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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曲 第七曲 阿寶

作者:沈魚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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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曲

阿寶

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她。

時間:1920s末

楔子:

他和額娘進查家的那天,正下今冬的第一場雪。

坐著阿瑪生前最得意的那輛紅馬車去往查家,雪粒子打在頂棚上,撲簌簌地響,單調、重複、無聊,讓人直想睡覺。

但他睡不著,額娘握著他的右臂,慢條斯理地囑咐:“記住你的身份,咱們去查家不是寄人籬下,是它查家的福氣,要是大清朝還在,你阿瑪還在,他們查家就算三拜九叩,也請不到咱們去踏他家賤地……”

與此同時,查家大門口,十一歲的査小姐也在被爹孃按著肩膀教訓:“在福晉和小貝勒麵前,可收收你的性子,彆像個皮猴兒似的,讓人家說我們家冇家教……”

爹的手按住了她的辮稍,査小姐使勁把辮子一甩,不滿地說:“大清都亡了十年了,哪裡還有什麼貝勒福晉!”

十三歲的阿寶正在通縣老家,就著一豆燭光縫衣裳,她用粉色的線,在赭色的粗布衣裳裂口處密密縫了一朵荷花,娘走過來,看一眼,雙眼憂愁地誇她:“手藝像你爺爺,當年老王爺還在的時候……”

狂風捲著雪花破開窗,打斷了孃的話。

一、

他叫金恒賜。

金不是本姓,是民國後改的漢姓,滿族老姓是愛新覺羅,是的,和紫禁城小朝廷裡那個遜位的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一個姓。

載、溥、毓、恒,他的瑪父和溥儀是同輩人,人稱“順貝勒”,順貝勒的阿瑪是多羅郡王,王府裡人稱“老王爺”。

原以為鐵富貴一生註定,冇想到瑪父剛襲爵,大清就亡了。自大清亡後,這些舊時黃帶子宗親的境遇也一日不如一日,到金恒賜十二歲這年,阿瑪去世,終於淪落到要寄人籬下的地步。

不,不能說是寄人籬下,額娘說,是查家請他們去的,他們這是在賞查家光呢。

查家老太爺是老王爺的門生,當年查老太爺進京捐官,多虧了老王爺幫忙打點,才一路飛黃騰達,從一個浙江鄉下的小財主,搖身一變成京中钜富,大清亡了,宗親們落魄了,查家倒一天比一天更輝煌,輝煌到都能“回報”曾經的恩人了。

聽說金恒賜母子生活艱難,查家主動提出來,請福晉貝勒貴腳踏賤地,來查家暫住,讓他代祖上拜謝老王爺的拔擢之恩。

什麼福晉貝勒,金恒賜在心裡默默想,大清早亡了,就算冇亡,爵位襲到他這裡,也不過是個奉恩鎮國公而已。

馬車駛到查家大門前,隔著風雪,他聽見少女黃鸝般清脆的聲音:“大清都亡了十年了,哪裡還有什麼貝勒福晉!”

從簾子的縫隙往外看,他看到一個蹦跳跳的背影,和兩條甩來甩去的麻花辮。

查蘭心,她是查家小姐,叫蘭心。

查蘭心十一歲,在貝滿女中讀書,貝滿女中是基督教的教會學校,每天查蘭心穿著白色的學校製服,斜挎著書包,抬頭挺胸甩著兩條麻花辮去學校,總會路過金恒賜的書房。

老翰林在教金恒賜讀《惜抱軒詩文集》,看到查蘭心路過,就會搖頭:“哎,世道壞了,人心不古,查家到底是暴發戶,讓女兒這樣拋頭露麵,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哪……”

老翰林是前清的翰林院庶吉士,當世桐城派大家,和金恒賜的額娘有曲曲折折的親戚關係。他是堅定的保皇黨,清帝遜位後,閉門不出整整十年,這才應額孃的再三懇請,出山教金恒賜讀書。

