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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曲 第九曲 宛宛私語

作者:沈魚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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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曲

宛宛私語

少年終會懂得,愛情之外,人生還有其他的責任需要擔當

歡迎回家。

時間:1935年

一、李園非複舊亭台

“好啦,念祖,我們到了,這就是李園。

不是你印象裡的模樣了是不是?四二年,日本人來後,把這裡占了,改成了他們的軍部指揮所。日本人走後,你們李家也冇人了,這裡就被政府作為逆產接收了,現在是一個華僑的私宅,我求了人家好久,人家才同意咱們參觀的。

不記得了沒關係,我給你做一盤娘惹糕,吃了你就記得了。

你還記得嗎,年,咱們倆第一次見麵,就是在這間廚房。”

1935年,她經人介紹,進李園做廚娘。

李園規矩大,傭人們各司其職,各自待在自己職責所在的小天地裡,客廳仆人就隻管客廳,書房仆人就隻管書房,廚娘就隻待在廚房,進了李園整整三個月,她所能見到的,也隻有廚房天井的小小四方天空。

但李園是新加坡當地華人富商的家,僅僅是廚房也已經氣派非常。

李園是中國式庭院建築,後院有角門專供仆人們往來,每天她從角門進李園,走小徑到廚房,潔淨的廚房裡有好十數口大灶,以備宴請賓客的不時之需。廚娘也有好多個,有做中餐的,有做西餐的……她就隻管做娘惹菜。

南洋人管華人和當地土人的後代叫娘惹,她就是一個娘惹。南洋娘惹眾多,形成了自成一派的飲食,不止娘惹們喜歡,連華人和洋人也都愛。

和李念祖初見,就是因為一盤娘惹糕。

那是一個春日,李老爺大宴賓客,李園眾多齊上陣,她做了椰漿飯、娘惹雞、娘惹糕、番薯燜豬肉……前廳賓主儘歡,後廚忙得腳不沾地,直到日頭西斜,客人們散了,廚娘們才終於歇一口氣。

李老爺待下人仁慈,為表彰廚娘們的表現,特賜假期半天,其他廚娘們都相約去逛街了,廚房裡隻剩下她一個人,慢吞吞地研磨著香料,享受難得的靜寂。

李念祖的出現打破了這份靜寂。

他那年十六歲,還在讀中學,是個圓圓臉笑眼睛的少年,穿著潔白的襯衫,下襬紮進褲子裡,少年細腰,配上一口潔白的牙齒和小手臂上的青筋,笑容燦爛的壓過夕陽。

他腳步輕快地跑進廚房,四下張望,問她:“還有冇有娘惹糕剩下?”

她很訝異這年輕人的突然出現,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但她很好地維持了李園廚孃的端莊和寵辱不驚:“蒸好的都吃完了,但還剩下一些原材料,如果您想要,我可以現蒸給您。”

少年爽快地回答:“好啊。”

娘惹糕是用椰漿、砂糖、薯粉、巴蘭葉做的糕點,青白層疊,美味可愛。她擼起袖子,麻利地開工,那少年就坐在一邊的空灶台上,晃著腿看她做糕。

他問她:“你是娘惹嗎?”

“是的。”

他眼睛一亮:“那你知道娘惹的曆史嗎?其實娘惹是華人的後代哦,相傳明朝時鄭和下西洋,經過馬六甲時,船隊的一些人留在了當地,後來他們和馬六甲的土人通婚,生下的孩子就是娘惹……”

這少年可真愛賣弄。

她冷冷地回答:“我們娘惹從不忘本的,自己的曆史自己記得牢靠,我家現在逢年過節還要拜永樂皇帝和三保太監呢。”

少年哧地笑了:“原來你也會頂嘴,我還以為你冇脾氣呢。”

她問:“我怎麼冇脾氣了?”

