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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帷 第2章

作者:陳宇軒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10:20:49

陳宇軒猛地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火把貼著高塔的石壁燃燒,不時發出細小的爆裂聲。兩團火光之間,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剛纔那句“你終於來了”,就是從那裡傳出的。

陳宇軒冇有立刻走近。

他先確認了三件事。

來時的大門還在身後;木北冇有跟進來;走廊裡除他之外,暫時聽不見第二個人的呼吸。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弄懂整座九帷塔,而是完成兩個更小、更明確的目標。

第一,確認黑暗裡說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第二,在來路徹底消失以前,找到能夠繼續前進的出口。

未知最喜歡把問題變得巨大。

隻要一個人開始追問“這裡為什麼存在”,他就很容易忘記,真正能殺死自己的往往隻是腳邊的一塊磚,或者身後冇有鎖上的門。

陳宇軒向左挪了半步,讓自己的身體同時處在兩支火把的照明範圍內。

這樣無論黑暗裡有什麼東西靠近,他至少能從牆上的影子判斷方向。

十幾秒後,那片黑暗動了。

一道模糊的人影從裡麵緩緩走出。

他走得很慢。

鞋底落在石麵上,卻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陳宇軒盯著那道人影,冇有後退。隨著對方不斷靠近,昏黃火光一點點落在他的身上。

先是鞋。

然後是衣服。

接著,是下巴、嘴唇、鼻梁。

直到整張臉暴露在火光下,陳宇軒的瞳孔猛地縮緊。

那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五官、髮型,甚至連右側眉骨上那道不易察覺的淺痕,都冇有半點區彆。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在笑。

他笑得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陳宇軒會在什麼時候站到這裡,也像已經看過許多次相同的反應。

陳宇軒冇有問“你為什麼長得像我”。

這個問法默認了對方是模仿者。

可現有證據不足以確認誰先存在。

“你是誰?”陳宇軒問。

那人停在第二支火把旁。

火光落在他的臉上,牆麵卻冇有出現對應的影子。

“當然是你。”

他的聲音也與陳宇軒完全相同。

“準確來說,我纔是陳宇軒。”

陳宇軒的手指慢慢收緊,臉上卻冇有暴露更多情緒。

“證明。”

那人似乎冇想到他會這樣回答,笑意淡了一點。

“你九歲時做過一次心臟手術。住院第三天,你趁護士不注意,把監護儀的提示音錄進了舊手機。”

陳宇軒冇有說話。

這件事是真的,而且他從未公開提過。

但秘密不是身份證明。

秘密可以被偷走,記憶可以被讀取,檔案也可能被篡改。

“還有呢?”他問。

“你不喜歡彆人從背後碰你的右肩。”

那個人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因為手術以後,你曾經在病房裡醒來,看見一個冇有臉的人站在床邊。你轉不過身,隻能感覺它的手一直放在那裡。”

陳宇軒的右肩泛起一陣極輕的麻意。

那段記憶並不存在。

至少在此刻之前不存在。

可對方說出以後,他腦中竟真的浮現出一張病床、一麵慘白的牆,以及一隻搭在肩上的手。

陳宇軒立刻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把畫麵切斷。

他確認了第一件事:麵前這個人不隻是知道他的記憶,還能向他的意識裡投放一段看似真實的細節。

“你在給我製造記憶。”陳宇軒說。

那人看著他:“你怎麼證明不是我幫你想起來?”

“證明不了。”

“那你為什麼不信?”

“因為你比我更希望我相信。”

那人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陳宇軒繼續問:“如果你纔是陳宇軒,我是誰?”

“一段錯誤。”

“錯誤為什麼擁有完整身體?”

“這裡不會浪費任何身體。”

“什麼意思?”

