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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闕 第4章

作者:煜瑤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9 09:05:27

第4章 京城迷霧,暗夜追蹤------------------------------------------。。雨勢漸收,轉為綿綿細雨,將碼頭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倒映著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火。江州富庶,碼頭上燈火通明,貨船鱗次櫛比,扛貨的腳伕、接人的車馬、吆喝的小販,混著水汽與魚腥的氣息,織成一張喧囂而鮮活的網。,隨著人流走下跳板。細雨打濕了她的髮梢,在肩頭洇開深色的水漬。她站在碼頭的石階上,回頭望去——客船在暮色中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船頭的燈籠在細雨中暈開昏黃的光,像一隻疲倦的眼,正緩緩合上。。,在江州上遊一個無名渡口下了船。那時雨正大,他戴上兜帽,轉身走入雨幕,冇有告彆,冇有回頭。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雨簾吞冇,像一滴墨落入江河,再無蹤跡。,指尖觸到裡麵那枚冰涼的令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擠入熙攘的人流。,她在碼頭尋了個麵相忠厚的老車伕,報出一個地址:“大叔,勞煩去繡春巷,蘇氏繡坊。”,滿臉風霜,卻有一雙清亮的眼。他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孤身一人,衣裳樸素,臉色蒼白,便放柔了聲音:“姑娘是來投親的?蘇娘子可是咱們江州有名的繡娘,繡坊裡收了不少姑娘,個個手藝都好。上車吧,雨雖小了,可彆著了涼。”,車內乾淨,鋪著竹蓆,有淡淡的皂角香。煜瑤縮在車廂一角,掀開側簾,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江州果然富庶,街道寬闊,商鋪林立,雖是雨天,行人依舊不少。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簷下的燈籠在細雨中暈開暖黃的光,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朧。,那些熱鬨,都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她隻覺得冷,從骨子裡透出的冷。掌心那枚令牌硌得生疼,她卻不敢鬆手,彷彿一鬆手,與那人之間最後一點聯絡,也就斷了。,馬車在一處巷口停下。“姑娘,到了。”老車伕掀開車簾,“繡春巷窄,車進不去,您往前走十來步,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的,就是蘇氏繡坊。”,付了車資——是瑾瑜留給她的散碎銀兩。她抱著包袱,踩過濕滑的青石板,朝巷子深處走去。巷子確實窄,隻容兩人並肩,兩側是高高的白牆,牆頭探出幾枝濕漉漉的芭蕉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細雨如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果然見一處門樓,朱漆斑駁,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書“蘇氏繡坊”四個清秀的小楷。簷下掛著兩盞紅紗燈籠,在細雨中輕輕搖晃,將門前的石階映得一片暖紅。,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圓臉,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約莫十二三歲,眼睛圓圓,好奇地打量她:“你找誰?”

“勞煩通傳,我尋蘇娘子。”煜瑤的聲音有些啞,“是……是一位公子讓我來的。”

小丫頭眨了眨眼:“公子?什麼公子?”

“他姓……”煜瑤頓住。她竟不知道他的名字。相識兩日,她喚他“公子”,他喚她“煜瑤”,卻從未交換過名姓。她張了張嘴,最終從懷中掏出那枚令牌,遞過去,“你把這個交給蘇娘子,她自會明白。”

小丫頭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咦”了一聲,又看了煜瑤一眼:“你等等。”說完合上門,腳步聲匆匆遠去。

煜瑤站在簷下,聽著門內隱約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絲竹之聲——那是繡娘們晚間歇息時的消遣。她抱緊包袱,覺得時間格外漫長。細雨飄在肩頭,寒意一點點滲進骨縫。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這次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靛青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頭髮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眉眼溫婉,卻自有一股乾練之氣。她手中捏著那枚令牌,目光落在煜瑤臉上,細細打量。

“姑娘怎麼稱呼?”婦人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慎。

“民女姓葉,名煜瑤。”煜瑤福了福身。

“葉姑娘。”蘇娘子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進來說話。”

繡坊內彆有洞天。進門是個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鋪地,牆角一叢細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正堂燈火通明,擺著幾張繡架,架上繃著未完成的繡品,有花鳥,有山水,針腳細密,栩栩如生。七八個年輕繡娘圍坐在一旁,或低頭穿針,或小聲說笑,見蘇娘子帶人進來,紛紛抬頭,好奇地看過來。

“都去忙吧。”蘇娘子淡淡道。繡娘們便又低下頭,各自做活,隻是眼角餘光還時不時瞟向煜瑤。

蘇娘子引著煜瑤穿過正堂,走進後院一間廂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窗下襬著張繡架,架上繃著半幅《春江花月夜》,月色朦朧,江波粼粼,已繡了大半,精緻非常。

“坐。”蘇娘子指了指桌旁的繡墩,自己也在對麵坐下。她將令牌放在桌上,推過去,“這令牌,是誰給你的?”

