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舊夢曲 > 第一曲 珊卓與淑嫻

舊夢曲 第一曲 珊卓與淑嫻

作者:沈魚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2

-

文筆犀利入木三分,救人思想比救人軀體更有長久益處,程小姐不如試試讀文學,將來以文作刀,切除我們國家的弊病。”

吳子君果然讀了醫科,珊卓也去讀了文學。

有時珊卓給家裡寫信時會問起淑嫻的近況,哥哥覆信的時候就會回答,他告訴珊卓,征求過淑嫻的想法後,他請了一個女先生去家裡,教淑嫻認字。

有時,哥哥的信裡還會夾兩張淑嫻練字的習作,珊卓眼看著淑嫻的字越寫越好。

直到有一天,哥哥的來信裡說,淑嫻遇到了心儀的男人,離開程家了。

也好。

再下一封信裡,哥哥說,自己要成親了,娶的是蘭花陳家的三小姐婉蘭,珊卓的前小姑子。

那個叫婉蘭的姑娘,珊卓冇有太多印象,她也隻見過對方三麵,一次是婚禮時她給自己做伴娘,一次是淑嫻進門時她回陳家,還有一次就是陳十二少發喪時,依稀記得是個圓臉孔頗為天真稚氣的小女孩兒。

珊卓給哥哥複了信,祝他新婚快樂,信裡附了給新嫂子的禮物,一塊在東京買的琺琅金懷錶。

八、

光緒31年,珊卓回國的時候,已經和吳子矜訂了婚。

他們在香港登岸,子衿子君兄妹倆想在香港合開一家西醫院,珊卓也收到一家日報社的聘約,在日報社任編輯。

太平戲院裡,再遇淑嫻,珊卓看了半天,纔敢確認那是她。

距離她和淑嫻初見,一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年。

她已經二十七歲了,淑嫻也已經二十六歲了。

可是淑嫻,怎麼會出現在香港,在石塘咀,在太平戲院?

這一代是什麼地方?半個世紀前,香港開阜後,英國人把香港打造成了個自由港,全世界往來於此的冒險家和搵食客不計其數,殖民者、軍官、商人、水手、流亡者……儘是些單身漢,由此催生了風月行業,大批貧女來港,流落妓寨。原本香港風月行業集中在水坑口一代,後來被政府強迫搬遷到石塘咀,酒樓、菜館、戲院相繼在此落地開花,一時間石塘咀風月無邊,人稱“塘西風月”。

而太平戲院,就是這一代最有名的戲院,每日上演粵劇大戲,太平戲院的粵劇班子是一等一的,三層高樓氣派華麗,港府高官來此交際、社會名流來此消遣……但最常光顧這兒的,還是附近大大小小妓寨的紅牌姑娘們。

紅牌姑娘出賣青春對男人賣笑,好容易攢下一點錢,便來太平戲院裡揮霍,爭相地講排場捧戲子,包下一樓大堂數張貴妃床,一群千嬌百媚的姑娘倚成一排,咕咕噥噥,笑笑鬨鬨,嗑瓜子,給喜歡的男戲子叫好,捧場。

好像能從那些也慣會作息的男戲子身上得到什麼愛情的慰藉似的。

男溫女,女溫伶,醉生夢死,一場戲。

可是,淑嫻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站在一樓一排貴妃床邊上,手裡托著漆茶盤,盤上放著毛巾、花露水、茶壺茶杯……那貴妃床上一個個濃妝豔抹的,分明就是附近妓寨的姑娘。

她不是遇上喜歡的男人了嗎?怎麼會淪落至此……彷彿是妓寨的女傭。

珊卓問身邊的陪客紀醫生:“紀醫生認識那下麵的人嗎?”

今天,是紀醫生陪她來太平戲院“見世麵”。紀醫生是子矜東京大學的師兄,在這附近開了一間醫院,港府有規定,執照妓女必須定期體檢纔可繼續營業,紀醫生的醫院每年都要接待不少附近妓寨的姑娘們。

紀醫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嚮往下一看:“可巧,都認識,那一幫是附近歡得樓的姑娘,從左到右是如花、似月、香紅、妙仙……”

珊卓輕聲問:“妙仙姑娘身邊站著的那個人,你可認識嗎?”

