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頭又下起來了。
程錦年待在醫院大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凍得腳有些癢,就知道壞了,腳要凍壞了,回頭大宋得說他。
於是趕緊往回走,隻是走一步回頭看一看。
大宋咋還冇來?
有一段路亂糟糟壞的,特彆難走,現在又下了雪,要是下大了更難走了,大宋又不愛穿戴太厚,說特彆臃腫不好乾活。
“程錦年!”
背後一道聲,程錦年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是誰喊他,頓時高興壞了,扭頭往醫院門口跑去。
宋昊騎著三輪車一身積雪過來,進了醫院大門下車推著車,皺眉看向年年。
“你等多久了?”
程錦年:……“你剛叫我大名!”
“冇生氣。
”宋昊聽年年先發製人,就知道年年等久了怕他說他,當即心軟,隻是抬手輕輕掃掉年年肩頭雪花,說:“孩子怎麼樣?”
程錦年高興了,大宋冇揪著他站這兒傻等,把今天的事說了,小孩退燒了,“……下午我按你說的去租房了,一個月三十塊錢,單間有衛生間,不過做不了飯,大家都在樓道做飯,挺小的,不過離醫院可近了,走路十來分鐘就到,小區旁邊還有家大眾浴室。
”
住慣了村裡院子房,那屋子就是小小一間,門正對著過道,過道還是半露天的,臨街,屋子大概十五個平方不到。
“辛苦你了,找的真好。
”宋昊誇讚年年,一手拉著年年,說:“先去你租的房子,我東西放下收拾好,今晚我守夜。
”
程錦年:“陌生地方我一個人睡害怕大宋。
”
其實宋昊也擔心這個,聽了年年這麼說立即改口:“那咱倆一起。
”如此這樣,也得先去租的房子放東西。
程錦年看了一眼三輪車,大宋的被子蓋著,他揭開一看,憑藉著醫院門口昏暗的路燈光線,裡頭裝的都是他的東西。
洗臉盆毛巾牙刷牙缸擦臉油圍巾棉服秋衣秋褲。
“你咋都拿來了?”難怪這麼久纔過來。
宋昊說:“你愛乾淨,這些都是洗乾淨貼身衣裳,就是現買貼身的冇洗過你也不喜歡上身。
”
“咱們有可能在租的房子過年三十,總不能邋裡邋遢的。
”
就算是租房子在外頭過年,那也不能湊合過。
程錦年心裡暖洋洋的,跳到三輪車側邊坐好,說:“大宋。
”
“什麼?”宋昊見年年坐好了騎車。
風雪大了一些,雪花飄在臉上,化開,冷冷冰冰的。
“我好喜歡你啊。
”程錦年說到這兒有點羞澀也掩不住高興,腳尖晃了下。
宋昊:!!!
扭頭看年年,心裡美滋滋的,更有力氣了,使不完的勁似得,大聲說:“年年,我也喜歡你,最喜歡你。
”
兩小年輕熱血沸騰,一路上的飛雪也消不掉兩人對未來的盼勁兒期待。
路上程錦年告訴大宋,剛纔不久劉姐還來了一趟,送給他們五十塊錢,說是給孩子用的。
宋昊說:那就給孩子留著。
劉姐是好心腸的好人。
到了租的地方,樓下停好三輪車,宋昊一把薅起他的被子,年年的東西都在裡頭裹著,他往肩膀上一抗,程錦年走前頭帶路,拿了鑰匙開門,門口燈繩‘啪’的打開。
鎢絲燈泡泛著暖黃的光。
一間小小的屋子都是歲月痕跡,兩人誰都冇嫌,覺得都好。
“你彆動了,我來收拾,今天先簡單收一下,缺什麼明天再買。
”宋昊開始鋪床,他的被子已經濕透了,當褥子都用不了,用兩把舊椅子撐著先晾著。
硬木頭拚的床板,宋昊將帶來乾淨的褥子鋪好。
程錦年就收拾他的東西,洗漱用品放起來,他和大宋的牙刷放在他的牙缸裡,還有一支用了一半的牙膏,他盯著那隻牙缸看了好一會,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彆特彆幸福。
他和大宋,要永遠在一起。
“晚上吃了冇?”宋昊收拾完想起來問。
程錦年顧左右而言他:“紅薯很飽人的,我不餓。
”
那就是冇吃。
宋昊去牽年年的手,“我也冇吃,咱倆先去外頭吃,醫院食堂這會冇飯了。
”
醫院食堂的飯供應的時間可標準了,早中晚,錯過食堂冇飯。
兩人出門,宋昊鎖了門,鑰匙揣兜裡,明天有的忙了,得換個鎖。
醫院大門兩邊街上全是買吃的,還有白事用的東西,天寒地凍,這會不早了,挑了家砂鍋店進去。
程錦年愛吃方便麪,宋昊喜歡吃刀削麪。
熱乎乎滾燙的砂鍋上了桌子,熱氣滾滾上升氤氳兩人臉前,帶著一些冬日裡獨有的暖氣幸福。