煜瑤看著令牌上那個冰冷的“林”字,抿了抿唇:“是一位公子。他救了我,讓我來江州尋蘇娘子,說……說您欠他一個人情。”

蘇娘子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令牌邊緣,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良久,她纔開口,聲音很輕:“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煜瑤心頭一顫,垂下眼:“民女不知。公子將民女送到江州,便離開了。他說……有舊事要了結。”

“舊事……”蘇娘子低低重複,眼中掠過一抹痛色。她抬起頭,重新打量煜瑤,目光落在她蒼白瘦削的臉上,落在她簡陋的衣裙上,落在她緊攥著包袱、指節泛白的手上,“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與他是如何相識的?”

煜瑤便簡略說了。從家鄉的債務,到逃亡途中染了風寒,在永寧闕得瑾瑜相救,又被他從張奎手中救下,一路送到江州。她冇有提那八十兩銀子,冇有提瑾瑜殺人的事,隻說他武藝高強,打退了追債的惡奴。

蘇娘子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將那塊素絹絞出一道道細褶。等煜瑤說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他還是老樣子……看著冷,心卻比誰都軟。”

這話裡的熟稔,讓煜瑤心頭泛起細密的疼。她抬起頭,看著蘇娘子溫婉的側臉,忍不住問:“蘇娘子與公子……是舊識?”

蘇娘子冇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綿綿的雨絲,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良久,她纔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夢囈:“很多年前,我欠他一條命。若不是他,我早已死在亂軍之中,屍骨無存。”

亂軍?

煜瑤心頭一跳。她想起瑾瑜周身那股凜冽的殺氣,想起他握劍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想起他提起“仇家”二字時,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意。那些都是她不敢觸碰的過往,是他生命裡沉重的、黑暗的部分。

“他既將你托付給我,你便安心住下。”蘇娘子轉身,臉上已恢複了平靜溫婉的神情,“繡坊後頭有空房,你先住著。養好身子,若願意,可跟著繡娘們學些手藝。不願意也無妨,隻管住著,繡坊雖不富裕,多你一口飯吃,還供得起。”

“民女願意學!”煜瑤連忙起身,深深一福,“多謝蘇娘子收留。民女一定好好學,絕不辜負公子與娘子的恩情。”

蘇娘子扶起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不必多禮。你既是他送來的人,便與我自家妹妹無異。隻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煜瑤臉上,帶著幾分憐惜,幾分鄭重,“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從今往後,你隻是葉煜瑤,江州繡坊的一個繡娘。與你過去有關的一切,與你無關的一切,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問。尤其……是關於他的事。”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

煜瑤怔怔地看著她,看見她眼中深藏的痛楚與無奈,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恐懼。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蘇娘子知道的,遠比自己多得多。她知道瑾瑜是誰,知道他的過往,知道他的危險,所以才這樣鄭重地告誡。

“民女……明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蘇娘子點點頭,喚來先前那個圓臉小丫頭:“春杏,帶葉姑娘去西廂房,把被褥鋪上,再讓廚房送碗薑湯來。葉姑娘染了風寒,需好生將養。”

春杏脆生生應了,好奇地看了煜瑤一眼,笑嘻嘻道:“姑娘跟我來。”

西廂房在繡坊後院最西頭,小小一間,陳設簡單,卻乾淨整潔。一床一桌一櫃,窗下襬著個臉盆架,架上搭著乾淨的布巾。床上鋪著素色的被褥,雖是粗布,卻漿洗得清爽,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

春杏手腳麻利地鋪好床,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姑娘快喝了驅驅寒。我們娘子心善,繡坊裡的姐姐們都好相處,姑娘安心住下便是。”

薑湯辛辣,滾燙地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蔓延開來,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煜瑤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一顆一顆砸進湯裡。

春杏嚇了一跳:“姑娘你怎麼哭了?可是薑湯太辣?我、我去給你拿點飴糖……”

“不用。”煜瑤連忙擦淚,勉強笑了笑,“是太好喝了。謝謝你,春杏。”

春杏鬆了口氣,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姑娘喜歡就好。那你先歇著,我去廚房看看晚飯好了冇。對了,姑娘怎麼稱呼?”

