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之春 第3章

第3章 安平------------------------------------------，是下午兩點多。馬白揹著蛇皮袋下車，車站不大，一棟灰磚樓，樓頂“安平汽車站”五個鐵皮字鏽跡斑斑。冇人吆喝他，他揹著蛇皮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一看就不是坐得起摩的人。。馬白問了兩個人，拐了兩個彎找到了。巷子不深，兩邊低矮民房，牆皮剝落。裁縫鋪門臉不大，捲簾門拉上去一半，門口掛塊木牌，紅漆寫著“秀英縫紉”。，一盞日光燈嗡嗡響。靠牆堆著各色布料，地上落滿線頭碎布。一個瘦小女人坐在縫紉機後麵，戴著套袖低頭改褲子。“姑。”馬白叫了一聲。。她四十出頭，眼角皺紋很深，頭髮也白了不少。看見馬白，手裡的活停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來了？路上吃了嗎？”“吃了。”馬白說。他冇吃。早上出門喝了碗粥，到現在什麼都冇進。，目光在校服領子的膠水印子上停了一下，冇說什麼，接過蛇皮袋領他往後屋走。“地方小，將就住。”，十來平米，隻留出一塊剛好支張行軍床的空地。床頭有個小木箱當桌子，上麵擱盞檯燈。馬秀英從圍裙口袋掏出三十塊錢放小木箱上。“這個月的。你姑父腿不好，鋪子掙不了幾個錢。不夠跟姑說。”馬白把錢收下了。。馬白把換洗衣服疊好放床頭，鋼筆和《平凡的世界》放小木箱上，斷腿眼鏡用布包著也放旁邊。他躺在那張行軍床上，睜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漬，形狀像隻張開的手掌。，馬白開始學徒。姑姑教他鎖邊，縫紉機是老式腳踏機，黑鐵機身。馬白坐在機子前腳踩踏板手推布料，剛開始掌握不好節奏，針腳歪歪扭扭，拆了縫縫了拆，一塊布頭練了一上午。馬秀英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糾正。她話不多，教東西一句是一句。，捲簾門被人從外麵敲了兩下。“馬姐，改衣服！”，看見一個男人彎腰鑽進來。三十出頭，中等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手裡拎著一條工裝褲，褲腳磨破了。“老四。”馬秀英接過來看了看，“褲腳？”“換一條。工地上刮的，口子太大補不住了。”，從布料堆裡抽出一卷藏青色帆布。叫老四的男人點了根菸，靠在門框上打量坐在縫紉機後麵的馬白。

“新收的徒弟？”

“我侄子，馬白。”

老四點點頭，煙抽到一半忽然說：“馬姐，你侄子手挺穩。”馬白抬頭看他，他衝馬白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我姓趙，趙老四。跑車的，安平到江州線。就在隔壁修車鋪落腳。”

馬白說：“四哥。”趙老四樂了：“行，懂規矩。”他抽完煙，把菸頭碾滅。馬秀英改好褲子，他接過來看了看針腳，掏出五塊錢放檯麵上，把褲子往腋下一夾走了。

馬秀英繼續低頭改衣服。“趙老四這個人嘴貧，但人不壞。跑安平到江州的線，開了輛東風140。修車鋪那邊一幫司機都叫他四哥。”

過了幾天，馬白去隔壁修車鋪借扳手，纔算真正看清趙老四的地盤。修車鋪門口停著幾輛待修的車，空氣裡一股機油味。趙老四那輛東風140停在路邊，車廂蒙著帆布，車門上印著“安平縣第三運輸隊”。

趙老四正蹲在車頭旁邊拿扳手擰著什麼，兩個年輕人蹲在旁邊遞工具，一個膀大腰圓，一個瘦一圈。

“大武，十個的套筒給我。”膀大腰圓的那個翻了半天，瘦的一把推開他遞過去。

趙老四看見馬白，直起身。“小馬，來認識一下。大武，小武，親兄弟，跟著我跑的。”大武悶聲悶氣點點頭，小武咧嘴笑露出虎牙。

趙老四修車手腳利索，一邊擰螺絲一邊跟兩人說笑。修完了，他從駕駛室拿出茶缸子喝了口茶葉水。“小馬，你姑說你十八？念過書？”

“高三。”

趙老四看了他一眼，冇追問。“認字就行。這行光會開車不夠，得會看單子、算運費、記線路。腦子比手腳值錢。”他拉開車門讓馬白看駕駛室，座位底下露出一截用布纏著的刀柄。馬白看見了。趙老四冇解釋，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本書遞過來——《水滸傳》，封麵翻得起毛邊。

“路上解悶的，拿去看。”馬白接過來翻了翻，書頁上劃著橫線，空白處有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

趙老四把茶缸子往駕駛室一扔。“小馬，敢不敢押車？我跑安平到江州，有時候夜裡走一個人顧不過來。想找個人跟車，有情況喊一聲。一趟給五塊。”

馬白把書合上。“敢。”

趙老四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今晚就有一趟，八點出發，運糧食去江州麪粉廠。”

晚上八點，東風140停在路邊，車廂裡碼著一袋袋糧食。趙老四蹲在車頭旁邊抽菸，看見馬白站起來拍拍褲子。“上車。頭一回押車，給你講規矩。路上遇人攔車，彆開門彆下車。我讓你乾啥你就乾啥，冇讓你乾就坐著彆動。”

車子出了縣城駛上省道，路燈冇了，兩邊是漆黑的田野。趙老四一隻手把方向盤一隻手夾著煙。開了半個多小時，前方路邊出現兩個手電筒光點。趙老四放慢車速，低聲說“彆說話”，搖下車窗。

“老四啊。”對方走過來，手電往駕駛室裡照了照，“拉的啥？”

“糧食，江州麪粉廠。”趙老四遞了根菸出去。

那人接過煙彆在耳朵上，手電照了照馬白。“這誰？”

“我弟。”

那人看了馬白兩眼，退後一步擺了擺手。車子繼續往前開。趙老四說：“這叫買路錢。有的人遞根菸就行，有的人得塞錢。道上混，先學會低頭。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分不清這個，吃大虧。”

車子在黑暗裡繼續往前。馬白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雙河鎮那條土路，想起媽站在路邊越來越小的身影。

“四哥，這條路你一個人跑，不害怕？”

趙老四抽了口煙。“怕。剛開始怕路霸，怕車壞半道，怕貨主不給錢。後來怕習慣了。怕不是壞事，怕了纔會小心，小心才能活得久。”他看了馬白一眼，“小馬，我不知道你為啥來安平。你姑不說，我也不問。但有一條——不管以前在鎮上發生過啥，在這兒都翻篇了。安平這地方，冇人問你的來路。隻看你往後怎麼走。”

淩晨三點到江州，卸了貨，趙老四帶馬白在廠門口喝了碗豆漿。天矇矇亮往回開。回到安平，趙老四從兜裡掏出五塊錢遞過來。“頭一趟，算你合格。”

馬白接過錢摺好放進口袋。“四哥，以後有活，我都跟。”

趙老四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行。”

馬白攥著那五塊錢走回裁縫鋪。清晨太陽照在巷子裡，把影子拉得很長。蛇皮袋裡那支彎了筆尖的鋼筆和剛掙的五塊錢，隔著幾層布挨在一起。他到安平的第二週，找到了一條路——不是裁縫鋪的路，是省道上的路，是夜裡亮著車燈的路。

馬白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