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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頭礦（一）------------------------------------------ 引信，穀雨，太行山深處的老君溝，雨從半夜就纏上了這片山野。，礦洞四周瀰漫著潮濕的腐氣，混雜著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挖了三十年把山肚子掏得空空蕩蕩，民國初年一場塌方埋了百十號礦工，便成了無人敢近的死地。日本人來了後在山外修了個炮樓，卻也從不敢踏足這溝 —— 老輩人都說，這礦洞會吃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吐。，礦洞深處竟透著光。，也不是火把的躍動，是綠幽幽的、綠瑩瑩的光，從廢棄豎井的縫隙裡滲出來，把濕漉漉的井壁照得影影綽綽，襯得井裡的鏽紅色井水，像凝住的血。，炮膛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發射後硝煙味。“好…… 好……”，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嘴角咧開，露出黑黃色的殘缺牙齒，“有了它…… 就能響了…… 就能報仇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卻字字清晰：“炮座和輪子，埋在溝口的亂墳崗，第三座無碑墳底下。炮彈…… 還在等。”“等什麼？” 他追問，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秀英，裡麵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暴戾，指節因為用力而摳進了炮管的紋路裡。“等人血。” 秀英抬起頭，望向井口那一小片慘白的夜空，雨絲飄進井裡，落在她臉上，冰涼刺骨，“李鐵頭說，日本人的炮彈，得用日本人的血來喂，纔會認咱們的人。否則…… 就算裝進去，也是啞炮。”，井水在他身邊無聲地湧動，水下的陰影裡，似乎有無數東西在緩緩蠕動，像蟄伏的野獸。，想起一百零七個弟兄被活埋在這礦洞下的慘叫，想起那些冰冷的、黑暗的日夜，心裡的恨像井水裡的鏽，越積越厚。“還要…… 等多久？” 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四年了…… 秀英，我在這水裡泡了四年了！每一天，我都能聽見他們在哭！柱子、二嘎子、順子…… 一百零七個兄弟，全在底下躺著！他們冷啊！他們要我給他們報仇！”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嘶吼，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著，潰爛的瘡口裂開，流出暗紅色的膿液。
井水隨著他的吼聲劇烈震盪，水花濺起，打在井壁上，留下暗紅色的、鐵鏽般的痕跡。
水下的陰影蠕動得更厲害了，隱約能看見，那是一具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骸，有的穿礦工服，有的穿破爛的軍裝，都被水泡得腫脹發白，像一籠腐爛的饅頭。
“快了。” 秀英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可怕，心裡卻像被重石壓著 —— 她知道，這等待的日子，不僅井裡的人熬不住，活在岸上的 “活礦” 眾人，也早已熬到了極限，“山下炮樓的鬼子小隊，月底換防。新來的小隊，會走老君溝這條路。李鐵頭已經在路上了。”
男人不再說話，低下頭，用那雙潰爛的手一遍遍地撫摸著冰冷的炮管，像撫摸情人的肌膚，又像撫摸弟兄們冰冷的屍骨。
那隻耷拉的眼珠終於支撐不住，“噗通” 一聲掉進水裡，沉了下去。可他毫不在意，隻是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得猙獰，笑得絕望。
井底的綠光，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慘白，照亮了井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那些字用指甲、碎石、甚至骨頭刻成，深深淺淺疊滿了整個井壁，寫的都是同一句話：“民國二十八年 七月初七 鬼子炸礦 一百零七人 死不見屍”。
而在這些字的下方，靠近水麵的地方，有一行新鮮的、用血寫成的字，墨跡未乾，還在順著井壁緩緩向下流淌：“再加三十個 月底湊齊”。
秀英轉身，踩著冰冷的井水，一步步走向豎井邊緣的簡易木梯，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冇有回頭。
爬上去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抹慘白的光，心裡清楚：井裡的那些東西，從來都冇睡，他們在等，等月底，等那些日本人的血，等那門炮，在這沉寂了四年的廢礦裡，炸響複仇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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