金恒賜低頭翻著書頁,冇說話,腦海裡卻總有兩條麻花辮在甩來甩去。

……查蘭心的麻花辮上有兩個蝴蝶結,左邊是粉的,右邊是藍的,大約是緞子的,藍的那根抽了絲,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換新的。

查蘭心第一次來找金恒賜說話,是她把藍蝴蝶結換成黃蝴蝶結的第三天。

那天老翰林去午睡了,金恒賜正獨坐在書房裡,托著腮打瞌睡,突然玻璃窗被敲響了,他嚇了一跳,睜開眼,就看見查蘭心的黃蝴蝶結,和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我爹我娘說我應該喊你恒貝勒。”

金恒賜慌亂地垂下眼睛,亂翻書頁:“你,你,你叫我金恒賜就行了。”

“哎!金恒賜,你好,我叫查蘭心。”

與此同時,通縣,阿寶正坐在老家院子裡縫衣裳,為了維持母子倆的生計,娘接了很多“縫窮”的活兒,幫窮人縫補衣裳,賺兩個錢買米。

阿寶就著陽光縫一件褂子的破洞,娘走過來瞧一眼,歎一口氣:“白瞎了我家阿寶這麼好的手藝。這是窮人的破衣裳,你給它繡上花做什麼?繡花不需要線呐?線不是花錢買的?好在你爺爺留下那麼多線給你糟蹋……苦力巴,哪裡懂欣賞。”

阿寶的爺爺,曾經是郡王府專用的裁縫。

縫好了衣裳,舉起來對著陽光看,黃色絲線繡的花兒,被陽光一照,金光閃閃,好像一朵葵花。

阿寶細聲細氣地說:“他不懂欣賞沒關係,我就喜歡這樣。”

二、

查府裡,誰也不知道,金恒賜和查蘭心在偷偷交往。

金恒賜的額娘雖然寄人籬下,但還保持著一個落魄貴族的高傲,她和金恒賜住在西跨院裡,很少和查家人主動來往,都是查家老爺太太去西跨院請安,每月的份例錢、新裁的衣裳、四時節氣應節的東西,都有管家按時送過去。

查家父母有自知之明,知道福晉瞧他們不起,私下便叮囑查蘭心,千萬不要跑去西跨院,招福晉的煩。

額娘也私下告誡金恒賜,離查家那個小姐遠一點,暴發戶的粗鄙女兒,走路時驚濤駭浪,兩條辮子都要甩到天上去了,成什麼體統,當年她在家做女孩兒時,下襬上掛銀鈴,走動起來都悄無聲……

“你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皇親貴胄……”

她哪裡知道,皇親貴胄金恒賜,正在偷偷跟暴發戶的粗鄙女兒查蘭心學英語。

每天午睡時間,老翰林年齡大了,耐不住瞌睡,總要小睡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書房裡隻有金恒賜,這就是查蘭心和金恒賜“私相授受”的時間了。

查蘭心拿學校發的教科書教金恒賜,金恒賜聰慧,一點就通,查蘭心不無遺憾地問:“你額娘打算什麼時候放你去學堂讀書?”

金恒賜輕輕歎一口氣:“恐怕永遠都不會……她心裡,上洋學堂是數典忘祖,忤逆不孝的人纔去讀洋學堂呢。”

查蘭心也常聽父母提起福晉的高傲、專橫與難以相處,她隻好長長地替金恒賜歎了一口氣。

歎完氣她又笑,笑靨如花:“沒關係,我教你。”

查蘭心讀完了初中又讀高中,金恒賜也跟著她學完了初中功課學高中功課。

金恒賜進查家前,查蘭心在學校的成績隻算中遊,但為著教金恒賜,她把花在讀書上的精力翻了一倍,高中畢業那年,她拿了全年級第一,被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台演講。

盛夏蟬鳴,十七歲的查蘭心和十八歲的金恒賜在書房裡喝酸梅湯,白瓷碗裡冰塊被查蘭心的勺子攪的叮噹響,查蘭心問金恒賜:“我準備考清華大學的公費留美生,金恒賜,你要不要一起?”

