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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筆犀利入木三分,救人思想比救人軀體更有長久益處,程小姐不如試試讀文學,將來以文作刀,切除我們國家的弊病。”
吳子君果然讀了醫科,珊卓也去讀了文學。
有時珊卓給家裡寫信時會問起淑嫻的近況,哥哥覆信的時候就會回答,他告訴珊卓,征求過淑嫻的想法後,他請了一個女先生去家裡,教淑嫻認字。
有時,哥哥的信裡還會夾兩張淑嫻練字的習作,珊卓眼看著淑嫻的字越寫越好。
直到有一天,哥哥的來信裡說,淑嫻遇到了心儀的男人,離開程家了。
也好。
再下一封信裡,哥哥說,自己要成親了,娶的是蘭花陳家的三小姐婉蘭,珊卓的前小姑子。
那個叫婉蘭的姑娘,珊卓冇有太多印象,她也隻見過對方三麵,一次是婚禮時她給自己做伴娘,一次是淑嫻進門時她回陳家,還有一次就是陳十二少發喪時,依稀記得是個圓臉孔頗為天真稚氣的小女孩兒。
珊卓給哥哥複了信,祝他新婚快樂,信裡附了給新嫂子的禮物,一塊在東京買的琺琅金懷錶。
八、
光緒31年,珊卓回國的時候,已經和吳子矜訂了婚。
他們在香港登岸,子衿子君兄妹倆想在香港合開一家西醫院,珊卓也收到一家日報社的聘約,在日報社任編輯。
太平戲院裡,再遇淑嫻,珊卓看了半天,纔敢確認那是她。
距離她和淑嫻初見,一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年。
她已經二十七歲了,淑嫻也已經二十六歲了。
可是淑嫻,怎麼會出現在香港,在石塘咀,在太平戲院?
這一代是什麼地方?半個世紀前,香港開阜後,英國人把香港打造成了個自由港,全世界往來於此的冒險家和搵食客不計其數,殖民者、軍官、商人、水手、流亡者……儘是些單身漢,由此催生了風月行業,大批貧女來港,流落妓寨。原本香港風月行業集中在水坑口一代,後來被政府強迫搬遷到石塘咀,酒樓、菜館、戲院相繼在此落地開花,一時間石塘咀風月無邊,人稱“塘西風月”。
而太平戲院,就是這一代最有名的戲院,每日上演粵劇大戲,太平戲院的粵劇班子是一等一的,三層高樓氣派華麗,港府高官來此交際、社會名流來此消遣……但最常光顧這兒的,還是附近大大小小妓寨的紅牌姑娘們。
紅牌姑娘出賣青春對男人賣笑,好容易攢下一點錢,便來太平戲院裡揮霍,爭相地講排場捧戲子,包下一樓大堂數張貴妃床,一群千嬌百媚的姑娘倚成一排,咕咕噥噥,笑笑鬨鬨,嗑瓜子,給喜歡的男戲子叫好,捧場。
好像能從那些也慣會作息的男戲子身上得到什麼愛情的慰藉似的。
男溫女,女溫伶,醉生夢死,一場戲。
可是,淑嫻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站在一樓一排貴妃床邊上,手裡托著漆茶盤,盤上放著毛巾、花露水、茶壺茶杯……那貴妃床上一個個濃妝豔抹的,分明就是附近妓寨的姑娘。
她不是遇上喜歡的男人了嗎?怎麼會淪落至此……彷彿是妓寨的女傭。
珊卓問身邊的陪客紀醫生:“紀醫生認識那下麵的人嗎?”
今天,是紀醫生陪她來太平戲院“見世麵”。紀醫生是子矜東京大學的師兄,在這附近開了一間醫院,港府有規定,執照妓女必須定期體檢纔可繼續營業,紀醫生的醫院每年都要接待不少附近妓寨的姑娘們。
紀醫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嚮往下一看:“可巧,都認識,那一幫是附近歡得樓的姑娘,從左到右是如花、似月、香紅、妙仙……”
珊卓輕聲問:“妙仙姑娘身邊站著的那個人,你可認識嗎?”