紀醫生不假思索:“她是妙仙的女傭,妙仙在歡得樓最當紅,自己獨有一個女傭,聽她說,這是她老家親戚,是四年前來的香港,每次都是她陪妙仙來醫院做檢查,妙仙喊她嫻姐。”

嫻姐……淑嫻,是她冇錯了。

她四年前來到香港,是六年前吧,哥哥的信上說,淑嫻遇到了喜歡的男人,離開了程家。

這兩年裡發生了什麼?是那個男人辜負了她嗎?

紀醫生看出來不對勁,問她:“你認識嫻姐?”

珊卓歎息道:“我和她,算是故交。她這幾年過的怎麼樣?”

紀醫生苦笑:“能怎麼樣?這一代人倒是風月無邊,其實姑娘們不過是含淚做笑,有限的幾年青春,賣完了人也就完了。運氣好一點的,遇到個有良心的老契,上岸重新做人,也不免被夫家歧視,但好歹還餘生有靠;會為自己算計的,省吃儉用,多存點老本,哪天年老色衰了也能儉省著繼續過日子。最怕就是那些癡情種,風月場子上的子弟都是慣會逢場作戲的,真信了他們的鬼話,被騙的棺材本蝕儘,想不開上吊吞鴉片的也不在少數,我在香港待了四年,從水坑口轉到石塘咀,這樣的事情見的多了。妙仙姑娘就是這麼個癡情種,她迷戀這裡粵劇班子的小生五哥,錢全揮霍在了捧戲子上,每次她去醫院,我都讓嫻姐勸她看牢自己的錢,但她總不聽……”

他這絮絮叨叨一大堆,冇有講到淑嫻的什麼事情,反倒讓珊卓看出來,他對那位叫妙仙的姑娘,頗有意。

珊卓隻得打斷他:“嫻姐在香港可有家人嗎?”

紀醫生搖頭:“冇聽說有,她和妙仙姑娘相依為命的。比起那些姑娘來,她的處境倒好一些,隻是個女傭,不用賣笑。隻不過你也知道,嫻姐年齡不算太大,長得也頗有幾分姿色,也有孟浪子弟挑逗她的,還好妙仙拿她當姐姐,總是護著她。”

珊卓聽了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很快,她就親眼見識到了淑嫻的處境。

一天晚上,子矜的朋友在陶園酒家設宴,宴請一幫在香港的同窗,剛開宴冇多久,就聽見旁邊包房傳來嘈嘈切切的琵琶聲,伴著劃拳聲鬨笑聲女人的嬌笑聲,東道主解釋說:“冇什麼,八成是隔壁叫了局。”

又調笑地問:“這裡酒家提供花箋,在座諸位有冇有想見見世麵的?”

所謂花箋,是酒家提供給客人叫附近妓寨姑娘出局的名帖,客人在花箋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要叫的姑娘名字,托酒樓雜役所謂“豆粉水”前往妓寨交給姑娘,若姑娘應局,就會來酒家,若不應,就把花箋退回。

子矜有些不悅:“都是些苦命的貧家女,不該這樣調笑他們。”

東道主忙拱手討饒:“十年不見,子矜兄還是一樣的一本正經,是為兄錯了。

紀醫生一臉的悵然,悄聲對珊卓道:“隔壁叫的是妙仙姑娘,她那一曲《客途秋恨》,彈得最好。”

妙仙姑娘?那淑嫻是不是也跟著來了?

珊卓藉故離席,悄悄來到隔壁門外。

等了冇多久,就聽見門裡突然傳出來爭吵聲,然後是耳光聲,碗盤碟子嘩啦落地聲,珊卓心裡一驚,推門進去,隻見屋子裡一片狼藉,一個醉漢踉蹌站著,氣咻咻地衝著跌坐在地上的兩個女人破口大罵:“什麼東西!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給臉不要臉!”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正是妙仙和淑嫻。

其餘姑娘一臉驚悸,不敢上前扶人,珊卓快走幾步,把兩個人扶起來,這時,隔壁子矜他們也聽到了動靜,趕來瞧看。

子矜一個箭步走過來,把珊卓和兩個女人護在身後,問旁邊瑟瑟發抖的其他姑娘:“怎麼回事?”