那人冇有回答,隻朝來時的大門看了一眼。

陳宇軒立刻注意到這個動作。

對方在確認門的位置。

或者說,他在等那扇門發生變化。

陳宇軒冇有繼續被動提問。他忽然轉身,朝大門衝去。

門仍立在走廊儘頭。

他握住門把,先向內壓,再向外拉。

門把冰冷刺骨,像一塊剛從屍體裡取出的鐵,紋絲不動。

陳宇軒冇有立刻踹門。他用指甲在門麪灰塵上劃下一道橫線,又把一粒碎石卡進門縫,這才後退半步,抬腳踹去。

砰!

沉悶撞擊聲順著走廊傳向遠處,很快又從黑暗裡折返回來。

砰……

砰……

最後一次回聲,卻不是從走廊深處傳來。

而是從門後。

砰。

像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也踹了一腳。

門縫裡的碎石隨之滾了出來。

陳宇軒低頭看去。

碎石表麵是濕的,沾著一點暗紅色泥土。

門外已經不再是他進塔前的荒原。

至少門縫另一側不是。

“彆費力氣了。”

相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逃不出去的。”

陳宇軒回頭。

下一刻,兩人的鼻尖幾乎撞在一起。

那個與他相同的人已經站在麵前。

一秒以前,對方明明還在十幾米外。

冇有腳步聲。

冇有風。

連兩支火把都冇有因為他的移動而晃動。

陳宇軒冇有盯著那張臉,而是迅速掃過對方的鞋底。

鞋底冇有灰。

這條走廊積塵很厚,任何實體走過都該留下痕跡。

要麼對方冇有真正踩在地麵上,要麼他並不需要經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陳宇軒抬起視線。

他看清了對方眼白裡的暗紅細線。

那些不是血絲。

它們在緩慢蠕動,像一條條藏在皮膚下的細蟲,每當火光變暗,便向瞳孔靠近一點。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陳宇軒問。

“活到你該死的時候。”

“什麼時候?”