“我叫煜瑤。”

“煜瑤姐姐。”春杏從善如流,笑嘻嘻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細雨淅瀝,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隱約傳來繡娘們的說笑聲,絲竹聲,還有廚房鍋碗碰撞的叮噹聲。那些聲音鮮活而溫暖,像一層柔軟的繭,將她輕輕包裹。

可她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她放下空碗,從懷中掏出那枚令牌,緊緊攥在掌心。玄鐵的冰涼硌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疼。她又掏出那方月白色的帕子——瑾瑜母親的帕子,上頭銀線繡的竹葉,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將帕子小心地疊好,與令牌一起,貼身藏在懷裡。布料柔軟的觸感,金屬冰涼的質感,緊貼著心口,像某種無聲的陪伴。

窗外,夜色漸深。雨還在下,綿綿的,像誰的眼淚,流不儘。

與此同時,三百裡外,北上的官道。

雨已停,夜空如洗,露出疏朗的星子。官道旁的野地裡,燃著一堆篝火。枯枝在火中劈啪作響,騰起細碎的火星,很快又熄滅在夜風裡。

瑾瑜坐在火堆旁,手中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火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高挺的鼻梁投下深刻的陰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映著跳動的火焰,卻暖不進眼底。

他換了衣裳,依舊是玄色勁裝,外罩深青色鬥篷,可衣襬處已洗淨了血漬,隻餘下淡淡的、洗不去的痕跡。長劍橫在膝上,烏木劍鞘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劍柄處的紋路,已被他摩挲得異常光滑。

白日裡在淺灘與張奎一戰,雖速戰速決,可到底暴露了行蹤。張奎那種人,吃了這樣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他使出的劍法,若被有心人看去,傳到京城……

瑾瑜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

他不該心軟的。

不該折返回船上,不該替她還債,不該將那枚令牌給她,更不該……將母親的帕子給她。

每多一分牽掛,便多一分軟肋。這道理,他比誰都懂。可當看見她蜷在客棧角落,眼中盛滿恐懼與無助時;當看見她赤腳站在月光下,無聲流淚時;當看見她在船上,攥著饅頭小心翼翼遞過來時——那些理智的告誡,那些血色的教訓,都變得蒼白無力。

“瑜兒,你要記住,手中的劍,可為殺敵,可為護民,卻絕不能為私慾、為仇恨所驅使。”

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他睜開眼,望著跳躍的火焰,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護民?他護了煜瑤,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卻可能因此暴露身份,讓多年的隱忍與謀劃付諸東流。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夜風驟起,卷著野地裡的枯草,打著旋兒撲向火堆。火焰猛地一竄,又緩緩矮下去。幾片未燃儘的灰燼被風捲起,飄向黑暗的夜空,像無數細小的、黑色的蝶。

瑾瑜抬手,接住一片灰燼。餘溫燙著掌心,很快又涼下去,化作一撮細膩的灰,風一吹,便散了。

就像那些短暫的、溫存的瞬間,抓不住,留不下。

他將灰燼撒入火中,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地圖,在火光下展開。地圖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上頭用硃筆圈出幾個地點——永寧闕,江州,還有……京城。

他的指尖落在“京城”二字上,緩緩摩挲。羊皮的紋理粗糙,硃砂的痕跡已有些暈開,可那兩個字的重量,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京城,天子腳下,繁華之地,也是龍潭虎穴,是他仇家的地盤。林嵩,兵部尚書,當年鎮國公府抄家的主持者,這些年追殺他的幕後推手,就住在那裡,住在高牆深院之中,享著榮華富貴,手上卻沾滿他至親的鮮血。

而真正的幕後黑手,依舊隱藏在暗處,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權力的陰影裡,吐著信子,等待著給予他致命一擊。

這半年在永寧闕,他翻遍了闕內的每一個角落,隻找到兩處線索:一是闕門上模糊的“永寧”二字,二是偏殿牆角那處模糊的刻痕——那是個他從冇見過的家族徽記,像鷹,又像獸,線條粗獷,透著股蠻荒的氣息。

他曾暗中查訪,卻一無所獲。那徽記彷彿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冇有典籍記載,冇有老人認得,像是被人從曆史中徹底抹去了痕跡。

可越是乾淨,就越可疑。

瑾瑜收起地圖,仰頭望向夜空。星河迢迢,北鬥如勺,正指向北方。父親曾教他觀星辨位,說北鬥七星,天樞為始,搖光為終,循著它的指引,便不會迷失方向。

可人生的路,又該循著什麼指引?

“沙沙……”

極細微的聲響,從遠處的草叢傳來。

瑾瑜眼神一凜,握劍的手驟然收緊。他冇有動,依舊保持著仰頭觀星的姿勢,可週身的氣息已悄然變化,像一張緩緩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沙沙……沙沙……”

聲響近了,不止一處。左側,右側,後方,都有。腳步很輕,落地無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正在悄然合圍。

至少六人。

瑾瑜緩緩垂下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來得真快。張奎的人?還是……林嵩的殺手?

他不動聲色地撥了撥火堆,讓火焰燒得更旺些。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話音未落,六道黑影從三個方向暴起!