清華大學,公費留美。

金恒賜的心像是被一道光突然照亮。

是啊,去美國,開始全新的生活,拋棄這些陳腐的桐城經文,光明正大地捧起英文書本……那天晚上,金恒賜做了一個美夢。

他夢見自己穿著西裝,光明正大地和查蘭心一起漫步在紐約,秋葉飄零,滿地金黃,他和查蘭心十指緊扣,相視一笑。

但這個夢迅速就醒了,因為一個女孩兒的到來——阿寶。

三、

額娘坐在太師椅上,八風不動,端莊像佛,慢條斯理地說:“阿寶是個好姑娘,她的爺爺過去是咱們王府的裁縫……”

窗戶半掩著,透過那半扇窗戶的縫隙,金恒賜偷偷觀察阿寶。

她也梳著辮子,但不是查蘭心那樣活潑的雙馬尾,而是一條長長的獨辮,厚重而乖順地垂在腦後,又從右肩繞過來,搭在胸前,辮稍用紅線密密匝匝地綁住。她垂著眼睛坐在亭子裡石鼓上,臉頰上有兩團紅,想必是春天風大,一路從通縣坐牛車過來,被風吹的,身上衣裳是新的,但顏色有點老——金恒賜一眼就看出來,那料子,是去年中秋,查太太托管家送來給額娘裁衣裳的。

阿寶抬起手來,掖了一下被風吹起的鬢邊發,陽光下,金恒賜恍惚看見她的袖口上繡著一朵嫩黃的花,讓這身顏色與她年齡不相宜的新衣,瞬間活潑了那麼一下。

他的思緒被母親的話拉了回去:“你十八了,你阿瑪在你這個年齡,早已經當爹了。阿寶是個好姑娘,我做主跟她娘給你們定了親,要放到過去,以她是身份,做你的姨娘也欠身份,但今時不同往日……”

金恒賜的腦袋嗡地一響,他脫口而出:“不行,我不答應這門親事。”

額娘眯起了眼睛:“為什麼?”

金恒賜搜腸刮肚地想理由:“因為……我學業還冇大成,也冇有能養活全家的營生……”

額娘把菸袋鍋子在八仙桌桌沿上磕一磕,冷笑:“成家然後立業,自古都是這麼過來的,你不必找理由了,我看你是為了那個査小姐吧。”

金恒賜的心裡亂成一團,原來她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額娘重重地敲一下桌子:“我勸你趁早死了這顆心,他查家休想和我們家結親!”

金恒賜不懂。

額娘是最講究門第的人,可是她連阿寶這樣的裁縫之女都肯接受做自己的兒媳,為什麼查蘭心卻不行?說出去,查蘭心至少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後人。

額娘猜透了他的心思,歎一口氣:“額娘是為了你好,我們已經寄人籬下在查家這麼多年,如果你又娶了査小姐,彆人會怎麼說?會說你是入贅查家,你這一生的名聲就完了,永無出頭之日。迫於時勢,我們得了查家的惠,絕對不能再得查家的恩。我不能讓我唯一的兒子這輩子都在嶽父母麵前抬不起頭來。”

原來如此……額娘用心良苦,可是他怎麼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而辜負查蘭心?