“我闖進廚房裡,冒冒失失地問你還有冇有娘惹糕,你也不問我是誰,就立刻現給我蒸糕。”

“這不叫冇脾氣,這是禮貌。何況,你總歸是李園的客人。”

少年愣了一下,咧開嘴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聲如蚊蚋地回答:“陳細妹。”

她家是窮人,父親拉車,母親給人做傭人,這樣的人家養孩子不像大富之家那樣精細,給孩子取名也充滿了隨意,她是小女兒,就叫細妹。她一直不喜歡這個名字。

少年重複了一遍:“陳細妹。嗯,那你記住了,陳細妹,我叫李念祖。”

李念祖?她傻了,李念祖,不就是李老爺那個獨生子?

二、所謂伊人,宛在水中央

“這裡從前有一叢竹子,你還記得吧,念祖?當初你在這裡教我寫字兒,老惦記著,等竹子長的夠粗了,就砍一枝下來,做一枝新毛筆。五十年啦,那叢竹子都不在了,你的毛筆還冇做成呢……”

托李念祖的福,陳細妹終於走出廚房,走到了李園彆的地方——李念祖的書房。

有一天,李念祖的跟班突然跑到廚房來找她,說少爺找她有事,在書房等她。

忐忑不安地跟在跟班後麵,走出廚房天井,穿過通幽曲徑,穿花度柳,走了足有十分鐘,才終於到了李念祖的書房。

見她來,李念祖眉開眼笑,單手一撐,從書桌後跳過來,跳到她麵前,問:“細妹,我週末要和同學去郊遊,要各自帶吃的到時好交換,你能幫我做幾樣娘惹菜嗎,娘惹糕是一定要有的。”

這也值得專門把她叫到書房來?陳細妹點點頭:“好的,少爺。”

她轉身要走,李念祖卻又叫住了她:“細妹,先彆走,幫我磨個墨吧,我昨天打多了網球,手腕疼,手冇勁兒。”

陳細妹隻好留下來,幫他磨墨。

李家雖在南洋已久,李念祖也是生在南洋。但華人多難忘本,李老爺從不放鬆對兒子的華文教育,雖然李念祖讀的是洋文學校,但每天都要寫一篇毛筆大字給父親看。

陳細妹按著李念祖的指揮,給硯台裡倒一點水,拿起長條形壓金花紋的“胡開文”墨錠,懸著腕子,一點一點地幫他研墨。

李念祖托著腮看她研墨,問:“細妹,你會寫毛筆字嗎?”

陳細妹搖頭。

李念祖嘲笑她:“還說你們娘惹不忘曆史呢,毛筆字都不會寫。”

陳細妹停了手上的活兒,看著李念祖,認真地說:“少爺,我不會寫毛筆字,不是因為我們娘惹忘本,是因為窮。”

李念祖收斂了笑容,乖巧地道歉:“對不起。”

閉上嘴安分了冇兩分鐘,他又說:“這樣吧,為了向你表示歉意,我教你寫毛筆字怎麼樣?”

陳細妹的心念一動,她冇有讀過書,小時候她也想進學堂的,但父母冇有錢,這一直是她的遺憾。

從那天起,李念祖開始教她寫字、讀書。

他從三字經教起,教完了三字經教千字文……下一個春天來的時候,他已經教到了唐詩宋詞。

他教她用毛筆在宣紙上寫詩,曹子建的《白馬篇》——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也教她柔婉清麗的詩,《詩經》裡的名篇《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看著她認真地抿著嘴寫字,他突然開口問:“細妹,你不喜歡你的名字對不對?”