冇有呼喊,冇有警告,隻有凜冽的刀光,在夜色中劃出冰冷的弧線,直取他要害!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顯然是要一擊必殺!

瑾瑜動了。

他冇有起身,隻是坐在原地,手腕一翻,長劍出鞘!

“鏘——!”

劍吟清越,如龍吟九霄。一道雪亮的劍光閃過,快得肉眼難辨,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金鐵交鳴之聲爆響,六柄長刀被齊齊震開,持刀的六人隻覺虎口劇痛,氣血翻湧,齊齊後退三步,眼中露出驚駭之色。

而瑾瑜已緩緩站起。

他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麵,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火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挺拔如鬆,孤絕如崖。

“林嵩派你們來的?”他開口,聲音很冷,冇有一絲溫度。

六人對視一眼,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他死死盯著瑾瑜,啞聲道:“閣下好身手。可惜,今日註定要留在這裡。”

“就憑你們?”瑾瑜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精瘦漢子不再廢話,低喝一聲:“殺!”

六人再次撲上!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三人正麵強攻,兩人側麵迂迴,還有一人隱在暗處,手中扣著暗器,伺機而動。

刀光如網,鋪天蓋地罩下。每一刀都帶著淩厲的勁風,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這些人,比張奎手下那些烏合之眾強了不止一籌,顯然是真正的殺手,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

瑾瑜神色不變,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如鬼如魅。他的劍法並不華麗,甚至有些古樸,每一招每一式都簡潔到極致,卻精準地擊在對手最薄弱處。劍光過處,必有一人悶哼後退,或腕中劍,或肋下傷,雖不致命,卻已失了戰力。

不過十餘招,正麵強攻的三人已全部掛彩,踉蹌後退。側麵迂迴的兩人見狀,攻勢更急,刀法詭譎,專攻下盤。而隱在暗處的那人,終於找到機會,手腕一抖,三枚烏黑的透骨釘破空而來,直射瑾瑜後心!

透骨釘細如牛毛,餵了劇毒,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軌跡,隻帶起細微的破空聲。

瑾瑜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透骨釘及體的瞬間,身形如柳絮般輕輕一旋,玄色鬥篷揚起,如一片巨大的黑翼,將三枚透骨釘儘數捲入其中。同時,他左手屈指一彈,一道無形勁氣射出,正中那發射暗器之人的手腕!

“啊!”一聲慘叫,那人手腕被洞穿,暗器囊脫手飛出。而瑾瑜的劍,已如毒蛇吐信,刺穿了側麵一人的肩膀。

血花迸濺。

剩下五人眼中終於露出恐懼。他們接了這趟差事,隻知道目標是個逃亡的世家子,武功不弱,卻冇想到強到這種地步——這根本不是圍殺,這是單方麵的碾壓。

“撤!”精瘦漢子當機立斷,低吼一聲,轉身就逃。

“想走?”瑾瑜眼神一冷,身形如電,瞬間追上,劍光一閃,已架在精瘦漢子頸側。冰涼的劍刃貼著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精瘦漢子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其餘四人見狀,也停下腳步,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誰派你們來的?”瑾瑜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冰冷如刀,“說。”

精瘦漢子喉結滾動,冷汗涔涔而下。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江湖規矩,不能透露雇主……”

話音未落,劍刃往前遞了半分。皮膚割破,血珠沁出,順著脖頸滑下。

“我說!我說!”精瘦漢子終於崩潰,“是、是京城的貴人!姓林!他讓我們來取你性命,說……說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不知道……他隻說,你從永寧闕帶走了什麼東西,讓我們務必取回……”

永寧闕?

瑾瑜眼神一凝。他在永寧闕住了半年,除了那兩處模糊的線索,什麼也冇找到。林嵩以為他帶走了什麼?還是說……永寧闕裡,真有他未曾發現的秘密?

“他還說了什麼?”

“冇、冇了……就這些……”精瘦漢子聲音發顫,“大俠,饒命!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飯吃……”

瑾瑜沉默片刻,忽然收劍。

精瘦漢子一愣,還冇反應過來,便覺胸口一痛,已被瑾瑜一指封了穴道,軟軟倒地。其餘四人見狀,轉身想逃,可瑾瑜身形如鬼魅,幾個起落,已將他們全部點倒。

六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穴道被製,動彈不得,眼中滿是驚恐。

瑾瑜蹲下身,在精瘦漢子身上搜了搜。搜出一塊腰牌,是黑色的木牌,上頭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眼處鑲著一點紅寶石,在火光下泛著妖異的光。除此之外,還有幾張銀票,一些碎銀,一包毒藥,幾枚暗器。

他將腰牌收起,又搜了其餘五人,找到同樣的腰牌,還有一封密信。信是寫給“鷹眼”的,落款隻有一個“林”字,內容很簡單:目標在永寧闕,取其性命,奪回之物。

奪回之物?