他對額娘解釋:“我可以先不和蘭心結婚,我可以先立業,等到我事業有成了再娶蘭心,入贅查家的嫌疑自然也就冇有了……”

額娘再次打斷他的話:“我還是那句話,他查家休想跟我們金家結親!背叛君父的小人,皇上一退位,他就當了國民政府的官,咱們家的江山就葬送在這起小人身上,他還想做咱們的親家?他做夢!你不許跟他們攪在一起,以後朝廷還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呢……”

朝廷朝廷,四年前,宣統皇帝就已經被直係軍閥馮玉祥趕出了紫禁城,額娘竟還做著複辟的美夢呢。

他無奈地對額娘說:“我可以不娶査小姐,但我也不能娶阿寶。我和她對彼此一無所知。”

額娘笑了,彷彿在笑他的天真:“我嫁給你阿瑪前,也對他一無所知,但最後也和他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金恒賜在心裡冷笑,是阿瑪有九房姨太太那樣的相敬如賓嗎?

額娘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金恒賜:“總而言之,你必須娶阿寶,她是我們家的舊人,她爺爺曾經救過老王爺的命,說句不分尊卑的話,也算我們家的恩人。阿寶是鄉下人,進城前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來嫁人的,你若不要她,讓她回去被鄉親們笑話,她也隻好以死明誌。一條人命就攥在你手裡,你想清楚。”

四、

十八歲那年的秋天,金恒賜和阿寶結婚。

他不愛她,他對她一無所知,他甚至在心裡怨她,怨她竟然接受這樣的盲婚啞嫁……可是他不能逼她去死。

成親前夜,他提著燈去書房找查蘭心。

闃無人聲的夜,夜色濃濃,唯有蟬鳴,和人踏在枯枝敗葉上的沙沙響聲,書房的燈亮著,查蘭心正托腮讀書,讀的是一本《惜抱軒詩文集》,她和金恒賜第一次搭話時,他手裡的書……

金恒賜向查蘭心道彆:“聽說你明早就要去坐船了,我不能送你了,你多保重。”

查蘭心成功考取了清華大學的公費留美名額,即將赴紐約學習,明天一早,她坐船去美國讀書,他騎馬去和彆人結婚。

至於那個一起去美國的諾言,那個還冇來得及告訴查蘭心的關於他和她攜手漫步在秋日紐約的美夢,今生今世,就這樣算了吧。

就著提燈昏黃的燭光,金恒賜和查蘭心相顧無言,最後隻剩兩聲長歎。

金恒賜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他從小聽著額孃的歎息聲長大,他明白,對於舊式的女人來說,家庭就是她頭頂的整片天,如果有孩子,這片天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但在成為一個母親前,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全由她的丈夫一手掌控。

既然已經結了婚,在婚書上締結了“相敬如賓,互助精誠”的誓言,就該負起責任來。

阿寶是個任何挑剔的婆婆都會滿意的好兒媳,新婚第二天,她一早就起床,煮好了粥,端去給婆婆請安,等金恒賜睜開眼時,她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端著銅盆熱水進屋來,請他洗臉。

金恒賜握著溫熱的毛巾,半天,說:“你不必這樣,你嫁進我們家是做媳婦,不是做丫鬟。”

阿寶莞爾一笑:“不是丫鬟不丫鬟,我在家時,也這樣照顧我娘。”

金恒賜一顆誠惶誠恐的心悠悠落地。

吃早餐時,猶豫了半天,他還是夾起了一箸小菜,放到阿寶麵前的小碟子裡:“你吃。”

就這樣,笨拙地、雖心不甘情不願,但也儘量稱職地做著一個丈夫。

婚後第二個月,他對阿寶說:“我們要搬出查家了,新家在簾子衚衕,很小,可能要吃一點苦。”

阿寶乖巧地點點頭。

萬事她都不大問原因,金恒賜也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不問,這次他終於有點按捺不住:“你為什麼不問,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查家?”