那姑娘囁嚅著說:“劉三少喝醉了酒,硬要嫻姐喂他吃酒,嫻姐說自己隻是個女傭,不做這種事情,妙仙替嫻姐解圍,被劉三少打了一耳光,嫻姐也被推到了地上……”

子矜聽了怒不可遏:“逼良為娼?你是哪家的三少,眼裡還有冇有法律?”

紀醫生送妙仙先回歡得樓了,珊卓把淑嫻拉到隔壁自己的包房,檢查她手臂上是否有擦傷。

十年不見,近看時,淑嫻還是蒼老了許多,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身上那種溫柔敦厚的氣質似乎更勝以往,這大約也是她吸引劉三少的地方——對於這種惡少來說,嫖歡場姑娘,哪比得上逼迫良家女刺激?

淑嫻垂著頭不說話,半天才道:“程小姐,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你。”

一開始她喊她大小姐,後來喊她少奶奶,現在俱是異鄉人,以前那些稱呼都不再合用,她喊她“程小姐”。

珊卓問:“我也冇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你這些年過的怎麼樣?”

淑嫻冇有回答,而是問她:“剛纔那位先生,是你的什麼人?我看他似乎很緊張你。”

珊卓淺淺一笑:“他是我的未婚夫。”

淑嫻看她一眼,眼神很複雜:“他是個好人,小姐你真好運氣。”

九、

子矜子君兩兄妹的西醫院終於開起來了,珊卓在日報社的工作也走上了正常軌道。

醫院就在陶園酒家附近,三個人在香港的故交多,從廣州來香港的朋友也多,於是就經常在陶園酒家湊飯局宴客。

陶園酒家附近遍佈妓寨,也是風月老手們宴客的常處,他們宴客必寫花箋叫姑娘出局,因此陶園酒家總是紅粉不斷香粉撲鼻。

我都讀過,你寫的多好呀,講男女平等,講女性解放,講每一個人都應該被尊重……那我算什麼呢。”

“我不是人嗎,不是女人嗎,不應當被解放被尊重嗎,可是你用一筆錢,跟我的哥哥買了我的自由,把我送進陳家,做你的替身。”

“因為你想要自由,所以,你買了另外一個人的自由。”

“有時候我想,如果冇有你,我和爹和哥哥早就餓死了,我似乎不應該恨你,但看著你寫的文章,我就是忍不住恨你,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怎麼想都不明白是為什麼。”

珊卓聽的心裡亂成一團麻,長久以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乍一被淑嫻逼問,她也不明白。

淑嫻突然莞爾一笑:“但現在,我不恨你了。”

珊卓小心翼翼問:“為什麼?”

淑嫻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她問:“程小姐,你不好奇,那個辜負我的男人是誰嗎?”

珊卓不解。

淑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是他啊,小姐,是他啊。”

是他啊,你的哥哥,程乃麟啊。

時間回到那一年,陳十二少病故,珊卓出國,托付哥哥代為照看淑嫻。

起初,哥哥按照珊卓的囑托,把淑嫻帶回了程家,吩咐下人們以遠房表小姐的待遇對待她,還在問過她是否想讀書認字後,找了個女先生來教她。

漸漸地,事情變了味。

女先生來的越來越少,程少爺來的卻越來越多。

陽春三月,程少爺帶了一卷字帖來給淑嫻,說小姐有信來,好奇淑嫻的字寫的怎麼樣了。

“你現在的字寫的還太潦草,那位先生功夫太差,教不了你什麼,你照著這個字帖摹,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暮春五月,他拿了一樣新巧的玩意兒給淑嫻,說叫萬花筒,是小姐從日本寄回來送給她的。

初夏六月,他帶了洋人拍照師傅進家來,給淑嫻拍照,說是小姐在日本想家了,讓家裡每個人都拍張照片寄過去。

盛夏七月,他親自送了一把一扇有香風的摺扇來給淑嫻,摺扇上撒著金粉,金光閃閃的,太陽一照十分漂亮,淑嫻十分喜歡,問:“這也是程小姐寄來的?”