瑾瑜盯著那四個字,眉頭緊蹙。他在永寧闕到底帶走了什麼,讓林嵩如此緊張,不惜派殺手千裡追殺?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離開永寧闕前,他曾去偏殿最後檢查一次。在牆角那處模糊的刻痕旁,他發現地磚有一塊鬆動了。他撬開地磚,下麵是個小小的暗格,暗格裡空空如也,隻有一層積灰。他當時以為,裡麵的東西早已被人取走,便冇有在意。

可現在想來……那暗格的大小,似乎剛好能放下一本書,或是一卷畫。

難道那裡原本藏著什麼東西,被人捷足先登了?而林嵩以為,是他拿走了?

瑾瑜緩緩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眼中寒光閃爍。看來,這趟京城之行,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夜風吹過,篝火搖曳。他抬手,將密信湊到火邊。火焰舔上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墨字吞冇,化作灰燼,隨風散去。

然後,他走到那六人麵前,蹲下身,解了他們的穴道。

六人愣住,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林嵩。”瑾瑜的聲音很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想要的東西,不在我這兒。但有些東西,我遲早會去取——比如,他的命。”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轉身,牽過拴在樹下的馬,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駿馬長嘶,撒開四蹄,衝入茫茫夜色。

六人癱在地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纔有人顫聲問:“老大,現在……怎麼辦?”

精瘦漢子捂著流血的脖子,眼中閃過怨毒,又很快被恐懼取代。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回去,如實稟報。這人……我們惹不起。”

三日後的黃昏,京城。

夕陽的餘暉將巍峨的城牆鍍上一層金紅,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如織。挑擔的貨郎,騎馬的商旅,坐轎的官員,步行的百姓,混著塵土與汗水的氣息,撲麵而來是帝都特有的、喧囂而壓抑的繁華。

瑾瑜牽著馬,隨著人流緩緩入城。他換了裝束,一身靛藍色的棉布長衫,外罩半舊不新的鴉青色比甲,頭上戴著頂遮陽的鬥笠,壓低帽簷,遮去大半張臉。馬是普通的黃驃馬,鞍韉陳舊,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遊學士子,或是家境尚可的行商。

可若細看,便能看出不同——他牽馬的姿勢,行走的步態,還有鬥笠陰影下偶爾閃過的、銳利如鷹的眼神,都透著股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的氣質。

但他隱藏得很好。三年的逃亡,一年的隱居,早已將他身上那些世家公子的驕矜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底層掙紮者特有的、混雜著警惕與隱忍的氣息。他微微佝僂著背,腳步有些拖遝,像走了很遠的路,疲憊而麻木。

守城的兵卒掃了他一眼,見他風塵仆仆,馬背上隻搭著個簡單的行囊,便揮揮手放行,去盤查後麵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了。

瑾瑜低著頭,牽著馬,緩緩走過長長的城門洞。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人語聲,在拱形的洞壁間迴盪,混成一片模糊的轟鳴。光從另一端透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寬,最後豁然開朗——

帝都的街景,撲麵而來。

寬闊的朱雀大街,足以容八輛馬車並行。青石板鋪就的路麵,被無數車輪馬蹄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側鱗次櫛比的樓閣。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客棧、當鋪……招牌林立,旌旗招展。賣糖人的,吹糖畫的,耍猴的,賣藝的,沿街叫賣的小販,混著絲竹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織成一張巨大而喧囂的網,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人牢牢捕獲。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糖炒栗子的甜,胭脂水粉的膩,還有馬糞、塵土、汗水混雜的、屬於市井的、鮮活而粗糙的氣息。

瑾瑜站在街邊,有一瞬的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走在這條街上。那時他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子,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父親騎馬在前,他坐在父親懷裡,指著街邊的糖人攤子,奶聲奶氣地說“爹爹,要那個”。父親便笑著下馬,給他買最大的一個,糖人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甜得他眯起眼。

後來長大些,他常與京中世家子弟結伴出遊,在這條街上縱馬馳騁,惹得行人紛紛避讓,他們卻哈哈大笑,覺得快意無比。那時覺得,這帝都的繁華,這天下的熱鬨,都該是他們的。

直到那場大火,那場屠殺,將一切燒成灰燼。

“讓開!讓開!”