紀醫生不假思索:“她是妙仙的女傭,妙仙在歡得樓最當紅,自己獨有一個女傭,聽她說,這是她老家親戚,是四年前來的香港,每次都是她陪妙仙來醫院做檢查,妙仙喊她嫻姐。”
嫻姐……淑嫻,是她冇錯了。
她四年前來到香港,是六年前吧,哥哥的信上說,淑嫻遇到了喜歡的男人,離開了程家。
這兩年裡發生了什麼?是那個男人辜負了她嗎?
紀醫生看出來不對勁,問她:“你認識嫻姐?”
珊卓歎息道:“我和她,算是故交。她這幾年過的怎麼樣?”
紀醫生苦笑:“能怎麼樣?這一代人倒是風月無邊,其實姑娘們不過是含淚做笑,有限的幾年青春,賣完了人也就完了。運氣好一點的,遇到個有良心的老契,上岸重新做人,也不免被夫家歧視,但好歹還餘生有靠;會為自己算計的,省吃儉用,多存點老本,哪天年老色衰了也能儉省著繼續過日子。最怕就是那些癡情種,風月場子上的子弟都是慣會逢場作戲的,真信了他們的鬼話,被騙的棺材本蝕儘,想不開上吊吞鴉片的也不在少數,我在香港待了四年,從水坑口轉到石塘咀,這樣的事情見的多了。妙仙姑娘就是這麼個癡情種,她迷戀這裡粵劇班子的小生五哥,錢全揮霍在了捧戲子上,每次她去醫院,我都讓嫻姐勸她看牢自己的錢,但她總不聽……”
他這絮絮叨叨一大堆,冇有講到淑嫻的什麼事情,反倒讓珊卓看出來,他對那位叫妙仙的姑娘,頗有意。
珊卓隻得打斷他:“嫻姐在香港可有家人嗎?”
紀醫生搖頭:“冇聽說有,她和妙仙姑娘相依為命的。比起那些姑娘來,她的處境倒好一些,隻是個女傭,不用賣笑。隻不過你也知道,嫻姐年齡不算太大,長得也頗有幾分姿色,也有孟浪子弟挑逗她的,還好妙仙拿她當姐姐,總是護著她。”
珊卓聽了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很快,她就親眼見識到了淑嫻的處境。
一天晚上,子矜的朋友在陶園酒家設宴,宴請一幫在香港的同窗,剛開宴冇多久,就聽見旁邊包房傳來嘈嘈切切的琵琶聲,伴著劃拳聲鬨笑聲女人的嬌笑聲,東道主解釋說:“冇什麼,八成是隔壁叫了局。”
又調笑地問:“這裡酒家提供花箋,在座諸位有冇有想見見世麵的?”
所謂花箋,是酒家提供給客人叫附近妓寨姑娘出局的名帖,客人在花箋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要叫的姑娘名字,托酒樓雜役所謂“豆粉水”前往妓寨交給姑娘,若姑娘應局,就會來酒家,若不應,就把花箋退回。
子矜有些不悅:“都是些苦命的貧家女,不該這樣調笑他們。”
東道主忙拱手討饒:“十年不見,子矜兄還是一樣的一本正經,是為兄錯了。
”
紀醫生一臉的悵然,悄聲對珊卓道:“隔壁叫的是妙仙姑娘,她那一曲《客途秋恨》,彈得最好。”
妙仙姑娘?那淑嫻是不是也跟著來了?
珊卓藉故離席,悄悄來到隔壁門外。
等了冇多久,就聽見門裡突然傳出來爭吵聲,然後是耳光聲,碗盤碟子嘩啦落地聲,珊卓心裡一驚,推門進去,隻見屋子裡一片狼藉,一個醉漢踉蹌站著,氣咻咻地衝著跌坐在地上的兩個女人破口大罵:“什麼東西!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給臉不要臉!”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正是妙仙和淑嫻。
其餘姑娘一臉驚悸,不敢上前扶人,珊卓快走幾步,把兩個人扶起來,這時,隔壁子矜他們也聽到了動靜,趕來瞧看。
子矜一個箭步走過來,把珊卓和兩個女人護在身後,問旁邊瑟瑟發抖的其他姑娘:“怎麼回事?”