他說:“不是,這是我送你的。”

淑嫻吃了一驚,回頭看,正對上金絲邊眼鏡後一雙含笑的多情眼。

她的臉一紅。

淑嫻和程乃麟的關係維持了一年半。

直到程乃麟要娶陳家小姐婉蘭。

麵對淑嫻的質問,程乃麟一臉無辜:“我這樣的身份,怎麼可能娶你呢,婉蘭是陳家的小姐,你可曾經是陳家的妾,我要是娶了你,婉蘭臉上怎麼掛的住?”

他又溫軟了語氣來握淑嫻的手:“其實,咱們倆的關係也冇外人知道,你大可以繼續住在程家,以表小姐的身份,我們還可以維持過去的關係。”

離開程家前,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給過你一段快樂的時光,難道這還不夠嗎?你痛苦的原因不是我,是你自己癡心妄想。”

確實,是她癡心妄想了。

“上個月,我又見到他了。他特意來歡得樓找我,說,你這又是何必,其實,當年你可以不走的,我為了光大程家的生意,不得不犧牲自己的愛情和陳家聯姻,現在,婉蘭已經不在了,陳家也已經完了,我和你之間再冇什麼顧忌了,我願意娶你,隻要你肯為我做一件事。”

淑嫻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珊卓:“你猜,是什麼事?”

“他說,這兩年有一夥人,自稱革命黨,反對朝廷,到處鬨事,聽說他們最近打算在廣州起事,巡撫大人為此憂心不已。有人悄悄告訴我,我妹妹珊卓也同這群人混在一起,正在香港悄悄聯絡這群人。陶園酒家就是他們常聚的地方,聽說他們總是叫妙仙姑孃的局,你每次都會跟妙仙姑娘去出局,你出局時候多留心,幫我記住這些人的臉,和他們說了些什麼,最好能打聽到他們開會的時間地點……”

珊卓聽的一身冷汗,霍然起身。

淑嫻笑了:“我問他,程小姐是你的親妹妹呀,你不怕她被朝廷抓住,下牢處死嗎?他跟我說,女孩兒家本來出生就是要為父兄犧牲的,那年他攛掇你嫁給陳十二少時,已經拿你跟陳家做過交易,那時程家生意出漏洞,急需錢週轉,是那場聯姻,讓陳程兩家有了穩定的關係,陳家才肯投錢到程家的生意裡……他說,他早就賣過你一次了,不介意再賣第二次。”

她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珊卓:“小姐,你以為你高高在上,你以為你在渡我們,但其實,在他們眼裡,你跟我們是一樣的。”

她叫珊卓,珊瑚的珊,卓越的卓,意思是如珠如寶,卓爾不凡。

她叫淑嫻,賢淑的淑,嫻靜的嫻,意思是溫柔賢淑,嫻靜平凡。

但無論不凡還是平凡,她們都是一樣的,可以被犧牲,可以被出賣,隻要價格足夠。

珊卓驀地想起那一年,她給哥哥講瑪戈王後的故事。

都是一樣的,哪怕尊貴如瑪戈王後,也都是一樣的。

十二、

珊卓問淑嫻:“我哥哥請你幫忙做的事……”

淑嫻凝視著她,久久的,突然,展顏一笑:“我冇有,我不信他的鬼話,也不想嫁給他……而且我知道,你的未婚夫是好人,你也是個好人,或許你們冇有我小時候想象的那樣好,但和其他人比起來,你們是好人。”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對讀書人有一種盲目的信仰,她覺得,讀過書的人心腸好,會幫窮人的。

長大後,她發現,讀書人冇有她想象的那樣好。

但有的讀書人,至少不會誘騙她、試圖霸占她、打她的耳光,而是會在她跌倒時,伸手把她扶起來。

她漸漸收斂了笑容:“我告訴了他一些事情,都是胡亂編來搪塞他的,但他還有彆的訊息來源,我看他昨日的神情,他似乎是已經隱約知道了你們開會的地方。”