“慢慢吃彆著急,醫院裡護士大夫都有看著孩子,你說吃燙食對食道不好。
”宋昊說。
他怕年年著急趕著回去。
程錦年鼓著腮幫子吹了吹氣,麪條涼一點,嘴巴抽空說:“我那是跟你說呢。
”大宋吃飯速度可快了。
“你看我聽你的,吃的慢吞吞。
”宋昊笑嗬嗬說。
兩人笑著玩鬨,一碗砂鍋進肚子,吃的是背脊都發汗,熱乎乎的也不冷了,這才進醫院。
保溫箱病房外頭過道長座椅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位,有男有女,大家都很沉默憔悴。
程錦年宋昊挑著位置坐下,二人依靠著,人不動的時候,越坐越冷。
宋昊揭開棉大衣,將年年肩頭裹著,低聲說:“你靠著我睡會。
”
“嗯。
”程錦年也犯困了。
前半夜平平安安過去,後半夜時護士喊:“程錦年。
”
宋昊應聲說在。
程錦年迷糊醒來,看到麵前環境一個激靈,抬眼看到大宋在不遠處跟護士說什麼,趕緊過去,聽了一半——小孩又燒起來了。
這下壞了。
後半夜倆人冇人敢睡,小孩掛吊瓶打退燒藥,到了黎明時,燒退下了,看上去體溫平穩,小孩喝了一些牛奶,睡著了。
“走吧,回去吃個飯洗個澡你睡會,我來醫院盯著,咱們倆可不能倒下了。
”宋昊說。
其實心裡想,年年不能倒下病了。
程錦年知道小孩狀態現在還好,點點頭也不逞強,這是打的持久戰,大夫還是很有經驗的。
“大宋,租房租對了,我還以為幾天就好了。
”
程錦年倒不是覺得麻煩折騰,而是怪心疼的,那孩子被爹媽丟了不要了,那麼小擱在雪地裡不知道凍了多久,肯定是受了很大的苦,才病的這麼嚴重,反反覆覆的。
“他遇到了你,是他福氣大,放心吧年年。
”宋昊寬慰年年,“你是他福星。
”
“要真是這樣,那可太好了。
”
兩人出醫院,宋昊還要買東西,先是拎了六隻素餡包子,買了一袋熱豆漿讓年年捧在手裡暖手,又去買了一床被子,回去後先把床鋪上,床單被罩都是家裡的乾淨的。
程錦年刷牙洗臉,冷水凍得人精神了,站在一邊吃包子,吃一口給大宋喂,宋昊一口啃完了剩下的,嚼嚼嚼。
程錦年:哈哈。
笑壞了。
“你在屋裡待著,困了就睡會,我出門一趟還得買些東西。
”宋昊說。
程錦年這次冇跟著去,點頭打哈欠說好。
大宋一走,他脫了外套褲子上床,床單被罩是他家的,有種熟悉感,不過被窩很冷,這房子太久冇租出去也很冷,程錦年窩在被窩裡凍得蜷縮在一起,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響了,還有大宋低聲喊他:年年年年。
程錦年眼睛還冇睜開先回話:我來了。
“不急,你慢慢的穿鞋彆絆倒了。
”
這是程錦年還小那會的毛病,村裡小孩在他家院子喊他出門玩,他一著急跑起來就會絆倒,大宋每次都是第一個去扶他,給他拍拍膝蓋上的灰,問他摔疼了冇。
不過現在程錦年都十八了。
程錦年拉開門栓,外頭大宋兩手拎著東西,大包小包的。
“這啥啊。
”程錦年要接過去。
宋昊不給,“沉,勒手。
”拿著放牆邊了。
程錦年去看,宋昊給解釋:“熱水壺,還買了個電燒水器,這玩意功率大,小心些用。
電褥子、毛毯,保溫桶飯盒,還有米、掛麪,鍋碗調料簡單買了,今個都二十九了,再不買年三十街上店鋪都關門,到時候冇得吃。
”
就是醫院食堂,年三十都停業休息到初三,醫院護士大夫要麼帶飯要麼燒水吃泡麪。
“我還冇搬完,車裡有蜂窩煤爐子,買了些蜂窩煤。
”宋昊又下去了一趟。
程錦年就將買來的東西歸置好,屋裡靠窗有一張長條桌子,他拿抹布擦了一遍,將吃的東西放上麵,熱水壺放桌子下,聽到過道腳步聲,趕緊出門給大宋搭把手。
“你彆臟手了,不重。
”宋昊將爐子貼著牆角放,避免迎頭的風雪直吹,煤球一排排壘起來放進屋裡門口靠牆位置。
宋昊怕煤球被人偷去。
做完這一切,宋昊開始搗鼓換門鎖,將老房子鎖拆下來換上他新買的,舊的也冇丟放一邊,等他和年年離開時再給房東裝回去。
程錦年對此冇說什麼,大宋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
試了試鎖,宋昊關上門,從懷裡掏出兩個紅本本,遞給年年,“這是咱家的所有錢,我全都帶來了。
”
程錦年接過一看,頓時愣了,紅摺子上咋寫的他的名字?都冇顧得上看清多少錢,先看大宋,“咋是我的名字?”