阿寶笑一笑:“冇什麼可問的,先生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她喊金恒賜先生,因為他曾經試圖教她讀書,但隻教了一首《古詩十九首》裡的“涉江采芙蓉”就作罷了,有的人天生不適合讀書,阿寶就是那類人。

但她倒滿喜歡那首“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五、

搬離查家,查老爺查太太冇有勸說,也冇有阻攔。

查太太是有些怨恨金恒賜的,她覺得,查蘭心是因為戀愛失敗,傷心之下才遠赴美國讀書,她是箇舊式女子,不懂女人在家庭之外,還可以有彆的追求。

金恒賜也冇有解釋。

簾子衚衕18號,一間小小的四合院,雖然小,但好在清淨冇有外人,額娘拿出自己的陪嫁,一副水頭極好的翡翠耳環,買下了這間四合院,作為一家人的新落腳點,經人介紹,金恒賜在大學裡找到了一份教職,教國文,收入也夠一家人勉強餬口。

冬天,不去學校教書的日子,額娘在暖閣裡唸佛,金恒賜坐在書房裡看他的書,阿寶坐在院子裡石榴樹下做針線活。陽光熾烈,石榴樹火紅,西風捲的滿地金黃枯葉亂跑,阿寶背對著書房,肩膀單薄,隻看得見抬手用鬢髮蹭針時,袖口她自己繡的小黃花。

看得久了,金恒賜的心裡也生出一點柔情來。

缸裡有金魚,院中有石榴,樹下嬌妻在,冬衣密密縫。

他很滿足這樣的生活。

但總會出現激流,把原本平靜的生活打破。

民國二十年的一天,額娘突然把他叫到暖閣裡,一雙眼睛興奮的像炭火一樣發紅:“賜兒,大事成了,咱們皇上又要在長春登基了,朝廷正是用人的時候,我已經托了濤貝勒,給你在朝廷謀個差事……”

金恒賜渾身一個激靈。

這個長春朝廷他有所耳聞,哪裡是什麼真朝廷!無非是日本人的陰謀,以宣統皇帝為幌子,在東北搞一個滿洲國傀儡政權出來,妄圖分裂中國罷了。

去這個小朝廷做事,無異於做漢奸!

他把道理講給額娘聽,額娘疾言厲色地嗬斥他:“什麼漢奸?你是滿人!”

她已經瘋了,數十年來做夢都想回到往日榮光,她的心被這種**填滿了,已經完全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金恒賜心事重重地回到和阿寶的臥室。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都在頭痛這件事,漢奸他是絕對不要做的,但是額娘那邊又要怎麼應付?

直到幾天後,他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業,突然聽到阿寶說:“先生,我有一個主意,你可以去美國。”

他扭頭看,一豆燈光裡,阿寶的臉半明半暗,嘴角有一絲狡黠的微笑。

金恒賜嚇了一跳,他從來冇把這件事情跟阿寶說過,一是瞧不起她,覺得她大字不識一個,哪裡懂得這些家國大道理,二來也是憐憫她,怕嚇到她。

最後被嚇到的反而是他,見他被嚇到,阿寶嘴角笑意更濃,她一邊補衣服,一邊說:“去美國,額娘就管不到你了,先生的學問這麼好,不應該就在大學裡當一輩子助教,從美國回來,就可以當教授了。北京大學裡,不是有好多美國回來的教授嗎。”

半天,金恒賜問:“你懂這些?”

日本人、長春偽朝廷、日本人妄圖分裂中國的野心……她一個鄉下女子,竟然懂這些?

阿寶搖搖頭:“我不懂,但我看得出來,你不喜歡。”

金恒賜的心瞬間變的很柔軟。

他伸手去摸阿寶的臉,阿寶歪一歪頭:“錢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我問過隔壁陳教授的太太了,知道去美國需要多少旅費,我給你湊齊了,隻是到了美國後,生活費就要你自己想辦法了,陳太太說,會吃點苦頭,但都能熬下來。額娘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照顧她的。”

金恒賜這才發現,阿寶的手腕上空蕩蕩的。

她長年戴著一副赤金龍鳳鐲,那是她唯一的陪嫁,是她娘搜刮儘了家底,請金匠為她打的一副鐲子,上麵有她娘對她全部的思念和祝福。

金恒賜鼻腔酸澀說不出話來,半天,纔在她空蕩蕩的腕子上輕輕一吻,說:“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定不負你。”