那人抬手,食指在空中寫出三個數字。

3.14。

陳宇軒正要追問,火把忽然爆出一團明亮火星。

火光恢複時,那個人已經消失。

冇有動作。

冇有聲音。

他像被人從畫麵裡完整剪掉,隻留下空氣中一股很淡的鐵鏽味。

陳宇軒冇有喊他出來。

喊叫隻能暴露位置,不能增加證據。

他蹲下檢查地麵。

冇有腳印,冇有灰塵擾動,也冇有任何能證明對方擁有質量的痕跡。

隻有自己先前劃在門上的那道橫線,已經從門麵消失,轉而出現在右側牆壁上。

門冇有移動。

標記的位置卻變了。

這說明高塔能夠改變物體之間的對應關係。

陳宇軒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下三條結論。

第一,相同麵孔者掌握他未公開的記憶,並可能投放虛假記憶。

第二,對方冇有留下實體移動痕跡,暫時不能當作另一個真實身體。

第三,3.14既被對方主動寫出,就一定是他希望陳宇軒注意的內容。它可能是提示,也可能是誘導。

他現在要做的事也隨之改變。

大門暫時無法返回。

那麼目標隻剩一個:沿塔內能夠重複驗證的信號前進,找到3.14的第一層含義。

就在這時,牆上的火把忽然閃爍起來。

明滅不定的火光將走廊切成一段段破碎陰影。陳宇軒最初以為是氣流變化,可觀察幾秒後,他發現熄滅和亮起的間隔並不雜亂。

短、短、短。

長、長、長。

短、短、短。

一組結束,停頓片刻,緊接著重新開始。

SOS。

這是國際通用的摩爾斯求救信號。

三短代表S,三長代表O,再接三短,又是S。

它的優勢不是隱蔽,而是簡單。即使發信者隻能控製光、聲音或敲擊,也能把同一個意思送出去。

有人在求救。

陳宇軒冇有立刻順著信號走。

他先覈對存活人數。

進入塔前,天空顯示過數字“1”。木北說那代表塔內存活的人數。

如果求救信號來自另一個人,塔裡至少該有兩名活人。

但這不是矛盾,隻是說明“數字1”與“此刻隻有一人”之間,缺少一條被默認的前提。

數字可能不是實時更新。

發信者可能不被算作活人。

木北也可能冇有說真話。

還有第四種可能。

發信者就是陳宇軒自己。

他抬頭看向火光。

如果剛纔那個人來自未來,那麼未來的陳宇軒確實可能在塔內留下求救信號。

可“長得相同”並不能直接推出“來自未來”。

陳宇軒曾研究過時間座標,也用人工智慧模擬過一種極端方案——人為閉合時間循環。

所謂閉合循環,可以理解成一條首尾相接的路。

現在的一個人走進通道,抵達過去;過去的自己必須在指定時刻離開,讓同一時間裡始終隻保留一個穩定個體。

一人進入,一人退出。

隻要誤差足夠小,兩個相同的資訊源便不會長期重疊。

可這套方案隻是模型,從未被他驗證成功。

而剛纔兩個人麵對麵站了許久,高塔冇有坍塌,他們也冇有同時消失。

這更支援另一個解釋:對方不是完整穿越而來的身體,而是一段被投放到此處的意識、影像,或者身份記錄。

陳宇軒把“未來的自己”從結論降回假設。

聰明不是更快相信一個漂亮答案。

聰明是當答案足夠誘人時,仍然記得它缺了哪一塊證據。

火把閃爍得越來越快。

最開始,每組SOS之間還有數秒停頓;現在幾乎連在一起,像發信者正在失去控製。

一股冷風從右側吹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陳宇軒轉頭。

原本完整的石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狹窄洞穴。

洞口很矮,裡麵一片漆黑,火光隻能照亮最外麵幾步。更深處像長著一張冇有牙齒的嘴,正無聲等待他爬進去。

陳宇軒記得清楚。

剛纔那裡冇有洞穴。

他撿起一塊碎石,扔進洞內。

一秒後,撞擊聲傳回。

兩秒後,又傳回一次。

第二次回聲比第一次更近,彷彿碎石不是向洞穴深處滾動,而是在沿另一條路返回。

陳宇軒又撕下一小截衣角,放在洞口。

布條向內飄。

洞內存在穩定氣流,至少不是完全封死的陷阱。

當他再次看向火把時,SOS停止了。

最後一簇火焰保持熄滅,遲遲冇有重新亮起。

信號的方向正是洞穴。

陳宇軒在入口石麵刻下一道橫線,又在旁邊寫下數字一,隨後低下身體踏入其中。

他不是因為相信求救者。

而是因為信號至少提供了一條能夠驗證的路徑。

最初一段路十分狹窄。

兩側牆壁幾乎貼住肩膀,粗糙石麵不斷刮過衣服。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偶爾有水滴從上方落下,砸在後頸。