她難為情地點點頭。

他高興起來:“那我給你取個新名字吧,就叫宛宛,宛在水中央的宛宛。”

宛宛。

她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

從那天起,她就叫陳宛宛了。

三、萬愛千恩百苦,疼我孰知父母

“這間書院,你讀中學的地方,那時候你帶我來,我還笑你呢,說,你那麼不忘本,怎麼不讀華文學校,反而讀個洋文學校呢?你不知道,你走後,這間學校也遭了難啦,日本人來後,把這裡強征成了軍營,那時我每次路過,心裡都刀割樣的難受……”

李念祖在萊佛士書院讀書,那是一間洋文中學,所以李念祖說的一口好洋文,每天大清早,他坐在書房裡,捧著書念洋文課文。

他在學校裡有很多好朋友,都是富有的華人子弟,少年們三不五時地聚會野餐,總也吃不厭陳宛宛做的娘惹糕。

那一年夏天,學校劇團排演話劇,主演是李念祖和他的幾個朋友,他們商量了下,決定請陳宛宛來學校看戲,以報答她這一年的美味供養。

陳宛宛冇看懂那出話劇,但也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話劇後,李念祖帶她參觀學校。

萊佛士書院整體是白色建築群,白牆紅頂,十分可愛,徜徉在這紅白的世界裡,李念祖又犯了愛賣弄的毛病,他對陳宛宛講萊佛士書院的曆史:

“宛宛,這是斯坦福·萊佛士爵士創辦的書院,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了。萊佛士爵士是新加坡的第一任英總督。”

“很好笑的是,萊佛士爵士認為是自己發現了新加坡,就像哥倫布發現了美洲。但是,在他們來之前,新加坡和美洲就是有土人在的呀,土地就在那裡,人也就在那裡,算什麼發現呢?你看,白人多傲慢,以為世界就是他們目光所觸及之處,很好笑是不是?”

“我父親是四十年前來的新加坡。我們老家是福建,福建八分山水一分田,自古就養活不了所有的福建人,所以我們福建人隻好全世界去謀生,有的去美洲,有的下南洋,我父親初來南洋時,一窮二白,口袋裡乾淨的像你洗過後的盤子,但他硬是在南洋紮了下來,有了自己的橡膠園……他很厲害是不是?”

一字一句間,都能聽出他對父親的崇拜。

那時,她和他都冇有想到,未來,他會為了她,而和父親斷絕父子關係。

四、父子反成陌路人,從此不回李園門

“這個戲台,你記得吧,那時候你家老是請人來唱戲,我跟著蹭聽過好多回,我最喜歡《三擊掌》,聽的時候冇想到,未來你會為我跟李老爺三擊掌呢……”

《三擊掌》,是京劇《紅鬃烈馬》裡的一折。丞相王允家千金王寶釧綵樓拋繡球招婿,繡球砸中貧寒男子薛平貴,王允見薛平貴貧賤,意欲悔婚,王寶釧卻信守承諾要嫁給薛平貴,父女反目,王寶釧脫下身上的裙襖簪環還給父親,與父親三擊掌,約定從此斷絕父女關係。

在李園唱過的所有戲裡,陳宛宛最喜歡這一折。

但她冇想到,1936年,就在戲台前,她成了這齣戲的主角,但她不是王寶釧,而是薛平貴。

李念祖向父親提出來,他要娶娘惹小廚娘陳宛宛,李老爺勃然大怒。

他早為兒子規劃好了前途,從萊佛士書院畢業後,去英國留學,讀牛津,回國後,和跟李家交好的華人糖王沈千金結婚,到時候沈李聯姻,強強聯合,兩家便可把生意拓展到錫礦……

沈家小姐知書達理,落落大方,也是華人圈子裡出了名的美人,哪點不比這個小娘惹強?

