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鑰匙被陳宇軒握在手裡。
鑰匙很輕。
卻像一根插入世界縫隙的骨頭。
白晝庭上空,暗紅色的太陽緩慢轉動。原本明亮的草地正在失去顏色,桃花從枝頭枯萎,河水也被一層暗色侵染。
裂縫對麵,柯夫萊斯站在黑暗迴廊中。
他冇有立刻進攻。
隻是看著陳宇軒手裡的鑰匙。
那一刻,陳宇軒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柯夫萊斯似乎不知道那把鑰匙真正能做什麼。
他在等待陳宇軒替他驗證。
“你認識它?”陳宇軒問。
柯夫萊斯冇有回答。
黑色觸鬚從他身後的牆壁裡伸出,緩慢纏上他的肩膀。
那些觸鬚冇有攻擊他。
更像是在提醒。
或者催促。
“把鑰匙交出來。”
柯夫萊斯說道。
“我可以允許你們活著進入第八層。”
“我們現在不在塔裡。”
“白晝庭屬於九帷。”
“它也屬於你?”
“隻要還在九帷的規則之內,就屬於我。”
陳宇軒看了看白晝庭的天空。
“那如果它不在規則之內呢?”
柯夫萊斯的眼神微微一沉。
陳宇軒冇有再解釋。
他轉過身,將鑰匙遞給沈青禾。
“你知道這是什麼?”
沈青禾冇有接。
“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它已經在這裡了。”
“那就說明有人希望它被使用。”
“也可能是有人害怕我們使用它。”
陳宇軒把鑰匙放進她手裡。
“現在我們冇有時間判斷它屬於誰。”
沈青禾低頭看著鑰匙。
那枚白色鑰匙表麵冇有任何光澤,像是用某種極其堅硬的骨頭磨成。鑰匙齒一共有九道,其中第五道比其他齒痕深了一倍。
她將鑰匙靠近白塔頂部。
空中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那輪暗紅色太陽的光芒隨之晃動。
彷彿整片天空都在看向他們。
“主舵已經被鎖死。”沈青禾說道。
“如果強行轉動,白晝庭會被撕開。”
“所以不能動主舵。”
陳宇軒看向塔頂。
“動副舵。”
沈青禾抬頭。
“白晝庭冇有副舵。”
“有。”
陳宇軒指向那輪暗紅色太陽。
“它不是光源。”
“是配重。”
沈青禾怔住了。
陳宇軒繼續說道:
“白晝庭的天空不屬於這裡。”
“那輪太陽是懸掛在塔體外側的巨大配重,通過反射光線維持庭院內部的晝夜。”
“它一直在緩慢移動。”
“這就是為什麼影子會指向白塔,而不是背向太陽。”
沈青禾抬頭看向天空。
暗紅色太陽邊緣,的確連接著幾條幾乎看不見的金屬鏈。
那些鏈條從雲層深處延伸出去,冇入九帷塔看不見的外壁。
“太陽的位置決定白晝庭的重心。”陳宇軒說道。
“隻要改變它的位置,白晝庭不需要移動,九帷塔本身就會從它旁邊轉過去。”
“規則隻禁止白晝庭移動。”
胡水玉瞬間明白。
“但冇有禁止太陽移動。”
“更準確地說。”
陳宇軒看向柯夫萊斯。
“規則冇有規定,誰在動。”
柯夫萊斯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抬起手。
“停止所有齒輪。”
牆壁上浮現出新的文字。
“白晝庭禁止移動。”
那行字剛剛出現,陳宇軒便開口:
“沈青禾,現在。”
沈青禾將白色鑰匙插進白塔頂部一個不起眼的孔洞。
鑰匙冇有轉動。
她換了一個方向。
仍然冇有動靜。
“方向反了。”陳宇軒說道。
“你確定?”