六、

民國二十一年,金恒賜來到紐約。

在其他留學生的幫助下,他順利考進了哥倫比亞大學。

哥大是中國留學生的大本營,在那裡,他結交了很多朋友。那群朋友們,有的是已婚,有的是未婚。已婚的,有的妻子陪讀,有的獨在異鄉……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點風流韻事。

在留學生裡,露水姻緣被視作浪漫的表現。

關係好的同學也攛掇金恒賜,要帶他去舞會,去派對,都被他一一拒絕:“我家有賢妻,還在等我回家呢。”

直到有一次,中秋節,同學非要拉他一起去一個聯誼舞會:“今天可是正經聯誼,中秋節了,每逢佳節倍思親,大家都是留學生,湊在一起看月亮思鄉,非是為了搞豔遇,這下你總該去了吧?”

萬般無奈,金恒賜隻好跟著去了。

他冇有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查蘭心。

來美國前,他想過,萬一遇到查蘭心怎麼辦?又想,查蘭心是四年前去的美國,早該學成歸國了,自己怎麼會遇到她?

冇想到,偏偏這樣巧。

四年不見,查蘭心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紮雙馬尾係粉藍緞帶的少女,她留著披肩長髮,穿米白色旗袍和緞子高跟鞋,站在那裡亭亭玉立韻味十足,她微笑著朝金恒賜走來。

同學撞一撞金恒賜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說:“怎麼樣,哥兒們夠意思吧?知道今晚有你的夢中情人,特地誑你來鴛夢重溫。”

金恒賜恍然大悟,前段時間,同學借了他的《惜抱軒詩文集》,裡麵夾著一張查蘭心十六歲時候拍的照片。

這多事的人!

查蘭心已經走到麵前,金恒賜定一定神,微笑著同她打招呼:“密斯查,好久不見。”

他看見查蘭心眼睛裡的光逐漸熄滅。

他知道,她明白,他和她的一生早在四年前就已經熄滅了,斷無死灰複燃的可能。

片刻後,她也露出一個微笑:“密斯特金,好久不見。”

那夜之後,直到離開美國,金恒賜和查蘭心再未相見。

一隻蝴蝶,不該去留戀那朵不屬於他的花,自會有彆的蝴蝶去采它。

閒暇時,金恒賜喜歡給阿寶寫信:

阿寶吾妻,見字如麵,紐約秋風已經起了,遍地黃葉亂卷,煞是好看,我覺得紐約有些像我們北京,希望有一天,可以帶你來紐約看看它的秋天……我一切甚好,請勿掛念,代我問額娘安,夫恒賜。

阿寶吾妻,見字如麵,昨天下了一天雨,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春風還是料峭的緊,想必北京也在倒春寒,你和額娘千萬要注意身體,西風若起,記得添衣……夫恒賜。

七、

民國二十五年,金恒賜終於回到中國。

輪船停泊在天津港,一下船,金恒賜就看見了站在岸上的阿寶。

他的妻子,他十九歲前困在通縣老家、十九歲後困在簾子衚衕18號小院,從冇出過遠門的妻子阿寶,跑到天津來接他回家了。

回到北京的第十天,晚上睡覺前,金恒賜坐在書桌前喊阿寶:“阿寶,你過來。”

阿寶不明所以,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朝他走過來,等她走近了,金恒賜迫不及待地從背後拿出一副龍鳳鐲:“看,這是什麼。”

是阿寶的那副陪嫁龍鳳鐲,四年前為了給金恒賜湊去美國的旅費,她把鐲子典當了。

回國前,金恒賜就托了朋友打聽這副鐲子的下落,直到今天才終於尋到,忙不迭地買了回來,向阿寶獻寶。

他把鐲子戴回到阿寶的腕子上,摸著她指尖的繭,鄭重地道謝:“阿寶,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知道,額娘怨恨阿寶放走了他,不肯拿出自己嫁妝貼補生活,這些年,都是阿寶在做繡活養家。兩年前額娘去世,也是阿寶一手操持了喪事。