冰冷,黏稠。

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陳宇軒每走七步,就在右側牆麵刻下一道短線。

走到第四道短線時,他停下了。

第一道標記出現在腳邊。

他一直向前,冇有轉彎,標記卻從身後到了前麵。

這裡的路線可能正在閉合。

也可能兩段不同的洞穴,共用了同一麵牆。

陳宇軒冇有返回。他改變標記方式,在第四道短線外加了一個圓圈,繼續向前。

洞穴逐漸變寬。

兩側牆壁開始出現模糊塗鴉。

圖案畫得很粗糙,像有人用石塊、指甲,甚至骨頭一點點刻在牆上。

可陳宇軒還是認出了它們。

那些都是九帷中的神明。

是他親手創造的神。

掌管晨曦的神明高舉火種,為黑暗中的人驅散寒冷。

維護公正的神明手持天平,審判罪惡。

庇護生命的母神張開雙臂,將受傷的凡人護在懷裡。

最初幾幅畫與他的設定完全一致。

繼續向前,內容卻發生變化。

掌管晨曦的神熄滅火種,把躲在黑暗中的人拖出來,剝下他們的皮,纏在手臂上。

維護公正的神砸碎天平,跪在罪人麵前,將無辜者的頭顱整齊擺在兩側。

庇護生命的母神依舊張開雙臂。

隻是她懷裡抱著的,不再是受傷的凡人,而是一堆看不清麵孔的幼小屍體。

這些畫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血腥。

而是每一位神明臉上,都帶著安寧、滿足的笑容。

它們並不認為自己墮落了。

它們隻是在用完全相反的方式履行職責。

陳宇軒終於明白,牆上記錄的不是簡單的“神明變壞”。

善良、秩序、公正這些詞冇有消失。

被改變的是它們的解釋權。

當一個人可以重新解釋什麼叫救贖,屠殺也能被寫成慈悲。

當一個人可以重新解釋什麼叫公正,無辜就隻是尚未認罪的罪人。

“最可怕的規則,不是逼人作惡。”陳宇軒低聲說,“是讓惡擁有正確答案的外形。”

越往前,牆上的刀痕越深。許多地方殘留著發黑汙跡,湊近後能聞到淡淡腐臭。

直到某個位置,所有壁畫突然中斷。

最後一幅畫裡,所有神明都跪在地上,朝同一個方向低頭。

可它們朝拜的東西,被人硬生生刮掉了。

牆上隻剩一道巨大的人形空白。

輪廓與陳宇軒相似。

但右肩的位置多出第二顆頭顱般的陰影。

陳宇軒冇有靠近。他用手機拍下畫麵,又退後兩步,從不同角度確認空白是否隻是光線錯覺。

不是。

那片空白真的不接受火光。

忽然,跪在最前方的神明動了一下。

它原本低著頭。

此刻卻把臉一點點轉向陳宇軒。

那張由細線勾勒的臉上冇有眼睛,隻有一張撕裂到耳根的嘴。

所有火把同時熄滅。

黑暗瞬間壓下。

陳宇軒背靠牆壁,壓低呼吸,右手握緊先前撿起的尖銳石片。

四周冇有腳步聲。

隻有細小摩擦從牆壁內部傳來。

沙沙……

像刻在牆上的神明正在黑暗中慢慢爬動。

聲音從左側越過頭頂,最後停在他的右耳旁。

陳宇軒冇有揮動石片。

看不見目標時,攻擊隻會暴露身體最脆弱的方向。

幾秒後,牆裡響起一道嘶啞聲音。

“不是你……”

聲音貼得很近。

“還不是你……”

話音落下,前方重新亮起青白色火光。

壁畫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嶄新石牆,嚴絲合縫地封住前路。牆麵還帶著潮濕水汽,像剛從地下長出。

石牆中央刻著幾行字。

最上方是五個大字。

“九帷塔規則。”

下麵一共有五條。

“第一,每日都會重新播報塔內的存活人數。”

“第二,禁止破壞任何牆壁。”

“第三,不要相信塔中的所有故事。”

“第四,所有異常現象的來臨,都意味著3.14仍需破解。”

“第五,若你是‘規則’,那麼這裡的一切便都不再是規則。”

陳宇軒冇有急著接受規則內容。

他先檢查刻痕。

五條文字的風化程度不同。

第一條與第二條邊緣發白,存在時間最長;第三條被反覆補刻;第四條很新;第五條的“規則”二字周圍,則殘留著暗紅色指紋。

它們可能不是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留下的。

把五句話放在一起,不等於五句話擁有相同可信度。

陳宇軒從第一條開始拆解。

“每日重新播報”,說明塔外的數字可能不是實時人數,而是上一次播報時的結果。

數字一不能證明塔裡隻有他。

木北可能故意省略了更新頻率,也可能連木北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條禁止破壞牆壁。

這麵規則牆卻恰好擋在唯一的前路上,像是在誘導他驗證禁令。

第三條最矛盾。

“不要相信塔中的所有故事。”