李念祖固執地拉著陳宛宛的手:“我不管,今生今世,我就認準宛宛了,非她不娶。”

李老爺氣得要中風,顫抖地指著李念祖,要他滾出家門。

李念祖就真的牽著陳宛宛的手“滾”出了李園。

他冇有帶走任何東西,雙手空無一物,隻有廚娘陳宛宛並不算柔軟的小手。

攜著手走出李園,他哼唱起《三擊掌》來:“上脫日月龍鳳襖,下解山河地理裙。兩件寶衣齊脫定,交與了嫌貧愛富的人……從今後不回李園門。”

那時他哪裡想的到呢,今日離開的,是後來永遠回不去的。

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這裡就要拆啦,拆了後蓋新商場。我跟孩子們說捨不得這裡,他們都笑話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過時的東西總是要被淘汰的,他們哪裡知道,我整個的年輕時候,都在這裡呢……記得咱們倆住在這裡的時候,有一扇窗戶破了,但總冇有錢買新玻璃裝上,穿堂風吹了整整一年……”

離開李園後,李念祖迫不及待地拉著陳宛宛去登記結婚。

十八歲的李念祖和十九歲的陳宛宛,從1936年秋天起,就正式是夫妻了。結婚照很樸素,卻極儘各自所能的隆重——李念祖穿著白襯衫,把釦子扣得嚴嚴實實的,很莊重,陳宛宛穿了娘惹的珠鞋。

他們在牛車水附近租了間房子,不大,隻夠住三個人——除了小夫妻倆,還有陳宛宛的母親。

房子很舊,牆麵烏糟糟的,傢俱也都是過時的深木色,年光久了,包上一層黑垢,卯榫連接處還發了黴……但是沒關係,李念祖想辦法弄了一桶白石灰來,把牆重新粉刷過,屋子就變得亮堂起來。他又把木頭傢俱都深入地擦洗過,刨掉腐壞的表麵和黴菌,然後用天藍色的油漆粉刷一遍。

他們的家,就變成了一個粉藍色的小而可愛的安樂窩。

“念祖,你想不到吧,你爸爸還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呢,日本人來後,看上了你父親的產業,找了個罪名,把他抓了起來,最後他獻出了所有的產業,包括李園和你家的橡膠園,才保住一條性命。冇了李園,仆人們也都跑光了,你爸爸還在牢裡受了難,壞了雙腿,這下可是孤家寡人啦,我看不過去,就把他接到了這裡。你不知道,他和我娘兩個老人家撞在一起,那可真叫雞飛狗跳啦……”

陳宛宛的母親是個潑辣的女人,聽說李老爺為了李念祖娶陳宛宛而把兒子趕出家門,她氣得七竅冒煙,直接跑去橡膠園堵住李老爺,當著他生意合夥人的麵,把他好一頓數落,氣得李老爺麵色青白嘴唇顫抖,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冇想到,到最後,這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卻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簷下。

那時李念祖已經走了,家裡隻剩下陳宛宛和母親、李老爺。

陳宛宛要支撐這個家,每天披星戴月地出去工作。母親隻好留在家照顧癱瘓的李老爺。

一開始,李老爺總是不改老爺派頭,對陳宛宛的母親頤指氣使,但母親潑辣了半輩子豈是好欺負的?李老爺嘴上欺負她,她就用實際行動報複回去,晾李老爺大半天不給他水喝,自己去鄰居家找鄰居阿媽侃大山。陳宛宛晚上回來時,就看見李老爺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母親衝著陳宛宛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

可是越到後來,兩個人的關係反而越好,李老爺學會了說“請”,母親也不再刻薄他。

天氣好的時候,母親推著李老爺出門轉轉,但從不經過李園,怕李老爺看到日本人站崗的李園心裡難受。

有時候,母親打毛衣,李老爺就給她做毛線架子,雙手幫她撐著毛線,兩個人曬著太陽,邊打毛衣邊聊天,聊祖上。

“你是福建人啊?我阿媽的爺爺是福建人,你福建哪裡的?漳州?我阿媽的爺爺是三明的……”

李老爺去世的時候,手裡還撐著毛線,母親絮絮叨叨地和他聊著天,半天冇有迴應,走過去一摸他鼻子底下,已經冇了氣息。

最後到底,是陳宛宛這個曾經不被承認的兒媳婦,幫他發喪送終。

六、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你還記得這裡嗎,這裡總該記得吧,當年,就是因為陳先生在這裡的一場演講,咱們才分開的,冇想到,一分開就是五十年……”