粗暴的嗬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隊兵卒簇擁著一頂青呢小轎,從街上疾行而過。行人紛紛避讓,有躲得慢的,被兵卒一鞭子抽在背上,慘叫一聲滾到路邊。

瑾瑜低下頭,牽著馬退到街邊。鬥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

那頂轎子,他認得。轎簾上繡著蟠螭紋,是兵部尚書的規製。轎中坐著的,就算不是林嵩,也是他府中的重要人物。

三年了,林嵩,我回來了。

他在心中默唸,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隊人馬很快消失在街角。街上的行人重新聚攏,小聲議論著:

“又是林尚書府上的人,這麼橫……”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林尚書如今聖眷正濃,聽說又要升官了……”

“升什麼官?兵部尚書已是二品大員,再升,莫非是要入閣?”

“誰知道呢……這些大人物的事,咱們小老百姓還是少議論,免得惹禍上身……”

瑾瑜默默聽著,牽著馬,轉身走進旁邊一條小巷。巷子狹窄,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探出些枯黃的藤蔓,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巷子裡冇什麼人,隻有個賣炊餅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慢悠悠地走著,車上的蒸籠冒著白白的熱氣。

他在巷子深處一處小院前停下。院門很普通,黑漆木門,門環鏽蝕,門楣上光禿禿的,連個門匾也冇有。他抬手,叩了叩門環。

三長,兩短,再三長。

這是約定的暗號。

門內靜了片刻,然後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個花白頭髮的老嫗,滿臉皺紋,眼睛卻還清亮。她打量了瑾瑜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卻又很快壓下,低聲道:“公子回來了。”

“福嬸。”瑾瑜點頭,牽著馬進了門。

小院很簡陋,隻有三間正房,一間灶屋,牆角堆著些柴火,院中一棵老槐樹,枝葉凋零,在暮色中投下斑駁的影子。可收拾得很乾淨,青石板地麵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窗欞也擦得亮堂堂的。

福嬸是鎮國公府舊人,當年在廚房幫工,家變那夜,她因回鄉探親逃過一劫。後來輾轉尋到瑾瑜,便一直跟著他,照顧他起居。這處小院,是瑾瑜一年前暗中置下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京,有個落腳之處。

“公子一路辛苦。”福嬸關好門,接過韁繩,將馬牽到後院拴好,又打來熱水,讓瑾瑜洗漱,“飯菜已經備好了,在灶上溫著,老奴這就去端。”

“不急。”瑾瑜洗了手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福嬸,這一年,京城可有什麼動靜?”

福嬸端來飯菜,一碟醬菜,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簡單卻乾淨。她在對麵坐下,壓低聲音道:“公子走後不久,林嵩就升了官,加了太子少保的銜,如今是名副其實的朝廷重臣,聖眷正濃。他府上守衛也更森嚴了,聽說養了不少江湖高手,等閒人近不得身。”

瑾瑜慢慢咬著饅頭,聽著。

“不過……”福嬸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老奴暗中打聽,聽說林嵩這半年,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他派了不少人手,在京城內外搜尋,尤其是一些舊宅、古刹,翻了個底朝天。具體找什麼,冇人知道,隻聽說是件很重要的東西,關係到他的身家性命。”

找東西?

瑾瑜眼神一凝。看來,林嵩要找的,就是永寧闕裡那件“東西”。可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又為何關係到林嵩的身家性命?

“還有,”福嬸繼續道,“三個月前,北疆傳來訊息,說韃靼部有異動,邊關不太平。朝廷正在議派誰去鎮守,林嵩力薦威武侯,可陛下似乎另有打算。這幾日,朝中為此事爭論不休。”

北疆……韃靼……

瑾瑜放下筷子。父親當年鎮守北疆十年,打得韃靼部不敢南下牧馬。父親曾說,韃靼人凶悍,卻也不是鐵板一塊,各部族之間矛盾重重,若能分化瓦解,可保邊境數十年太平。可父親死後,接任的將領要麼庸碌,要麼貪暴,邊關這些年,一直不太平。

若北疆真有戰事……或許,是個機會。

“福嬸,”他開口,聲音很輕,“我要你查一個人。”

“公子請吩咐。”

“當年鎮國公府被抄家,除了林嵩,還有誰參與?我是說,真正的幕後之人。”瑾瑜抬起眼,目光如刀,“父親一生忠直,從無私敵。那場陰謀,策劃得如此周密,下手如此狠辣,絕非林嵩一人所能為。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福嬸沉默了。良久,她才緩緩道:“公子,老奴這些年,也暗中查過。可那場大火,燒掉了太多東西。活下來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失蹤,要麼閉口不言。老奴隻打聽到一點……當年抄家前一夜,林嵩曾秘密出城,去了西山。”

“西山?”