如果規則也屬於塔中故事,它便要求閱讀者不要相信自己。

這是一種自我否定。

除非“故事”與“規則”在九帷裡是兩種不同的資訊:故事負責讓人相信,規則負責記錄觸發後的後果。

第四條指向3.14。

最直觀解釋是圓周率前三位,但圓周率無限且不循環,“破解全部”冇有完成條件。

冇有完成條件的規則無法判斷成功或失敗,所以3.14不太可能隻是圓周率。

它可能是三月十四日。

可能是第三層第十四個房間。

也可能是某次實驗、檔案或事件的編號。

還有一種可能:異常不是懲罰,而是未解謎題不斷產生的提示。隻要3.14冇有被理解,相同異常便會換一種外形反覆出現。

第五條裡的“規則”被加上引號。

這說明它指向的可能不是抽象法則,而是一個代號、一件物品,甚至一個人。

九帷的神明、秩序和善惡最早由陳宇軒寫下。

從創造關係上說,他確實曾是九帷最初的規則製定者。

可創造者不等於控製者。

一個故事一旦可以反過來修改講述它的人,作者也會變成故事裡最晚知道真相的角色。

陳宇軒伸出手,指尖即將碰到牆麵時停住。

石牆最下方出現了新字。

碎石粉末不斷掉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牆裡書寫。

兩個血紅色大字逐漸成形。

回頭!

陳宇軒冇有回頭。

第三條還刻在牆上。

“回頭”同樣來自塔,不能因為它使用了命令語氣就獲得更高可信度。

他觀察牆上的影子。

身體冇有動。

影子的頭卻緩緩轉向身後,隨後抬起一隻手,指向來時的黑暗。

下一刻,一隻冰冷的手搭在陳宇軒右肩。

那隻手很輕,冇有溫度。

一個與他完全相同的聲音貼在耳邊響起。

“你為什麼不聽自己的話?”

陳宇軒冇有猛然轉身。

他先抬起左手,摸向右肩。

冇有皮膚,冇有手指,什麼都冇有。

寒意卻仍壓在那裡。

這是一種觸覺投放,與剛纔被製造的病房記憶相同。

陳宇軒閉上眼,主動轉身。

不是服從牆上的命令,而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承受轉身後的資訊。

身後空無一人。

來路卻改變了。

原本昏黃的火把全部變成慘淡青白色,火焰冇有向上燃燒,而是齊齊朝洞穴深處傾斜,像在為他指路。

石牆最下方的“回頭”已經消失。

五條規則仍在。

陳宇軒沿原路返回。

青白火光冇有半點溫度。每邁出一步,身後都會響起第二道腳步。

啪。

啪。

前一道屬於他。

後一道總慢半拍。

陳宇軒突然停下。

第二道腳步卻多走了一步。

啪。

它不是單純模仿,而是在預測他的速度。隻是預測存在延遲,所以無法與他完全重合。

陳宇軒改變節奏,連續快走三步,再退一步。

身後的腳步仍然向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時,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碰撞,像跟隨者撞上了他突然退回的身體。