儀和軒,是新加坡華人的俱樂部,“南僑總會”的所在地。

作為娘惹,陳宛宛隻去過一次儀和軒,那是在1939年。

是李念祖帶她去的。

那兩年,李念祖總是蹙著眉頭,很不快活,她隱約知道,這些年中國時局不好,日本人占了北平、上海、南京、廣州……1939年的大年三十,陳宛宛正在剪窗花——李念祖教她的。

李念祖在屋簷下墊著腳掛紅燈籠,突然對她說:“宛宛,明天儀和軒有一場演講,是陳嘉庚先生的,你陪我去聽好不好。”

陳嘉庚的大名,陳宛宛也知道的,他是新加坡華人富商裡的佼佼者。

陳宛宛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那不隻是一場演講,而是……一場漫長的告彆。

中國戰事吃緊,大半國土淪於敵手,政府被迫遷移到西南,偌大箇中國,北方儘失,沿海港口被敵寇控製,與外界溝通的渠道,竟然隻剩下西南,於是便加緊在西南修建出一條滇緬公路來,但公路雖然修好了,卻缺乏可以熟練駕駛的司機。

中國積貧積弱近百年,汽車是稀罕物,司機又豈是那麼好找的?

冇辦法,隻好向海外華人求助。陳嘉庚先生承接了這個任務,向南洋華僑青年發出倡議,回祖國去,做司機,為祖國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李念祖報名了,被選中了。司機要求年齡在20到40歲,他剛滿20歲,正好夠上資格。

大年三十這一天,陳先生在儀和軒送彆這群年輕人,陳宛宛依依不捨地送彆了自己的丈夫。

她能阻止他嗎?她想起很久前,在李園他的書房,他教她讀中國的詩,曹子建的《白馬篇》——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讓他去吧,一個渴望為祖國獻出一切的年輕人,不該被阻攔,無論是以什麼名義,哪怕是愛情。

隻是,她哪裡想的到,這一彆,就是五十年呢。

七、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

“念祖,你看,多好的一對年輕人啊,女孩子真漂亮……上次咱們一起在這兒看人結婚,還是五十一年前呢。新郎當初和你一起去了中國,他再也冇回來,比起他的新娘來,我已經很幸運了是不是?等了五十年,到底還是和你再見麵了……這個教堂,我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那時候,我每天都在跟聖母娘娘祈禱,祈禱你平安無事,早點回來……”

聖安德烈教堂,是新加坡最大的教堂,它通體潔白,聖潔無暇,好像天使降落人間,陳宛宛信的是佛教,但她也喜歡這座教堂,漂亮的東西誰不愛呢?

經常有人在這裡舉行婚禮,陳宛宛第一次來觀禮,也是因為李念祖。

他有一個萊佛士學院的同學,是基督徒,結婚時就在聖安德烈教堂,李念祖帶陳宛宛參加了這場婚禮。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彆人結婚,潔白的婚紗,可愛的花童,美麗的玫瑰,聽著那莊嚴的音樂,陳宛宛突然淚盈眼眶。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人捏了捏,扭頭看,是李念祖,他滿眼的愧疚:“我對不起你,冇能給你一個像樣的婚禮。”

陳宛宛莞爾一笑:“說什麼呢,重要的不是婚禮,是家。”

那個粉藍色的小家,世界上又哪裡能找到第二個比它更可愛的地方?連那扇破了的玻璃窗,在她心裡都覺得可愛親切。

1939年,那新郎也和李念祖一起,去了中國做司機。

兩個男人走後,陳宛宛反倒和新娘愛月關係一天天比一天親近,愛月冇事時總喜歡往陳家跑,和陳宛宛聊天,聊天的內容總繞不過兩個在中國的男人,他們怎麼樣了,太平嗎,安全嗎,有冇有被日本人轟炸,吃的飽嗎穿的暖嗎?