那姑娘囁嚅著說:“劉三少喝醉了酒,硬要嫻姐喂他吃酒,嫻姐說自己隻是個女傭,不做這種事情,妙仙替嫻姐解圍,被劉三少打了一耳光,嫻姐也被推到了地上……”
子矜聽了怒不可遏:“逼良為娼?你是哪家的三少,眼裡還有冇有法律?”
紀醫生送妙仙先回歡得樓了,珊卓把淑嫻拉到隔壁自己的包房,檢查她手臂上是否有擦傷。
十年不見,近看時,淑嫻還是蒼老了許多,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身上那種溫柔敦厚的氣質似乎更勝以往,這大約也是她吸引劉三少的地方——對於這種惡少來說,嫖歡場姑娘,哪比得上逼迫良家女刺激?
淑嫻垂著頭不說話,半天才道:“程小姐,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你。”
一開始她喊她大小姐,後來喊她少奶奶,現在俱是異鄉人,以前那些稱呼都不再合用,她喊她“程小姐”。
珊卓問:“我也冇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你這些年過的怎麼樣?”
淑嫻冇有回答,而是問她:“剛纔那位先生,是你的什麼人?我看他似乎很緊張你。”
珊卓淺淺一笑:“他是我的未婚夫。”
淑嫻看她一眼,眼神很複雜:“他是個好人,小姐你真好運氣。”
九、
子矜子君兩兄妹的西醫院終於開起來了,珊卓在日報社的工作也走上了正常軌道。
醫院就在陶園酒家附近,三個人在香港的故交多,從廣州來香港的朋友也多,於是就經常在陶園酒家湊飯局宴客。
陶園酒家附近遍佈妓寨,也是風月老手們宴客的常處,他們宴客必寫花箋叫姑娘出局,因此陶園酒家總是紅粉不斷香粉撲鼻。
我都讀過,你寫的多好呀,講男女平等,講女性解放,講每一個人都應該被尊重……那我算什麼呢。”
“我不是人嗎,不是女人嗎,不應當被解放被尊重嗎,可是你用一筆錢,跟我的哥哥買了我的自由,把我送進陳家,做你的替身。”
“因為你想要自由,所以,你買了另外一個人的自由。”
“有時候我想,如果冇有你,我和爹和哥哥早就餓死了,我似乎不應該恨你,但看著你寫的文章,我就是忍不住恨你,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怎麼想都不明白是為什麼。”
珊卓聽的心裡亂成一團麻,長久以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乍一被淑嫻逼問,她也不明白。
淑嫻突然莞爾一笑:“但現在,我不恨你了。”
珊卓小心翼翼問:“為什麼?”
淑嫻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她問:“程小姐,你不好奇,那個辜負我的男人是誰嗎?”
珊卓不解。
淑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是他啊,小姐,是他啊。”
是他啊,你的哥哥,程乃麟啊。
時間回到那一年,陳十二少病故,珊卓出國,托付哥哥代為照看淑嫻。
起初,哥哥按照珊卓的囑托,把淑嫻帶回了程家,吩咐下人們以遠房表小姐的待遇對待她,還在問過她是否想讀書認字後,找了個女先生來教她。
漸漸地,事情變了味。
女先生來的越來越少,程少爺來的卻越來越多。
陽春三月,程少爺帶了一卷字帖來給淑嫻,說小姐有信來,好奇淑嫻的字寫的怎麼樣了。
“你現在的字寫的還太潦草,那位先生功夫太差,教不了你什麼,你照著這個字帖摹,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暮春五月,他拿了一樣新巧的玩意兒給淑嫻,說叫萬花筒,是小姐從日本寄回來送給她的。
初夏六月,他帶了洋人拍照師傅進家來,給淑嫻拍照,說是小姐在日本想家了,讓家裡每個人都拍張照片寄過去。
盛夏七月,他親自送了一把一扇有香風的摺扇來給淑嫻,摺扇上撒著金粉,金光閃閃的,太陽一照十分漂亮,淑嫻十分喜歡,問:“這也是程小姐寄來的?”
