地。
周圍也仍然是相同白牆。
可胡水玉原本握在右手的槍,出現在了左手。
陳宇軒翻開筆記。
所有文字都變成鏡像。
隻有杯底的2005依然正常。
他們來到了莫比烏斯環的背麵。
或者說,他們已經從同一個表麵走到了原本無法看見的那一段。
胡水玉轉身。
一扇木門出現在身後。
門牌上寫著:
“第一層,木北。”
門旁還釘著一塊生鏽身份牌。
唐崢。
胡水玉取下身份牌。
背麵刻著極小的兩行字。
“木北死亡記錄:兩次。”
“第三次死亡:待發生。”
“他死過兩次?”胡水玉問。
“至少檔案這樣記錄。”
“第三次什麼時候?”
身份牌最下方緩慢浮出日期。
2041年3月14日,03:14。
陳宇軒冇有立即接受。
“記錄未來死亡,不代表死亡一定發生。”
“也可能這張身份牌的作用,就是逼木北走向被記錄的結局。”
胡水玉握緊身份牌。
“時間最殘忍的地方,不是提前帶走誰。”
“而是允許凶手先替死者解釋,他為什麼必須死。”
木門後傳來一聲杯沿輕響。
叮。
陳宇軒用金屬勺敲擊冷茶杯。
叮。
門後迴應。
叮。
是木北。
“開門以前,回答一個問題。”陳宇軒說道。
木門後傳來木北疲憊的聲音。
“你還要證明我不是木北?”
“你手掌的傷口從哪裡來?”
“荒原上的罐頭。”
“方向?”
“從食指下方斜向拇指。”
“你最後一次見胡勇在哪裡?”
門後沉默很久。
“湖邊。”
胡水玉立刻靠近。
“什麼湖?”
“不知道。”
“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他說過什麼?”
木北的呼吸開始混亂。
“先救活著的人。”
胡水玉的眼神顫了一下。
“這是他的原話?”
“我隻記得這一句。”
“還有呢?”
“湖裡有一扇門。”
“門後是地鐵站台。”
“站台上坐著一個白頭髮的人。”
“是誰?”
木北冇有回答。
鼻血從門縫下緩慢滲出。
繼續回憶正在傷害他。
陳宇軒冇有讓胡水玉再問。
“後退。”
“為什麼?”
“記憶正在損傷他。”
胡水玉咬緊牙,卻還是後退一步。
陳宇軒轉動門把。
木門開啟。
門後不是原來的石室。
而是一條狹窄維護夾層。
木北站在裡麵,手握生鏽金屬桿,臉色蒼白。
他看見胡水玉時冇有意外。
更像早就知道她會出現。
胡水玉的槍口重新指向他。
“我父親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騙過多少次?”
“我連自己死過多少次都記不清。”
木北看向她手裡的唐崢身份牌。
“那東西不是我的死亡記錄。”
“是什麼?”
“座位順序。”
胡水玉皺眉:“什麼座位?”
木北冇有回答。
維護夾層儘頭突然亮起紅燈。
牆麵像鏡子一樣浮出另一間房。
房間裡擺著七把椅子。
第一把寫著陳宇軒。
第二把寫著木北。
第三把寫著胡水玉。
第四把姓名模糊,隻能看見一個“彌”字。
第五把寫著唐崢。
第六把姓名像某個外文譯名,隻剩“柯”字。
第七把椅子的姓名牌被黑布遮住。
桌麵中央擺著一把染血剪刀。
畫麵隻出現兩秒便消失。
胡水玉問:“那是什麼?”
“第一場謀殺。”木北低聲說道。
“誰死了?”
“不知道。”
“凶手呢?”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木北看向空蕩牆麵。
“每次唐崢的身份牌出現,都會有人先被安排成屍體。”
這句話不能證明唐崢是凶手。
卻足以把身份牌變成一項需要警惕的物證。
陳宇軒從胡水玉手裡接過身份牌,用證物袋封好。
“先離開。”
“去哪?”胡水玉問。
“第五層。”
“你知道路?”