愛月是學醫的,在醫院做護士。後來,日本人開始進攻新加坡,新加坡也打起仗來,前方打仗,後方就急需醫療,缺醫藥也缺醫生護士,愛月就問陳宛宛,可不可以去醫院幫忙。

戰爭期間,人比神更重要,聖安德烈教堂也被改建成了臨時醫院,陳宛宛就在那裡做護士。

每天,要照顧病人,幫醫生做手術,聽受傷的戰士們傾訴……忙得腳不沾地,但能擠出來的忙碌間隙,她還不忘向聖母祈禱,祈禱丈夫在中國平安,祈禱中國的戰爭能快點結束,祈禱新加坡不要淪陷……

有一回祈禱時,被一個醫生瞧見了。

醫生姓許,是個溫和而英俊的三十歲男人,一個基督徒。

許醫生坐到她旁邊,問:“陳護士,你信基督?”

陳宛宛抿一抿嘴:“我不信,我信的是佛。”

許醫生笑了:“你一個佛教徒向聖母許願,也不怕聖母怪罪你。”

陳宛宛認真地回答:“如果聖母是一個好神,那她就會有博大的胸懷,無論是不是她的信徒,她都應該會愛。”

許醫生一怔,半天,慢慢笑了。

第二天,他送給了陳宛宛一個銀十字架掛墜:“無論你內心祈禱的是什麼,都祝願你能夢想成真。”

八、昔彆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念祖,真巧不是,今天是你父親的祭日,我買了一束花,前麵就是你父親埋葬的墓園,我們去給你父親獻一束花吧……也給我母親和我們家老許獻一束……這個墓園地勢有點低窪,上次下大雨積了水,孩子們心疼爸爸,跟我說要找個新墓園遷墳呢。我還想著,要把你爸爸的墳一起遷走,冇想到你就回來了。”

陳宛宛和許醫生結婚,是1942年的事情。

1942年,新加坡到底還是被日本人占了。

一占領新加坡,日本人就開始了大清洗,他們到處搜捕義勇軍和之前支援過抗戰的華人,所有18到50歲的華裔男人都被嚴格審查,有的被直接抓走,當成反日分子殺掉,有的被勒索一番,交出所有家財才倖免於難……

李老爺就是那時候被日本人抓進大牢的。

幸運的是,李念祖當初報名機工時,為防意外,用的是假名字。所以李老爺僥倖撿回一條命,冇有被當成反日分子的家眷槍殺,隻是丟了萬貫家財,淪落到被陳宛宛收留的地步。

但這份幸運冇有維持太久。

後來,日本人開始對女人下手,所有冇有丈夫的女人,都被當成是反日分子的家眷,舉步維艱,或者選擇坐牢,或者選擇被日本人強行婚配。

不知道是誰,跑去向日本人告密,說陳宛宛的丈夫就是個反日分子。

陳宛宛早就忍痛燒掉了和李念祖的結婚證書,卻冇想到還是要遭此一劫,關鍵時刻,是許醫生救了她——許醫生挺身而出,說陳宛宛是自己的未婚妻。

後來,他們在聖安德烈教堂,在聖母的見證下,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婚禮。

婚禮上,想起曾經和李念祖並肩坐在這裡見證彆人的婚姻,陳宛宛淚如泉湧。

一開始,這場婚姻隻是為了救命的權宜之計。

後來,李老爺和陳宛宛的母親都死了,許醫生又是孤兒,陳宛宛和許醫生兩個人相濡以沫,倒生出一點親情。

再後來,許醫生突然生了一場重病,病好後瘸了一條腿,而李念祖再也冇有傳來訊息……陳宛宛就再也冇有離開許醫生。

他和她,把假婚姻過成了真日子,後來,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再後來,兒子和女兒都結了婚,生個孫子孫女……一晃眼就是四十年,許醫生去世,下葬的時候,墓園裡烏泱泱站滿了人,英俊的漂亮的,都是他和她的後代。

看著許醫生的棺材被落進墓穴裡,陳宛宛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一句詩:

昔彆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是那年在書房裡,李念祖教她的,杜甫的詩《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彆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曾經那麼不顧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好像不和他在一起天就會塌下來似的。

現在她兒女成行了,但卻不是和他。

怎麼會這樣呢,那些年少時的執著,怎麼那麼就輕易打破了?是因為世事殘酷遠超少年所想呢,還是因為,少年終會懂得,愛情之外,人生還有其他的責任需要擔當?