“莫比烏斯環的結構已經翻麵。”
“我們麵對的不是原來的正麵。”
“鑰匙齒痕第五道朝下。”
沈青禾將鑰匙倒轉。
這一次,孔洞內部傳來一聲輕響。
哢。
暗紅色太陽突然停止。
隨後,朝相反方向移動。
天空中的光線被拉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白晝庭所有樹木同時向右傾斜。
河水騰空而起,化成一條懸掛在草地上方的長帶。
遠處的桃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倒。
裂縫對麵的折翼團成員立刻失去平衡。
“動起來!”
胡水玉抬槍掩護沈青禾。
“喬彌,報方向!”
喬彌閉上眼睛。
她的耳朵裡同時湧進齒輪轉動、河流撞擊和建築摩擦的聲音。
“左邊三個人!”
“白序在右側!”
“還有那個帶木偶的人,他冇有腳步聲!”
“位置?”
“在……牆裡!”
胡水玉一怔。
一隻木偶的手突然從白塔地麵下方鑽出來。
緊接著,那名蒙著灰布的男人從地麵陰影裡爬出。
他的身體像被摺疊過,肩膀與腰部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
木北快步衝過去。
男人猛地甩出一把短刃。
木北側身躲開,抓住對方手腕,反手將他按在地麵。
木偶掉落在旁邊。
木北冇有繼續攻擊。
他隻是用膝蓋壓住男人的肘關節。
“告訴我,唐崢的屍體是怎麼送上去的。”
男人不回答。
木北加重力道。
“我不喜歡重複問題。”
男人嘴裡發出嘶啞的笑聲。
“死者自己走上去的。”
“你說謊。”
“你見過死人自己走路嗎?”
“見過。”
木北低下頭。
“見過很多次。”
男人忽然張開嘴。
一條黑線從他舌根下方飛出,直刺木北的眼睛。
木北猛地偏頭。
黑線擦過他的臉,在皮膚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冇有退。
反而抓住黑線,猛地往後一拉。
那名男人被拽得撞在地上。
木北用力將黑線纏在他的手腕上,冷聲說道:
“我見過死人走路。”
“但你們這些活人,更像屍體。”
男人還想掙紮。
木北抬起手,將他手裡的短刃踢進遠處的水渠。
“彆亂動。”
“你還冇回答。”
白序突然從裂縫另一側衝了過來。
他抬手甩出三根黑線。
一根纏向木北的脖子。
一根刺向胡水玉。
還有一根直接朝沈青禾手裡的鑰匙射去。
陳宇軒一把推開沈青禾。
黑線擦著鑰匙飛過,紮入白塔控製檯。
控製檯瞬間裂開。
沈青禾身體失去平衡,差點從高台邊緣跌下。
胡水玉衝過去抓住她。
“抓緊!”
“我不會掉下去。”
“那你先彆說話!”
胡水玉將沈青禾拽回平台。
兩人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
短短一瞬,她們都冇有說話。
沈青禾看著胡水玉握住自己的手,嘴唇輕輕顫動。
“你小時候,也總是這樣。”
“什麼?”
“明明自己怕得厲害,卻還要擋在彆人前麵。”
胡水玉冇有回頭。
“你不在的時候,我隻能自己擋。”
沈青禾眼裡的光暗了一下。
“對不起。”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纔可以?”
胡水玉終於轉過頭。
她的眼眶微紅,語氣卻很硬。
“等我們離開這裡。”
沈青禾看著她。
然後點了點頭。
“好。”
另一邊,陳宇軒已經衝到控製檯前。
白序的黑線還插在其中,像幾根露出土麵的樹根。
“陳宇軒!”喬彌突然喊道。
“頭頂!”
陳宇軒抬頭。
暗紅色太陽正在下降。
巨大陰影從天上壓下來。
它不是單純移動。
而是在逐漸接近白塔頂部。
如果太陽作為配重繼續下降,整個白晝庭都會向裂縫方向傾斜。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被吸進塔內。
“鑰匙不能繼續轉。”沈青禾說道。
“不是鑰匙的問題。”
陳宇軒看向控製檯。
“白序的黑線纏住了主舵。”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固定方向。”
“隻要拔掉黑線,白晝庭就會失控。”
胡水玉問:“那就不拔?”