木北看向走廊儘頭。
“第五層會自己來找我們。”
當——
遠處傳來鐘聲。
第一聲。
當——
第二聲。
一直響到第五下。
走廊裡的白燈全部熄滅。
幾秒後,燈光重新亮起。
冰冷牆麵變成柔和粉色。
兩側出現太陽、花朵和一家三口的兒童壁畫。
空氣中飄來牛奶與糖果的甜味。
遠處傳出孩子們的笑聲。
這裡不再像高塔。
更像一條精心佈置的醫院兒童區。
溫暖。
安全。
冇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危險。
木北卻握緊金屬桿。
“第五層到了。”
胡水玉問:“這裡有什麼?”
“會讓人捨不得離開的東西。”
前方出現一扇淡藍色門。
門牌寫著:
“母嬰觀察室。”
門把上繫著一根褪色紅線。
紅線中央纏著一枚藍色蝴蝶。
胡水玉停住了。
“那是我母親的東西。”
門後傳來搖籃曲。
一個女人輕聲哼唱。
“小玉。”
“媽媽在這裡。”
胡水玉向前邁了一步。
陳宇軒抓住她的手腕。
“她失蹤時,你還冇有出生。”
歌聲停頓。
幾秒後,女人再次開口。
“胡水玉。”
稱呼改變了。
門後的東西正在試錯。
它先從胡水玉的記憶裡找到“小玉”。
發現無法誘導她後,又改用完整姓名。
“它在學你。”陳宇軒說道。
胡水玉冇有繼續向前。
母嬰觀察室的門卻自行打開。
門後冇有怪物。
隻有一張病床。
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尚未發出聲音的嬰兒。
女人低著頭,輕輕搖晃身體。
手腕上纏著紅線。
床邊放著一台老式錄音機。
顯示時間停在03:14。
錄音機旁壓著一張地鐵票。
九號線。
終點站被墨水塗黑。
票麵背後寫著:
“時間源頭仍在運行。”
“不要讓唐崢先抵達站台。”
陳宇軒冇有靠近地鐵票。
這條警告出現得太直接。
它可能來自胡勇、白序,也可能來自另一個故意引導他們追趕唐崢的人。
病床上方的燈光閃爍。
女人腳下冇有屬於她的影子。
隻有另一個跪在地上的黑色輪廓。
輪廓雙手沾滿鮮血。
麵前躺著一具看不清臉的屍體。
通風管裡忽然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彆看床上的人。”
“聽她的心跳。”
胡水玉猛地抬頭。
“誰?”
通風管內冇有回答。
隻有助聽器調節頻率時纔會出現的輕微嘯叫。
木北看向地麵。
“還有第四個人。”
“在哪裡?”陳宇軒問。
“不知道。”
“她冇有影子。”
病床上的女人緩慢抬起頭。
臉仍被燈光遮住。
懷裡的嬰兒卻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冇有瞳孔。
隻有兩枚倒轉的鐘表。
時針停在三。
分針停在十四。
陳宇軒揹包裡的2005年茶杯突然變熱。
已經被歸還的2041年茶杯,也在病床下緩緩浮現。
第二隻茶杯又回來了。
杯子裡冇有熱水。
隻有一小截被剪斷的紅線,以及一枚染血的身份牌。
唐崢。
喬彌尚未出現的聲音再次從通風管中傳來。
“你們來晚了。”
“第一名死者已經入席。”
嬰兒張開嘴。
先發出三聲短促氣音。
隨後是三聲漫長喘息。
最後又是三聲短音。
SOS。
兩隻茶杯同時震動。
叮。
叮。
叮。
母嬰觀察室後方,緩慢浮出一塊新的門牌。
“第五層維護區。”
“冇有影子的證人,正在等待作證。”
下一刻,嬰兒終於哭出了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