他摩挲著她的手指:“你放心,我們以後不會再吃苦了,我找到一份工作,給外交官做翻譯,薪水不錯,就是要去南洋,馬來,這個地方很遠,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民國二十六年,金恒賜帶著阿寶來到馬來。

他是中國駐馬來使館的翻譯,和阿寶就住在使館裡,大使夫人本就是南洋華僑,糖王千金,身份矜貴,和大使關係不好,但倒是和阿寶很投契。大使夫人是南洋的外交明星,最喜歡穿漂亮衣服,阿寶又是個繡娘,繡的花兒活靈活現,大使夫人的每一件衣服上,幾乎都由阿寶繡了花。

阿寶在南洋生活的很開心,以前她繡花時從來都是靜悄悄的,現在卻開始哼歌。

南洋天熱,她不再穿老式旗袍,而是學南洋女人,穿短袖打赤膊穿闊腳褲,坐在走廊裡的藤圈椅上,邊哼歌邊繡花,庭院裡草木葳蕤,綠意盎然,映的她白衫子變成了青衫子,金恒賜看著阿寶繡花,心裡滿是歡喜。

若能這樣天長地久,何嘗不是人生美事。

但他冇有想到,會再遇到查蘭心。

使館裡的馮參讚要結婚了,大使做證婚人,婚禮就在使館舉行,馮參讚領新娘來見眾位同事,金恒賜就這樣重遇了查蘭心。

多少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內心那點少年時的意難平早已經被阿寶的溫柔填平,卻直到今天,當查蘭心要嫁做人婦,他才明白,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難平意。

更讓他傷心的是,他這才琢磨過來,那年他要娶阿寶時,查蘭心的心裡該是有多麼的難過啊。

原來,查太太纔是最瞭解女兒的人。

馮參讚和查蘭心的婚宴上,金恒賜人生中第一次,酩酊大醉。

不為少年時的心上人終於屬於了彆人,而為驀然間發現,自己曾那麼深地傷害過一顆心。

八、

馮參讚和妻子不住在大使館,因此金恒賜和查蘭心也並冇有什麼交集。

直到四年後,大使突然接到一項臨時工作,要出使英國,金恒賜是他的翻譯,自然要隨同,而馮參讚和查蘭心也在使團名單上——查蘭心如今也在使館工作了。

因為隻是一次短期出差,金恒賜冇有帶阿寶,臨走前,他對阿寶說:“頂多個月,我就回來了,你在家裡,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冇有想到,這一彆,不是個月,而是年。

就在他離開後第三個月,日本人占領了馬來。

金恒賜和阿寶之間的溝通驟然被斬斷,他隻聽聞,日本人在馬來大肆報複抗日分子,有無數人被殺,使館呢?他們會不會報複使館?

各種訊息甚囂塵上,直到半年後,他才輾轉得到從馬來傳來的訊息。

使館裡的男人都被日本人帶走了,下落不明,女人們還好,性命是安全的,隻是使館的所有財產都被日本人搶走了,現在一屋子女人都陷入了貧困,還好,大家都在想辦法自救,大使夫人去夜總會拋頭露麵唱歌,而阿寶,又重新拿起了針線做繡活。

帶來訊息的人還帶來了一副阿寶賣出去的繡品,上麵是兩朵粉色的芙蓉花,旁邊繡著一行字: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金恒賜把那副繡品吻了又吻,他知道,冇錯,真是阿寶繡的,阿寶這輩子隻會一首詩,就是那首他教的《涉江采芙蓉》。

他想讓帶訊息的人幫忙帶一封信給阿寶,卻被疾言厲色製止:“開什麼玩笑,如果這封信被日本人發現,尊夫人還能有命嗎?你且按捺住,尊夫人是野草一樣強韌的秉性,等來日抗戰勝利,你們終有相見的一天。”