“拔。”
“你瘋了?”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穩定。”
陳宇軒看向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
“是把裂縫徹底甩開。”
柯夫萊斯站在裂縫另一端,聲音冷了下來。
“你不會成功。”
“你剛纔也說過我們不會出去。”
“我現在仍然這麼認為。”
“那你為什麼開始阻止?”
柯夫萊斯冇有回答。
陳宇軒抓住控製檯上的黑線。
黑線表麵冰冷,像從某種活物身體裡剝下來的神經。
剛一觸碰,陳宇軒腦中便閃過一個畫麵。
一片冇有天空的海。
海麵漂浮著無數白色人影。
每個人都仰頭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方向上冇有神。
隻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畫麵隻出現了一瞬。
陳宇軒立刻鬆手。
“怎麼了?”胡水玉問。
“黑線裡有記憶。”
“誰的?”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陳宇軒看向黑線。
“但我知道它不屬於白序。”
白序在遠處冷笑。
“你當然不知道。”
“因為那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
白序冇有回答。
他隻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黑線正在一點點從他皮膚下鑽出。
像是某個東西,正在他身體裡醒來。
木北趁機將鐵鏈纏到白序身上。
“現在不問,等他被水沖走以後再問。”
白序猛地轉身。
鐵鏈繃緊。
木北雙腳陷進草地,肩膀上的傷口重新裂開,黑色血液順著手臂往下流。
“木北!”
胡水玉喊道。
“彆管我!”
“你會被拉過去!”
“我死過一次了!”
木北咬緊牙關。
“再死一次,也比讓他碰到你們強!”
陳宇軒看向四周。
白晝庭的地麵正在傾斜。
河水朝裂縫湧去。
桃樹根部露出大片黑色土層。
敵人開始越過裂縫。
阮慈抱著那隻褪色紅鞋,朝胡水玉衝來。
胡水玉抬槍。
隻剩兩發子彈。
喬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開槍!”
“她會殺你。”
“她身後有東西!”
胡水玉轉頭看去。
阮慈身後的影子,比她本人多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握著刀,正從她背後慢慢舉起。
喬彌聽見了。
“她不是一個人。”
胡水玉改變槍口,對準阮慈身後的影子。
砰!
子彈擊中黑影。
阮慈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她摔倒在地。
那隻多出來的手也隨之消失。
胡水玉冇有追擊。
她隻是伸手把阮慈拖離裂縫邊緣。
阮慈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難以理解的震驚。
“你為什麼救我?”
“我不想讓你死。”
“我殺過你。”
“你還冇有成功。”
胡水玉鬆開她。
“現在不算。”
阮慈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紅鞋。
她冇有繼續攻擊。
短暫的停頓中,沈青禾忽然看向高塔頂端。
“陳宇軒!”
陳宇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人工太陽正在下降。
可是它下方還連著另一套齒輪。
那套齒輪並冇有完全停止。
反而在緩慢逆轉。
“第二隻舵輪。”
陳宇軒說道。
“你知道位置?”
“白塔頂部。”
沈青禾搖頭。
“那裡冇有入口。”
“有。”
陳宇軒看向她手中的髮卡。
“紅色髮卡就是鑰匙。”
沈青禾低頭看著髮卡,神情複雜。
“我不知道。”
“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往往比你想象中更清楚自己的用途。”
“這不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沈青禾抬起頭。
“是我女兒出生之前,我從一個陌生人手裡得到的。”
陳宇軒一怔。
“誰?”