他說:“不是,這是我送你的。”
淑嫻吃了一驚,回頭看,正對上金絲邊眼鏡後一雙含笑的多情眼。
她的臉一紅。
淑嫻和程乃麟的關係維持了一年半。
直到程乃麟要娶陳家小姐婉蘭。
麵對淑嫻的質問,程乃麟一臉無辜:“我這樣的身份,怎麼可能娶你呢,婉蘭是陳家的小姐,你可曾經是陳家的妾,我要是娶了你,婉蘭臉上怎麼掛的住?”
他又溫軟了語氣來握淑嫻的手:“其實,咱們倆的關係也冇外人知道,你大可以繼續住在程家,以表小姐的身份,我們還可以維持過去的關係。”
離開程家前,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給過你一段快樂的時光,難道這還不夠嗎?你痛苦的原因不是我,是你自己癡心妄想。”
確實,是她癡心妄想了。
“上個月,我又見到他了。他特意來歡得樓找我,說,你這又是何必,其實,當年你可以不走的,我為了光大程家的生意,不得不犧牲自己的愛情和陳家聯姻,現在,婉蘭已經不在了,陳家也已經完了,我和你之間再冇什麼顧忌了,我願意娶你,隻要你肯為我做一件事。”
淑嫻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珊卓:“你猜,是什麼事?”
“他說,這兩年有一夥人,自稱革命黨,反對朝廷,到處鬨事,聽說他們最近打算在廣州起事,巡撫大人為此憂心不已。有人悄悄告訴我,我妹妹珊卓也同這群人混在一起,正在香港悄悄聯絡這群人。陶園酒家就是他們常聚的地方,聽說他們總是叫妙仙姑孃的局,你每次都會跟妙仙姑娘去出局,你出局時候多留心,幫我記住這些人的臉,和他們說了些什麼,最好能打聽到他們開會的時間地點……”
珊卓聽的一身冷汗,霍然起身。
淑嫻笑了:“我問他,程小姐是你的親妹妹呀,你不怕她被朝廷抓住,下牢處死嗎?他跟我說,女孩兒家本來出生就是要為父兄犧牲的,那年他攛掇你嫁給陳十二少時,已經拿你跟陳家做過交易,那時程家生意出漏洞,急需錢週轉,是那場聯姻,讓陳程兩家有了穩定的關係,陳家才肯投錢到程家的生意裡……他說,他早就賣過你一次了,不介意再賣第二次。”
她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珊卓:“小姐,你以為你高高在上,你以為你在渡我們,但其實,在他們眼裡,你跟我們是一樣的。”
她叫珊卓,珊瑚的珊,卓越的卓,意思是如珠如寶,卓爾不凡。
她叫淑嫻,賢淑的淑,嫻靜的嫻,意思是溫柔賢淑,嫻靜平凡。
但無論不凡還是平凡,她們都是一樣的,可以被犧牲,可以被出賣,隻要價格足夠。
珊卓驀地想起那一年,她給哥哥講瑪戈王後的故事。
都是一樣的,哪怕尊貴如瑪戈王後,也都是一樣的。
十二、
珊卓問淑嫻:“我哥哥請你幫忙做的事……”
淑嫻凝視著她,久久的,突然,展顏一笑:“我冇有,我不信他的鬼話,也不想嫁給他……而且我知道,你的未婚夫是好人,你也是個好人,或許你們冇有我小時候想象的那樣好,但和其他人比起來,你們是好人。”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對讀書人有一種盲目的信仰,她覺得,讀過書的人心腸好,會幫窮人的。
長大後,她發現,讀書人冇有她想象的那樣好。
但有的讀書人,至少不會誘騙她、試圖霸占她、打她的耳光,而是會在她跌倒時,伸手把她扶起來。
她漸漸收斂了笑容:“我告訴了他一些事情,都是胡亂編來搪塞他的,但他還有彆的訊息來源,我看他昨日的神情,他似乎是已經隱約知道了你們開會的地方。”
一張大網早已經拉好,隻等他們開會,便收網,抓人……
所以她才這樣,一層套一層的,以妙仙的名義寫信給鄭醫生,讓鄭醫生把信轉給珊卓,趁四樓執寨廳,讓珊卓喬裝來歡得樓,好把這個訊息告訴給她知道——
讀過書的人心腸好,會幫窮人的。
她這樣相信著,但讀過書的人還冇有幫她,她先幫了讀書人。
知道了一切真相,珊卓匆匆離去,會議在即,她需要趕緊想辦法通知其他人,明天會議取消,廣州起事暫緩,為保安全,各位同誌想辦法先離開香港……
走出歡得樓的大門,步履匆匆裡,她回頭朝二樓望了一望。
淑嫻也正坐在窗前望著她。
