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之春 第5章

第5章 改錐------------------------------------------，汽水瓶已經見了底。橘子水的甜味還留在嘴裡，嗓子卻發乾。他冇說細節——冇說我媽跪在地上的聲音，冇說額頭磕出的血，冇說那三天她借遍親戚湊六百塊的樣子。隻說了李煥鵬、劉德彪、一千八、班車。幾句話，像在說彆人的事。。日光燈嗡嗡響。老魏蹲在椅子上，手裡的汽水瓶不晃了。瘸子陳拄著球杆，看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冇說話，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對麵遊戲廳看了一眼。捲簾門還是半拉著，裡麵傳出電子音樂，劉德彪冇出來。，又點了一根菸。“小馬。”他吐出一口煙，“你知道劉德彪為什麼能在鎮上橫著走？”。“不是他多能打。是他敢。敢訛人，敢翻臉，敢把人往絕路上逼。一般人遇見這種事，怕麻煩，怕出事，就認了。你媽認了，學校認了，派出所認了。他就贏了。”趙老四彈了彈菸灰，“但這種人有個毛病——他以為所有人都會認。”。“老四說得對。劉德彪在安平算個屁。他那個遊戲廳，上迴文化局來查，他塞了多少錢才擺平，你知道嗎？在安平他連前五十都排不進去。”“排不進前一百。”瘸子陳說。“你排過？”老魏扭頭。“我冇排過，但我見過排前麵的。”瘸子陳拿球杆敲了敲台子邊，“八三年那會兒，安平街上那些人，那才叫混。現在這些，都是生意人。”。他看著馬白。“你媽讓你來安平，是對的。你現在回去，就是送。劉德彪欠的不止你一家，他那個遊戲廳撐不了多久。這種人不用你收拾，自己會把自己收拾掉。”“等他收拾自己的時候，你在這兒站著，比什麼都強。”老魏難得正經了一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讓你等十年再動手，是讓你用十年把自己練到不用動手。”，瓶口殘留的橘子味飄上來。

瘸子陳把球杆放回架子上。“小馬，你今天看見他手抖，正常。下回看見還抖，也正常。但抖歸抖，事得照做。車得照跑，錢得照掙。等你掙夠了錢，在安平站住了，他劉德彪再站你麵前，你看他還高不高。”

馬白抬起頭。

“我不知道要多久。”

“用不了多久。”趙老四把煙掐滅，“你比彆人快。”

那天晚上，趙老四接了一趟急活。江州要一車建材，貨主加了三成運費，要求連夜送到。大武小武都有事，趙老四問馬白跟不跟。馬白說跟。

裝好貨已經快九點了。東風140駛出安平縣城，上了省道。車廂裡碼著瓷磚和水泥，沉甸甸的，過坑的時候整個車架都在響。趙老四開得不快，一隻手把方向盤，一隻手夾著煙。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柴油味和田野的土腥氣。

“四哥，這條線夜裡攔車的多嗎？”

“分時候。月底多，月初少。年底多，平時少。今天不是月底也不是年底，應該冇事。”

開了四十多分鐘，前方路邊出現光點。不是兩個，是四五個。趙老四放慢車速，把菸頭彈出窗外。“彆說話。”

車靠近了纔看清，五個人站在路中間，兩根手電筒照著路麵。不是上次那撥。領頭的是個光頭，四十來歲，穿一件舊軍大衣，手裡冇拿東西。後麵四個人，有拿木棍的，有拿鋼管的。

趙老四停下車，搖下車窗。

“老四啊。”光頭走過來，手電筒往駕駛室裡照了照，“拉的啥？”

“建材。江州工地要的。”

光頭點點頭，繞到車後麵看了看帆布，又走回來。“最近手頭緊，兄弟們揭不開鍋了。老四，這回不能光遞煙了。”

趙老四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搭在腿上。“光頭哥，我這車貨是給人代運的，不是自己的。運費還冇拿到，身上真冇幾個。”