九、

這場仗,一打就是三年。

三年後,太平洋戰爭正式結束,日本作為戰敗國在投降書上簽字,馬來也得以光複,金恒賜終於又踏上馬來的土地。

經曆了三年戰火洗禮和日本人的摧殘,大使館已然千瘡百孔破敗不堪,那滿院的葳蕤草木已經變成荒草萋萋,那曾經漂亮整潔的花園,也滿地亂跑著雞鴨鵝兔,阿寶喜歡坐著做繡活的走廊,也已經綠漆剝落……

大使夫人在等他。

等他的也隻有大使夫人,夫人交給他一副手帕,手帕潔白,繡著一朵黃花,打開來,裡麵是一副龍鳳鐲子。

阿寶走了。

夫人平靜地跟他說:“阿寶說,她知道馮參讚死了,她祝你和査小姐幸福。”

她什麼都知道……

他一直以為,她不知道他和查蘭心的過往。

他囁嚅著問夫人:“阿寶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多心的?”

夫人回答他:“那年馮參讚和査小姐結婚,你喝醉了酒,睡覺時候喊了兩句査小姐的名字。”

原來如此……原來阿寶是這樣聰慧的女子,她隻在查家見過査小姐一麵,當聽到他喊査小姐的名字,便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聯絡了起來……隻是她不知道,在漫長的婚姻中,他對她,一開始是責任,到後來,已經變成徹徹底底的愛。

那首《涉江采芙蓉》說,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這三年裡,他以為他們是同心而離居,哪知道,在她心中,是離心而離居。

這三年裡,阿寶是懷著怎樣一種憂傷留在大使館裡啊,她早就想走了,她冇有文化,她冇有聽過那句“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情我便休”,但她是懂的,他一向以為她是賢妻,豈知,她是個烈女。

交代完了阿寶的話,大使夫人站起身來:“我也要走了,如果他問起你來,你就說我死了……不過我想,他八成也不會問的吧。”

他,當然是大使。

夫人和大使一向是怨偶。留在使館,是為儘一個大使夫人的職責,照顧婦孺,也是為全一個妻子的情義,如今,得知他尚在人間,她就再無牽掛了。

十、

金恒賜送大使夫人出門。

臨彆前,夫人問金恒賜:“你會去找阿寶嗎?”

找!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她,向她訴說這些年的衷腸,把這副龍鳳鐲,重新戴回到她的腕子上。

他要找。

舊夢·新語:

從開始寫小說起,我就老想著,寫一個關於“代價”的故事。

所謂“代價”,就是那些時代的犧牲品。

在所有關於民國的傳說裡,“反抗包辦婚姻”是最常被提到的,幾乎每個民國風流人物,都有那麼一段反抗包辦婚姻的往事,如魯迅和朱安、胡適和江冬秀、鬱達夫和孫荃……這些反抗被傳為美談,用來印證那個新舊交替時代,青年們敢於反抗舊製度、追求自由和獨立的精神。

反抗自然是對的,正是這種一代代的反抗累積下來,才讓今天的我輩受惠,擁有了愛情和婚姻的自主權。

但我總忍不住想到那些“原配”們。

反抗是一種顛覆,顛覆必有代價,而那些原配們就是代價。

當一場場對封建包辦婚姻的反抗成功,人們為之喝彩的時候,有誰記得這群卑微的“代價”呢,一群生長於鄉裡和深閨、目不識丁、沉默恭順的女人,她們麵目模糊、冇有發言權,好像隻是一個象征物。

但她們同樣是人,是吾同胞國民,是最需要被拯救的一批人,可是大多數時候,她們隻是被犧牲。

我同情她們,所以寫了一個阿寶出來,阿寶即是這些“代價”們的縮影。

願不再有任何一個女孩兒成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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