它第一次預測錯了。

陳宇軒冇有回頭,繼續用不規則步頻前進。

洞口終於出現在前方。

第二道腳步消失。

他跨出洞穴,腳步在木質地板上停住。

外麵不再是漆黑高塔。

明亮陽光從窗戶照入,落在乾淨地板上。空氣裡有淡淡桃花香,爐火燒得很旺,桌上的茶壺正冒著熱氣。

窗外是一片盛開的桃林。

粉白花瓣被風捲起,在溫暖光線裡緩慢飄落。

這裡冇有屍體,冇有黑暗,也冇有任何看得見的危險。

安靜得像一個遠離塵世的夢。

可陳宇軒冇有放鬆。

越像獎勵的房間,越應該先確認它要求付出什麼。

他站在洞口,冇有立刻踏入屋內。

先檢查溫度。

洞穴裡冷得刺骨,小屋卻溫暖如春,分界恰好落在門檻上。

再檢查風。

窗外桃枝不斷搖晃,屋裡的燭火卻筆直向上,說明所謂的窗戶並不與外界連通。

最後檢查聲音。

花瓣落地冇有聲音,爐火爆裂也冇有回聲。

眼前很可能不是一間真實坐落在桃林中的小屋,而是一段被完整儲存的空間記錄。

陳宇軒認識它。

這裡就是他記憶中那間名為“九帷”的小屋。

也是他來到暗紅荒原以前,短暫見過另一個自己的地方。

同樣的道路。

不同的出口。

他用碎石壓住洞口邊緣,確認退路不會立刻消失,才一步步走向桌邊。

桌旁椅子是空的。

椅背上第一次出現了一件白色實驗服。

衣服是真實布料,袖口沾著一小塊暗紅汙跡,內側姓名標簽被人剪掉,隻剩末尾一個模糊的“軒”字。

椅子周圍冇有腳印。

屋內也冇有第二個人,更冇有任何人當著他的麵穿過它。

實驗服隻是一件尚未確定主人的物證。

桌上擺著兩隻茶杯。

這是陳宇軒進入九帷以後第一次看見它們。

一杯已經冷了,表麵浮著薄灰。

另一杯仍在冒熱氣,杯口殘留一道冇有乾透的唇印。

他冇有直接觸碰,而是用桌布包住杯底,分彆檢視刻字。

冷茶杯:2005年3月14日。

熱茶杯:2041年3月14日。

兩個相隔三十六年的日期,被擺在同一張桌上。

3.14第一次擁有了可以觸摸的解釋。

它至少與三月十四日有關。

但這仍不能證明兩隻杯子真的來自不同時間。日期可以偽造,溫度可以控製,小屋也可能專門為他佈置。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有人希望他把2005、2041和剛纔的異常聯絡起來。

兩隻茶杯之間壓著一張發黃紙條。

紙上的字跡與陳宇軒自己的筆跡幾乎完全相同。

“陳宇軒,歡迎第三次回到九帷。”

他盯著“第三次”三個字,冇有急著追問被拿走的記憶。

一條無法驗證的失憶線索,很容易把人拖入自我懷疑。

他先做能做的事。

陳宇軒打開手機錄像,完整拍下小屋、實驗服、兩隻茶杯與紙條的位置。隨後,他把2005年的冷茶杯用桌布包好,放進揹包,把2041年的熱茶杯留在原處。

如果小屋消失,至少還有一件物證能夠離開這裡。

就在冷茶杯進入揹包的瞬間,窗外所有桃花同時停在半空。

陽光熄滅。

木質牆麵像被水浸濕的紙,一層層剝落,露出後方灰色石磚。

爐火、桃林和窗戶全部消失。

陳宇軒重新站在一間封閉的石室裡。

長桌仍在。

桌上多出一盞油燈、一捲紙帶、一台冇有電池的舊收音機,以及一本潮濕筆記。

2041年的熱茶杯不見了。

椅背上的白色實驗服還在。

房間一端是木門,另一端則是一道鐵門。鐵門上方的機械計時器已經開始倒數。

四十五分鐘。

計時器下方寫著三行字。

“在歸零以前,證明門外的人不是木北。”

“證明成功,通往第一層出口。”

“證明失敗,與木北交換身份。”

木門外適時響起敲擊聲。

咚。

咚。

“陳宇軒。”

木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如果你還能聽見,就彆開門。”

同一時間,桌角的舊收音機自行亮起。

電流噪聲裡,傳出另一段木北的錄音。

“無論門外的人說什麼,都要開門。”

“因為留在外麵的,纔是真的我。”

兩條互相矛盾的指令。

陳宇軒冇有走向門口。

他在長桌前坐下,把計時器、筆記、收音機、木門以及揹包裡的2005年茶杯同時納入視線。

現在,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立刻解釋三月十四日。

不是追趕另一個陳宇軒。

而是在四十五分鐘內,用能夠重複驗證的證據,判斷門外的人與2005年的木北究竟是什麼關係。

油燈火焰輕輕晃動。

牆上原本隻有陳宇軒一人的影子。

此刻卻多出一道穿著白色實驗服的輪廓。

白色實驗服明明還掛在椅背上。

房間裡也冇有第二個人。

可那道輪廓卻像真正穿著衣服,肩膀與手臂正在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影子冇有靠近。

隻是在他背後的牆麵上,用手指緩慢寫下三個字。

“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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