九、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念祖,今天碼頭的風真好,我們就在這裡吹吹風吧。五十年前,就是在這裡,我跟你告彆的。那時候還有很多人都在這裡送彆他們的兒子、父親、丈夫……那邊那個人你還記得嗎,她的丈夫和你一起走的,再冇回來過,她在這裡等了五十年啦……”

紅燈碼頭,當年,陳宛宛在這裡送彆李念祖。

上船前,李念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時:“頂多年,仗肯定就打完了,那時候,我回來,還從這裡上岸,你一定要來接我。”

說是年,卻是大半生。

走的時候,是個眉目俊朗、眉黑牙白、皮膚光潔的青年,回來時卻是個雞皮鶴髮、滿臉斑點的老頭子。

走的時候,他清楚地記得生活的一切細節,叮囑她:“家裡的玻璃還是換一塊吧,灶台那裡有塊磚頭鬆動了,我找了人修,可能明天到,孃的關節痛又犯了,彆忘了盯著她吃藥。你昨天夜裡咳嗽了兩聲,怕不是染了風寒,記得去抓一副藥吃吃,中醫不行的話就換西醫,找愛月,以後我們不在家,你和愛月要互相扶持……”

可是回來的時候,他的記憶卻隻剩下了片段。

送他回來的,是他的小孫子,那個叫思星的年輕人。

思星說,他爺爺是年初患上阿爾茨海默症的,得病後,什麼都不記得了,什麼人也都不認識了,相濡以沫的妻子、無限寵愛的兒孫……每天,他坐在輪椅上,反反覆覆說的話隻有一句“我要回星洲”。

新加坡,彆稱星洲,他最愛的小孫子,名叫思星。

他想了新加坡五十年,可是他為什麼從冇回來過?

思星是通過登報找到陳宛宛的,他在新加坡最大的華文報紙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南僑機工李一水,急尋家人,看到請電聯。

李一水,是李念祖當年報名機工時的化名,叫一水,是因為,宛在水中央。

陳宛宛通過這則尋人啟事,終於知道了李念祖的下落,他冇有死,他還活著。

在見到李念祖前,她先見到了李思星,李思星同她說起爺爺這五十年。

他的爺爺李一水,是在1942年5月,同他的奶奶結婚的——同一年,陳宛宛也在新加坡,同許醫生結了婚。

奶奶是在山裡撿到的李一水,撿到他時,這英俊青年麵色被硝煙燻的黧黑,昏迷在草叢裡,他一看就不是當地人長相,奶奶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個滇緬公路上的司機。

那一年,雲南的戰爭打的很激烈,日本人不斷西進,中日軍隊在怒江對峙,為防止日軍繼續西進,中國守軍無奈炸燬了惠通橋,一聲巨響,這座滇緬公路上的咽喉應聲沉入怒江,也伴隨著無數難民的墜落……

奶奶把青年撿回了家,悉心照料,救回他一條性命。

但醒過來的青年,已經成了個跛子,而且忘記了自己是誰。

青年醒過來不久,日本人就來了,他們在搜捕反日分子,一經抓到,立刻槍斃。

在照顧青年的幾個月裡,還是少女的奶奶已經深深愛上了這個英俊的青年,更何況,就算冇有愛情,他也是千裡迢迢赴國難而來的同胞,她怎麼能眼睜睜看他死在日本人的槍下?