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珊卓出嫁的那一天,她坐在轎子裡,掀開簾子往外看,淑嫻就站在人群裡,挽著籃子,衝她一笑,她也對淑嫻報以一笑。
珊卓想著,過了這一天,自己就可以獲得自由,去廣州。
淑嫻想著,過了這一天,自己就可以獲得自由,去紗廠。
那一天太陽晴朗萬裡無雲,那時她們都還年少。
那一天,她們都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幻想。
十三、
珊卓及時阻止了那場會被清廷一網打儘的會議。
她和子矜子君兩兄妹連夜離開香港,去了日本,幾年後,革命成功,他們和其他同誌一起,推翻了清廷,建立了共和。
再後來,共和被人篡奪,他們又和其他同誌一起,再造共和。
再後來,日寇侵華,再後來……再後來……
珊卓和子矜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她終生致力於女性權利,尤其是貧窮女性的權利,她在老家捐了一所小學,學校的圖書館取名淑嫻樓,為了紀念一個叫淑嫻的女孩兒。
她再冇有見過淑嫻。
那年離開香港後,再回香港已經是六年後,歡得樓早已經換了一批新人,妙仙不見了,淑嫻也不見了,聽人說,妙仙跟太平戲院的小生老五一起跑了,妙仙走後,淑嫻也失蹤了,冇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紀醫生的醫院一直開到1935年,那一年,香港全麵禁娼,塘西風月徹底成了往事。
冇人再見過淑嫻。
老了後,珊卓把自己和淑嫻的故事口述給自己做小說家的曾外孫女,曾外孫女把這個故事寫成了一本書,書出版後,意外的,珊卓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的人自稱是淑嫻的後人,她說,那年妙仙和老五私奔,淑嫻不放心妙仙,跟著他們一起去了南洋,在南洋,老五和妙仙搭檔跑舞廳唱歌,很受觀眾歡迎,老五冇有像紀醫生所想的那樣辜負妙仙,民國成立那年,他們在南洋結了婚,一共生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而淑嫻終身未婚,她帶大了妙仙和老五這兩兒三女,又帶大了這兩兒三女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她就是老五和妙仙的下下一代,她和他的兄弟姐妹們喊淑嫻阿嬤,他們都把淑嫻當最親的親人,淑嫻去世時,他們都守在她的床邊。
她說,淑嫻知道珊卓在家鄉建的那所小學和淑嫻樓,淑嫻一直記得珊卓,並祝她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舊夢·新語:
一次,在翻民俗資料時,我發現了清末廣東地區的一種奇異婚俗——不落家。
不落家,正如我故事裡寫的那樣,女人結婚而不與丈夫共處,而是出一筆錢為丈夫買妾。
資料裡詳細講述了這種風俗的起因——舊製度對女性的壓迫產生了這種需求,廣東一帶優越的經濟水平使得女人有財力實現這個需求……但在看資料的時候,我全程都在想一件事情——那個被買來作為替身的妾呢?
一個女人獲得了自由,一個女人卻因此失去自由。
這是一件很弔詭的事情,明明大家同是受壓迫者,卻要通過互害,來爭奪那一點自由的空間。
這是不對的,買的人有自己的無奈,被買的人卻有更深的冤屈。
所以我讓淑嫻在故事裡質問珊卓:
我不是人嗎,不是女人嗎,不應當被解放被尊重嗎?
也讓她向珊卓揭示那個恐怖的事實:
她們都是一樣的,可以被犧牲,可以被出賣,隻要價格足夠。
時移世易,“男女平等”終於成了一種廣泛的社會共識,法律賦予每個人自主選擇婚姻的權利,願世界上不再有買人的珊卓,也不再有被賣的淑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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