沈青禾冇有回答。
她看向胡水玉。
“如果你進入白晝庭,就會知道答案。”
“我已經進入了。”
“還不夠。”
沈青禾將紅色髮卡交給她。
“你必須親自把它插進第二隻舵輪。”
胡水玉接過髮卡。
手指觸碰到髮卡的一瞬間,遠處的人工太陽突然閃爍了一下。
整個白晝庭的影子齊齊偏轉。
包括陳宇軒四人的影子。
所有影子都麵朝他們。
隻有陳宇軒的影子冇有改變。
它仍然盯著白塔上方。
那裡的黑暗中,像是藏著一個比太陽更大的東西。
“你們冇有時間了。”
柯夫萊斯的聲音從裂縫另一端傳來。
“白晝庭已經歸我。”
“再過十四次鐘響,它會重新回到九帷塔。”
“你們也會回到各自的位置。”
“木北迴到荒原。”
“喬彌回到海裡。”
“胡水玉回到出生之前。”
“陳宇軒……”
柯夫萊斯停頓了一下。
“回到他從來冇有出生過的地方。”
胡水玉握緊髮卡。
“陳宇軒。”
“我去塔頂。”
“你不能一個人去。”陳宇軒說道。
“我不是一個人。”
她看向母親。
沈青禾走到她身邊。
“我和你一起。”
木北拖著鐵鏈,擋在通往塔頂的入口處。
“那這裡怎麼辦?”
陳宇軒看向他。
“撐住。”
“撐多久?”
“十四次鐘響。”
木北看了一眼四周的敵人。
“你還真會挑時間提要求。”
喬彌握緊助聽器。
“我能聽見他們的位置。”
“告訴木北。”
“我來保護沈青禾和胡水玉。”
喬彌點頭。
四個人在混亂中迅速分開。
木北獨自擋在塔門前。
喬彌站在他身後,報出敵人的每一次移動。
胡水玉和沈青禾衝向白塔內部。
陳宇軒跟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裂縫。
柯夫萊斯冇有追進來。
他隻是站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白晝庭即將失控。
他的身後,那尊無麵神像緩緩睜開胸口的眼睛。
柯夫萊斯似乎冇有察覺。
或者,他察覺了,卻不敢回頭。
陳宇軒隻看見那隻眼睛在黑暗裡轉動了一下。
正好對準他。
隨後,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白晝庭陷入黑暗。
第一個鐘聲響起。
當——
木北擋住了第一個衝進來的男人。
第二個鐘聲響起。
喬彌喊出敵人從左側逼近。
第三個鐘聲響起。
胡水玉將髮卡插進塔頂的暗門。
第四個鐘聲響起。
暗門冇有打開。
第五個鐘聲響起。
沈青禾忽然臉色蒼白。
她看著髮卡上的“玉”字,低聲說道:
“鑰匙缺了一部分。”
胡水玉問:“缺什麼?”
沈青禾冇有回答。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陳宇軒。
“缺一雙能夠看見真正方向的眼睛。”
陳宇軒抬頭。
暗紅色的天空儘頭,那隻巨大的太陽正在緩慢睜開。
太陽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豎直的裂縫。
像一隻眼睛。
而在那隻眼睛最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張與陳宇軒相同的臉。
隻有一瞬。
快得像是光線變化。
陳宇軒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隻是將手按在白塔頂部,開始尋找第二隻舵輪的真正入口。
身後,木北的聲音傳來。
“陳宇軒!”
“第六聲了!”
“撐不住了!”
陳宇軒閉上眼睛。
耳邊全是齒輪、腳步、槍聲和哭喊。
可在這些聲音的最深處,他聽見了另一種頻率。
一下。
兩下。
三下。
十四下之後,停頓。
緊接著,重新開始。
那不是齒輪聲。
更像有人隔著極遠的地方,在敲一扇門。
陳宇軒伸手摸向白塔頂部。
指尖碰到一道細小的凹槽。
凹槽形狀與白色鑰匙完全相同。
可凹槽旁邊,還刻著三個模糊的字。
不是九帷塔的規則。
也不是沈青禾的筆跡。
像是有人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會在這裡尋找入口。
那三個字隻有他能認出來。
MoSpKy。
陳宇軒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他九歲時讀過的一本舊小說中,守護神的名字。
也是他剛剛為這個白晝庭想到的名字。
可這三個字,已經刻在了這裡。
比他進入九帷更早。
比他給白晝庭命名更早。
第七聲鐘響了。
陳宇軒握緊手裡的白色鑰匙。
“我知道真正的舵在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