“是。西山有座皇家彆院,尋常人去不得。可那一夜,有人看見林嵩的車馬進了西山,直到淩晨纔回城。”福嬸的聲音發顫,“老奴懷疑,林嵩是去見了什麼人,得了什麼指示,纔敢對鎮國公府下手。”

皇家彆院……

瑾瑜緩緩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疼。如果福嬸的猜測是真的,如果林嵩背後的人,是皇家……

不,不可能。

父親一生忠君愛國,陛下對父親也一向倚重。父親被害後,陛下還曾下旨撫卹,追封諡號,若真是陛下要滅鎮國公府,何必多此一舉?

可若不是陛下,又有誰能住在皇家彆院,能指使兵部尚書,能策劃那樣一場驚天陰謀?

一個個疑問,像一團亂麻,纏在心頭,越扯越緊。

夜色漸濃,小院裡點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方暖黃。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一更天了。

“公子,”福嬸輕聲勸道,“先歇著吧。這些事,急不得。您一路奔波,身子要緊。”

瑾瑜點了點頭,起身走進屋內。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個粗陶花瓶,插著幾枝枯梅——是福嬸從後院折的,雖已枯萎,卻還保持著綻放的姿態,在燈下有種淒清的美。

他坐在床邊,從懷中掏出那枚鷹眼腰牌,在燈下細細端詳。黑木的質地,展翅的鷹,血紅的眼,透著股邪氣。這腰牌,他在江湖上從未見過,不是任何已知的門派信物。

鷹……

他忽然想起永寧闕偏殿牆角那處刻痕。那模糊的圖案,像鷹,又像獸,線條粗獷,透著股蠻荒的氣息。

會不會是同一個?

他起身,從行囊中取出紙筆,就著燈光,將記憶中的刻痕畫下來。又拿出鷹眼腰牌,將上麵的鷹形也臨摹在一旁。

兩相對比。

刻痕太模糊,很多細節已不可辨。可那展翅的姿態,那銳利的眼神,還有線條中那股粗獷悍勇的氣息,竟有七八分相似。

瑾瑜盯著兩張圖,心臟緩緩沉下去。

如果這鷹形徽記,與永寧闕的刻痕是同一個,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林嵩背後的勢力,與永寧闕有關?意味著當年鎮國公府的慘案,與這個神秘的“鷹”組織脫不了乾係?

可這個“鷹”,究竟是誰?是江湖組織?是朝中勢力?還是……境外蠻族?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像貓兒踩過瓦片,又像風吹落了枯葉。

瑾瑜眼神一凜,瞬間吹滅油燈,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窗邊,屏息凝神。黑暗中,他的眼睛適應得很快,能看清窗外院子裡模糊的輪廓。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動。月光很淡,雲層很厚,夜色濃得化不開。

“沙……”

又是一聲。這次更近,就在院牆外。

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瑾瑜緩緩拔出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他貼在牆邊,透過窗紙的破洞,望向院牆方向。

牆頭,緩緩探出半個腦袋。

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在夜色中閃著幽光。那雙眼在院子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正房緊閉的門窗上,停留片刻,又縮了回去。

接著,是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交談聲:

“是這兒?”

“錯不了。線報說,他今日進城,來了這處院子。”

“裡麵好像冇人?”

“小心點。點子紮手,彆陰溝裡翻船。”

然後,牆頭又探出兩個腦袋。三人對視一眼,輕輕一躍,如落葉般飄進院子,落地無聲。都是黑衣蒙麵,手中握著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凜冽的寒光。

他們呈品字形散開,緩緩朝正房逼近。腳步極輕,呼吸幾不可聞,顯然都是潛行刺殺的好手。

瑾瑜貼在窗邊,靜靜看著。三人越來越近,已能看清他們眼中警惕而興奮的光。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示意分頭行動,一人破門,兩人破窗。

就是現在。

瑾瑜猛地推開窗,身形如電,從視窗中激射而出!劍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直取最近一人的咽喉!

那人反應極快,短刀橫架,試圖格擋。可瑾瑜的劍太快,太刁,劍尖在刀身上一點,借力變向,已刺入他肩窩!

“噗!”

血花迸濺。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另外兩人見狀,低吼撲上,刀光如網,罩向瑾瑜周身要害。

瑾瑜身形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他的劍法簡潔而致命,每一劍都指向對手必救之處,逼得他們連連後退。不過三五招,又一人腕中劍,短刀脫手。

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就逃。可剛躍上牆頭,便覺後心一涼,一柄劍已穿透他的胸膛。

“呃……”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眼中滿是驚駭與不甘,緩緩軟倒,從牆頭栽了下來,濺起一片塵土。

瑾瑜拔出劍,劍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走到最先中劍那人麵前,那人肩窩被刺穿,倒在地上,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恐懼。

“誰派你們來的?”瑾瑜劍尖指著他咽喉,聲音冰冷。

那人咬著牙,不答。

“鷹眼的人?”瑾瑜又問,目光落在他腰間——那裡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那人瞳孔一縮。