她和他結了婚,串通好全村的人,在日本人到來時,堅稱這是她的丈夫,兩個人已經結婚兩年了。

失去記憶的青年,就這樣,留在了這個雲南怒江邊的小村子裡。

直到三年後,戰爭結束了,日本人滾回了老家,而青年也終於想起了忘記的事情。

他記起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遠在新加坡的妻子……戰爭勝利了,當年從南洋回來的司機們,也到了做選擇的時候,是留在中國,還是回去南洋?

李念祖原是打算回南洋的,他一邊托人打聽父親和陳宛宛的情況,一邊打點著行囊,準備啟程。

在他收拾行李的全程,“妻子”都默不作聲,隻是有時揹著他會偷偷落淚。

他硬起一顆心,假裝冇有看到,就著油燈,給新加坡的妻子寫信:吾妻宛宛,見字如麵……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瓷碗落地的響聲,他扭過頭去看,“妻子”委頓在地。

醫院查出來,“妻子”得了軟骨病,這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了。

李念祖默默燒了那封寫給“吾妻宛宛”的信,也埋葬了“李念祖”這個名字,從那之後的五十年,他都是李一水,隻有一個妻子,是雲南姑娘。

就在決定留下來的第二天,他得知了陳宛宛的近況——三年前她就和彆人結婚了,對方是個醫生。

他長舒了一口氣,從此安心做他的李一水。

但是,怎能不念星洲,怎能不念陳宛宛?

壓抑了五十年的想念,終於在得了阿爾茨海默症後噴薄而出,他不再偽裝了,在混沌的世界裡,他回到了最好的年華,他粉藍色可愛的小家,妻子宛宛,在油燈昏黃的光裡,補著衣服,側著臉,對他莞爾而笑。

五十年了,終於回來了。

“念祖,自從得到你的訊息,我就老在想一個問題,那年,你聽說我和老許結婚後,心裡有冇有怪過我呢?這五十年,我在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耐不住寂寞的負心人嗎?我想了又想,後來終於想明白了。你肯定能懂我,就算不知道內情,你也會明白我有苦衷,對不對?”

“念祖,歡迎回家。”

十、尾聲

抗日戰爭時期,華北全境淪於敵手,中國與外界溝通渠道僅剩一條滇緬公路,3000名南洋華僑青年響應號召,回國支援抗戰,滇緬公路通車三年間,為抗戰運輸大量物資。

戰爭結束後,一千多人在戰後回到居住國,一千多人留在中國,而其餘一千多人,因戰火、車禍和疾病為國捐軀,再也未能回到南洋與親人相見。

舊夢·新語:

四年前,我開始寫“舊夢繫列”的第二本長篇小說《舊夢1937》。

《舊夢1937》是一本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小說,當時我有很大的野心,想寫一幅抗戰全景圖,表達一下我對那個年代我民族之強韌和同胞犧牲的敬意。

既然是全景圖,當然要兼顧當時社會各階層,所以,我去查了很多資料。

我一向以為,我對那個時代的瞭解程度“尚可”,但這一次查資料,讓我大吃一驚。

在這場全民族的抗戰中,竟然有那麼多可歌可泣卻鮮為人知的人和事,比如搶救扶養戰爭兒童的機構“戰時兒童保育會”,比如滇緬公路,比如南僑機工。

在此之前,南僑機工這個群體對我而言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我知道曾有那麼一批華人青年放棄安逸富足生活來到中國,隻為拯救戰火中的祖國。

但我不知,他們竟有那麼大的犧牲。

隻有三分之一回到南洋,三分之一埋骨滇緬公路,三分之一留在中國,餘生潦倒。

看著資料裡,笑容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我肅然起敬,也滿懷酸楚。

他們那樣年輕,肯定也有和他們一樣年輕的女孩兒,在南洋等待他們回去吧。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想給他們,和那些在南洋等待他們歸來的女孩兒們寫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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