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月下逢 第1章 七妹你和我成親吧

院牆外頭狗叫了三聲。

兩短一長。

霍仙姑手裡的筆停了。筆尖上的墨洇在賬冊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把筆擱下，沒擡頭。

後院靜得很。前頭花廳裡隱約傳來姨娘打牌的笑聲，隔著兩道牆，聽不真切。秋蚊子嗡嗡地繞著廊下的燈籠轉，一下一下地往紙罩子上撞。

瓦片響了。

霍仙姑伸手把賬冊合上，壓在算盤底下，這才擡眼。

窗外頭，吳老狗半邊身子探在月光裡，肩膀上蹲著三寸丁，一人一狗都歪著頭看她，像是在等她發話。

“正門沒關。”霍仙姑說。

吳老狗一愣，回頭望瞭望大門的方向，又轉回來，齜了齜牙：“那不是得遞帖子麼。”

“翻牆就不用遞了？”

“翻牆嘛，”他已經從窗台上跳下來了，順手拍了拍膝蓋上蹭的灰，“翻牆是私事，私事不用遞帖子。”

三寸丁也跟著跳下來，繞著霍仙姑的腳轉了兩圈，被她不輕不重地拿腳尖撥開。狗嗚了一聲，縮到牆角，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吳老狗在對麵椅子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了兩口。杯子是霍仙姑的，杯沿上還留著半個淺淺的胭脂印子。他看見了，又灌了一口。

“你不是出遠門了麼。”霍仙姑重新拿起筆，翻開賬冊，像是要繼續算她的賬。

“回來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

霍仙姑的筆停了停，又接著寫。

吳老狗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然後站起來，走到她書桌邊，一隻手按在她正寫的那一頁上。

墨跡蹭花了一片。

霍仙姑看著那隻手。指甲縫裡有泥，虎口上有道新添的口子，還沒結痂，邊緣泛著紅。

“有事？”她問。

“有。”

“吳家的事還是九門的事。”

“我的事。”

霍仙姑擡起眼。吳老狗正看著她，臉上沒笑。他臉上很少沒笑。

他很鄭重：“七妹和我成親吧。”

窗戶外頭有蛐蛐在叫。叫了兩聲，又不叫了。

霍仙姑坐著沒動。

吳老狗按在賬冊上的手沒挪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子上搓了兩下。這是他下地遇險時才會有的動作。

“你剛才說什麼。”霍仙姑開口，聲音跟方纔一樣，不高不低。

“我說，和我成親。”吳老狗重複了一遍，這回語速比剛才慢，像是怕她聽漏了哪個字，“我入贅。不用你離開霍家，不用你放下這一攤子。我來。”

他把“入贅”兩個字說得格外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霍仙姑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裡的筆放下了。放得很輕，擱在筆山上，對得端端正正。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扇推開了些。

夜風灌進來，吹得賬冊嘩啦啦翻了好幾頁。

“五哥，”她說，背對著他，“外頭都在傳，霍家欠了十幾萬大洋的債。”

“知道。”

“族裡大房想奪權。分家在和外人做局。”

“知道。”

“丁千歲手裡攥著借據，”她轉過身來，靠著窗框，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臉藏在陰影裡，“隨時能把我推出去頂包。霍家現在就是個爛攤子，你…”

“知道。”吳老狗打斷她，“你當我瞎的？”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七妹，我不是來救你的。你也不用誰來救。”他說，“我是想和你在一起。”

霍仙姑沒接話。

遠處花廳那邊又傳來一陣笑聲，不知是哪個姨娘贏了牌。

笑聲飄到後院裡，碎了一地。

“你吳家那些兄弟怎麼想。”她終於開口。

“他們管不著。”

“他們叫你一聲五哥。”

“那我也不能為著他們打一輩子光棍。”吳老狗皺起眉，“再說了，是我成親還是他們成親？”

霍仙姑偏過頭，去看牆角的三寸丁。黃毛土狗正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吧唧吧唧的，舔完這隻換那隻，毫不關心屋裡正發生什麼。

“五哥，”她聲音忽然輕了，“你最喜歡什麼樣的日子？”

吳老狗一愣。

“就，那種，”她比劃了一下，手勢很含糊，“什麼都不用管，找個清凈地方，養養狗，種種地。你自己說的。”

他沒吭聲。

“那種日子，我給不了你。”霍仙姑說。

“那我不要了。”

“你說謊。”

“我沒——”

“你說謊。”她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你每次說謊，右眼皮都會跳。”

吳老狗下意識擡手去摸右眼，擡到一半，停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霍仙姑從他身邊走過去，重新坐到書桌前。她把被風翻亂的賬冊歸攏好，拿起筆，沾了沾墨。

“明天解九那邊有局。”她說，沒擡頭。

吳老狗還站在原地。

“你若是沒事，陪我去一趟。”霍仙姑開始寫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這次不能翻牆進。”

吳老狗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別著一枚銀簪子，簪頭上的花絲掐得極細，是霍家老鋪的手藝。

“行。”他說。

然後他走到牆角，彎腰把還在舔爪子的三寸丁撈起來，往肩上一擱。

一人一狗走到窗邊，他撐住窗檯，翻了出去。

落在院子裡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霍仙姑還在寫字，沒擡頭。

吳老狗站在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花落了他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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