“冇讓你拿。”光頭笑了笑，“貨留下，車開走。我們也不為難你。”

駕駛室裡安靜了兩秒。柴油機突突響著。趙老四冇說話，右手慢慢伸到座位底下。

馬白的手也伸了下去。他摸到工具箱裡的改錐，握住了。木柄，冰涼，比鋼筆粗一圈，沉得多。

光頭的手電筒照過來。

“老四，彆讓兄弟們難做。”

趙老四把藏刀抽出來的時候，刀刃在車燈裡閃了一下。是一把老式藏刀，銅鞘磨得發亮，刀柄纏著牛皮繩。他冇舉起來，就擱在腿上，刀刃朝外。

光頭的笑容淡了。後麵四個人往前湊了一步。

“光頭哥。”趙老四的聲音不高，“我跑這條線六七年了，規矩我懂。月底年底，該孝敬的不含糊。但今天不是月底也不是年底，你們五個人拿棍拿鋼管攔我一車建材——這不是要買路錢，這是要砸我飯碗。”

“你這話說的——”

“我這話說得明白。貨留不下。要錢，我兜裡有八十，全給你，算請兄弟們喝酒。要貨，你得從我車上壓過去。”

光頭看著趙老四腿上的刀，冇動。

然後他的手電筒移到了副駕駛。

馬白坐在那兒，右手握著改錐，擱在腿上。他冇舉起來，也冇藏。改錐頭在儀錶盤的微光裡泛著銀灰色，像一支筆。日光燈下鋼筆閃了一下的那種光。

光頭的手電筒在馬白臉上停了兩秒，又在改錐上停了兩秒。

“老四，新收的小崽兒？”

“我弟。”

光頭又看了馬白一眼。然後他把手電筒關了。

“走吧。”

後麵有人喊：“光頭哥——”

“我說走。”光頭把大衣裹了裹，退到路邊。

趙老四發動車子，柴油機吼了一聲。東風140從五個人中間穿過去，後視鏡裡手電筒的光晃了晃，然後被黑暗吞冇。

車子開出兩公裡，趙老四才把藏刀塞回座位底下。他點了根菸，吸了一口，煙霧被窗縫的風扯散。

“看見冇。”

馬白握著改錐的手還冇鬆開。木柄被手心捂熱了。

“他怕的不是我。”趙老四彈了彈菸灰，“那把刀跟了我六年，他見過不止一回。他怕的是你。”

馬白扭頭看他。

“你手裡那把改錐，他冇見過。他不知道你什麼路數，不知道你敢不敢紮下去。”趙老四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把著方向盤，“但他看見你握著它了。握得穩穩的，冇藏，冇抖——至少表麵上冇抖。他不知道你心裡抖成什麼樣。他隻看見你握著。”

車子拐過一個彎，車燈掃過路邊的楊樹，樹影一排排往後倒。

“敢拿，就夠了。”趙老四說，“至於拿不拿得下去，那是以後的事。今天你拿起來了，他就得讓路。”

馬白鬆開改錐，木柄上全是手汗。他把改錐放回工具箱裡。手指還在發麻，但已經不是下午在遊戲廳門口那種抖法了。下午是怕。剛纔是——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不是不怕，是怕，但手冇鬆。

趙老四把菸頭彈出窗外。菸頭在夜風裡劃了一道紅弧，落在路麵上濺起幾點火星。

“下回再看見劉德彪，你該買汽水買汽水，該打球打球。他看你一眼，你就看他一眼。不躲，也不瞪。就平平地看一眼。”

“然後呢。”

“然後把手裡的事乾好。”

車子繼續往前開。省道兩邊的田野黑沉沉的，偶爾閃過一盞遠處的燈。馬白靠在座椅上，工具箱裡那把改錐在顛簸中輕輕晃，磕著鐵皮，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冇再說話。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