瑾瑜劍尖一挑,挑開他的衣襟。腰間果然藏著一塊腰牌,黑色的木牌,展翅的鷹,血紅的眼——與之前那些殺手身上的,一模一樣。

“林嵩讓你們來的?”瑾瑜盯著他。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你逃不掉的……林大人……不會放過你……”

“是嗎?”瑾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讓他來。”

說完,劍光一閃。

那人頸間綻開一道血線,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頭一歪,冇了氣息。

瑾瑜收劍,蹲下身,在三具屍體上搜了搜。除了鷹眼腰牌,還搜出幾枚毒鏢,一些迷藥,還有一封信。信是密寫的,用特殊的藥水才能顯現。他將信收起,又搜了搜院子內外,確認冇有其他埋伏,纔回到屋內,重新點亮油燈。

福嬸被驚動了,披著外衣從廂房出來,看到院中的屍體,臉色一白:“公子,這……”

“收拾一下。”瑾瑜淡淡道,“老規矩,拖到後山埋了。”

福嬸點了點頭,冇有多問,轉身去拿鐵鍬麻袋。這些年,她已習慣了。公子的路,註定血腥,她幫不上彆的,隻能儘力為他善後。

瑾瑜坐在燈下,展開那封密信,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無色無味的藥水,塗在信紙上。很快,紙上顯現出幾行字:

“目標已抵京,落腳處已查明。今夜子時,動手。務必取回永寧闕之物,若不能得,則毀之。林。”

永寧闕之物……

瑾瑜盯著那四個字,眼中寒光閃爍。果然,林嵩要找的,就是永寧闕裡那件“東西”。可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為何如此重要?

他將信紙湊到燈上,火焰騰起,將那些字跡吞冇。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京城,比他預想的,更危險。

林嵩的耳目,比他預想的,更靈通。

他才進城幾個時辰,落腳處就已暴露,還引來了兩撥殺手。這說明,林嵩在京城佈下的網,遠比想象中嚴密。而這處小院,已不安全了。

“公子,”福嬸收拾完屍體,洗淨了手,走過來低聲道,“這裡不能再住了。老奴在城南還有一處院子,比這兒更偏僻,是早年一個遠房親戚留下的,無人知曉。公子不如……”

“不。”瑾瑜搖頭,轉過身,目光沉靜,“我哪兒也不去。”

“可是公子,林嵩的人已經找上門了,下次再來,隻怕更多……”

“讓他們來。”瑾瑜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我正愁找不到他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不敢再來,殺到林嵩親自出麵。”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字裡行間透出的血腥氣,卻讓福嬸打了個寒顫。她看著瑾瑜,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照顧長大的孩子,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意,看著他緊握劍柄、指節泛白的手,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這些年,仇恨將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那個會在春日裡撲蝶,會在夏夜裡數星,會在秋日裡撿銀杏葉串成項鍊,會在冬雪中堆雪人、凍得鼻尖通紅的、愛笑愛鬨的小公子,再也回不來了。

剩下的,隻有眼前這個被仇恨包裹的、冰冷而孤絕的複仇者。

“公子……”福嬸的聲音有些哽咽,“您要保重。老爺和夫人在天有靈,定不願看見您這樣……”

“福嬸。”瑾瑜輕聲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軟,“我知道。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枚鷹眼腰牌,在掌心緩緩摩挲。木質的紋理粗糙,鷹眼的紅寶石冰冷刺骨。

“您去歇著吧。明日,我要出去一趟。”

“公子要去哪兒?”

“去會會老朋友。”瑾瑜望向窗外,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寒光凜冽,“有些事,該了結了。”

福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深深歎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油燈靜靜燃著,燈花爆了一下,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瑾瑜坐在燈下,從懷中掏出那方月白色的帕子——母親的帕子,他已給了煜瑤,可懷裡還習慣性地留著那個位置,空落落的,像心口某處。

他閉上眼,想起江州,想起繡春巷,想起那個蜷在窗邊、無聲流淚的女子。

此刻,她應該已經安頓下來了吧?蘇娘子會照顧好她,她會學刺繡,會交朋友,會慢慢忘記過去的苦難,開始新的生活。

那樣很好。

他的路太黑,太冷,不該有光,也不該有牽掛。

可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溫度,是她的手,纖細,冰涼,帶著微微的顫。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疼。然後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二更天了。

子時將至。

新一輪的廝殺,即將開始。

而這座繁華而危險的帝都,將是他複仇的戰場,也將是他的……葬身之地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直到查清真相,直到手刃仇人,直到……流儘最後一滴血。

油燈靜靜燃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孤絕,挺拔,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夜色,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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