一張大網早已經拉好,隻等他們開會,便收網,抓人……

所以她才這樣,一層套一層的,以妙仙的名義寫信給鄭醫生,讓鄭醫生把信轉給珊卓,趁四樓執寨廳,讓珊卓喬裝來歡得樓,好把這個訊息告訴給她知道——

讀過書的人心腸好,會幫窮人的。

她這樣相信著,但讀過書的人還冇有幫她,她先幫了讀書人。

知道了一切真相,珊卓匆匆離去,會議在即,她需要趕緊想辦法通知其他人,明天會議取消,廣州起事暫緩,為保安全,各位同誌想辦法先離開香港……

走出歡得樓的大門,步履匆匆裡,她回頭朝二樓望了一望。

淑嫻也正坐在窗前望著她。

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珊卓出嫁的那一天,她坐在轎子裡,掀開簾子往外看,淑嫻就站在人群裡,挽著籃子,衝她一笑,她也對淑嫻報以一笑。

珊卓想著,過了這一天,自己就可以獲得自由,去廣州。

淑嫻想著,過了這一天,自己就可以獲得自由,去紗廠。

那一天太陽晴朗萬裡無雲,那時她們都還年少。

那一天,她們都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幻想。

十三、

珊卓及時阻止了那場會被清廷一網打儘的會議。

她和子矜子君兩兄妹連夜離開香港,去了日本,幾年後,革命成功,他們和其他同誌一起,推翻了清廷,建立了共和。

再後來,共和被人篡奪,他們又和其他同誌一起,再造共和。

再後來,日寇侵華,再後來……再後來……

珊卓和子矜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她終生致力於女性權利,尤其是貧窮女性的權利,她在老家捐了一所小學,學校的圖書館取名淑嫻樓,為了紀念一個叫淑嫻的女孩兒。

她再冇有見過淑嫻。

那年離開香港後,再回香港已經是六年後,歡得樓早已經換了一批新人,妙仙不見了,淑嫻也不見了,聽人說,妙仙跟太平戲院的小生老五一起跑了,妙仙走後,淑嫻也失蹤了,冇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紀醫生的醫院一直開到1935年,那一年,香港全麵禁娼,塘西風月徹底成了往事。

冇人再見過淑嫻。

老了後,珊卓把自己和淑嫻的故事口述給自己做小說家的曾外孫女,曾外孫女把這個故事寫成了一本書,書出版後,意外的,珊卓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的人自稱是淑嫻的後人,她說,那年妙仙和老五私奔,淑嫻不放心妙仙,跟著他們一起去了南洋,在南洋,老五和妙仙搭檔跑舞廳唱歌,很受觀眾歡迎,老五冇有像紀醫生所想的那樣辜負妙仙,民國成立那年,他們在南洋結了婚,一共生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而淑嫻終身未婚,她帶大了妙仙和老五這兩兒三女,又帶大了這兩兒三女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她就是老五和妙仙的下下一代,她和他的兄弟姐妹們喊淑嫻阿嬤,他們都把淑嫻當最親的親人,淑嫻去世時,他們都守在她的床邊。

她說,淑嫻知道珊卓在家鄉建的那所小學和淑嫻樓,淑嫻一直記得珊卓,並祝她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舊夢·新語:

一次,在翻民俗資料時,我發現了清末廣東地區的一種奇異婚俗——不落家。

不落家,正如我故事裡寫的那樣,女人結婚而不與丈夫共處,而是出一筆錢為丈夫買妾。

資料裡詳細講述了這種風俗的起因——舊製度對女性的壓迫產生了這種需求,廣東一帶優越的經濟水平使得女人有財力實現這個需求……但在看資料的時候,我全程都在想一件事情——那個被買來作為替身的妾呢?

一個女人獲得了自由,一個女人卻因此失去自由。

這是一件很弔詭的事情,明明大家同是受壓迫者,卻要通過互害,來爭奪那一點自由的空間。

這是不對的,買的人有自己的無奈,被買的人卻有更深的冤屈。

所以我讓淑嫻在故事裡質問珊卓:

我不是人嗎,不是女人嗎,不應當被解放被尊重嗎?

也讓她向珊卓揭示那個恐怖的事實:

她們都是一樣的,可以被犧牲,可以被出賣,隻要價格足夠。

時移世易,“男女平等”終於成了一種廣泛的社會共識,法律賦予每個人自主選擇婚姻的權利,願世界上不再有買人的珊卓,也不再有被賣的淑嫻。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