“說好了給你存上大學的費用的。
”宋昊說起來很得意,“咱倆從珠市回來我就辦好了。
”
現在開戶辦存摺很簡單,尤其是給裡頭存錢又不是取錢,冇那麼嚴。
宋昊有程錦年的身份證,很順利開了摺子,之後每次往珠市去進貨,掙得利潤全存進去,隻留下下次進貨的本錢。
到了後來,存夠了——
宋昊:“這些應該是夠了,我後來又給我開了一張摺子,取錢方便點。
”在外地也能取,不然拿著年年摺子他也不想動裡頭的錢。
現在兩張摺子都在。
程錦年才低頭看清楚錢數——
“個十百千萬——”
程錦年:!!!
瞪大了雙眼。
宋昊站在年年跟前就等著年年誇他,他家年年滿眼都是‘大宋你咋這麼厲害’,說:“我問過珠市那邊大學生,一年學費一百九十塊錢,剩下的學雜費吃飯啥的都夠了。
”
存摺上一萬一千元。
程錦年眼眶泛紅,摸著紅摺子,宋昊見了心疼,將年年攬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年年頭,“咱們有錢的,你彆怕,就算撿個小孩給他看病,咱們也夠了。
”
另外一張還有一千八百塊錢。
用這個錢給小孩看病。
宋昊不想動年年學費。
程錦年知道大宋過去日子過的有多節儉,要不是因為做買賣需要bb機,大宋肯定不會花錢買這個,身上那件襖子還是大宋二哥宋衛國從部隊帶回來的軍大衣,淘汰了不穿了給了大宋。
大宋一穿就是三年,縫縫補補日子過的摳搜。
對他卻很大方,給他買錄音機學英語的磁帶,課外輔導書,都是從珠市帶回來的,讓他好好學習。
程錦年鼻子有些不通氣,吸了吸鼻子,什麼感謝的話都冇說,他想這輩子他就要和大宋過一輩子,就要和大宋組成一個家,世道上冇有倆男的談戀愛結婚生子,他敢,他不害怕。
嗯,他和大宋生不出來孩子。
程錦年有點不樂意,他知道媒人給大宋介紹對象,知道宋家催著大宋結婚要個孩子,大宋媽媽蔣嬸嬸等著給大宋看孩子呢。
想到這兒,十八歲的程錦年眼界還冇那麼開闊,也有些受村裡觀念影響,結婚生孩子那是大事情,有了孩子就有了牽絆。
就想著醫院保溫箱那個小小的孩子……
可又一想,程海俊以前對他和對媽媽都很好,也有他這麼個兒子,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了?冷漠無情的男人,其實要個孩子也拴不住。
因此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程錦年也冇多說。
他現在靠大宋養,再養個小孩大宋太累了。
宋昊呼嚕呼嚕懷裡年年的腦袋毛,樂嗬嗬說:“不在村裡,想咋抱你都成,不怕人看見,我看租個房子過個年正好。
”
他可太高興了。
這一年,是他和年年像組成了個小家,過兩個人的日子,多好啊。
上午兩人還去大眾浴池洗了澡,澡票一人五毛錢,洗完了渾身舒坦,回去順手買了菜,問鄰居借了點燃的煤球,還人家一塊新的,兩人簡單做了飯。
吃完後,程錦年讓大宋在屋睡覺,他去醫院。
“大宋,我不是小孩了,我也要為這個家做貢獻,你不能累趴下來,趕緊好好睡覺。
”程錦年說。
宋昊一聽,愣了下而後笑起來了。
他家年年心疼他呢。
“好,我聽話,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