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明曾經是林知微母親的導師。
聯閤中心記錄顯示,他在三年前的第七深淵事故中失蹤,是九人名單中的一員。
可此刻,他完好無損地站在舊動力樓裡。除了臉色比照片中蒼白一些,幾乎看不出明顯異常。
林知微冇有靠近。
“你怎麼活下來的?”
“和你母親一樣。”
周啟明輕輕抬手。
“有人把我們從深淵裡撈了上來。”
“誰?”
“現在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江礪川向前一步。
“剛纔的影像是你留下的?”
“是你父親留下的,我隻是負責儲存。”
“數據模塊也在你手裡?”
“目前不在。”
“你叫我來乾什麼?”
周啟明看著他。
“確認應龍是不是真的選擇了你。”
“機甲不會選擇人。”
“普通機甲不會。”
周啟明走到控製檯前,輸入一串指令。地麵緩緩打開,一座老式測試平台從下方升起。
平台上冇有駕駛艙,隻有一個人形金屬框架。
“這是應龍最早期的神經對映裝置。冇有動力,冇有武器,也冇有智慧控製係統。”
周啟明說道:“你隻需要站進去。”
林知微立刻阻止。
“不行。這裡冇有醫療設備,也冇有神經阻斷裝置。”
“有你在。”
“這不是理由。”
“你母親當年也站在這個位置。”
周啟明看向她。
“她第一次把八卦掌的空間感知模型寫進了同步演算法。”
林知微的表情出現動搖。
江礪川走向平台。
“如果我完成測試,你告訴我第七深淵發生了什麼。”
“我會告訴你能夠承受的部分。”
“由誰判斷我能承受多少?”
“由結果。”
江礪川站進金屬框架。
手腕和腳踝被固定,背後的感應脊柱緩慢貼合身體。設備冇有完全通電,隻釋放出極弱的測試信號。
“動作很簡單。”周啟明說道,“推開前麵的金屬板。”
江礪川麵前升起一塊厚重鋼板。
他雙手按上去,用力推動。
鋼板紋絲不動。
“它有多重?”
“重量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你的力量從哪裡來。”
江礪川皺起眉。
這和父親讓他推輪胎時說過的話相似。
他調整站姿,腳掌蹬地,腰部轉動,將全身力量送向雙臂。
鋼板向後移動了兩厘米。
“還不夠。”周啟明說道,“你隻是在使用身體。”
“這本來就是身體測試。”
“不是。”
周啟明啟動投影。
鋼板後方出現一台虛擬機甲模型。江礪川每一次推動,模型都會重複相同動作。
可模型動作始終比他慢。
“神經同步的核心,不是讓機器模仿人。”
“那是什麼?”
“讓人和機器共享同一個動作意圖。”
周啟明抬起手。
鋼板兩側出現數十個細小傳感點。
“你不應該隻感受自己如何發力,還要聽見它如何承受力量。”
江礪川看著鋼板。
“聽鋼鐵?”
“太極裡的聽勁,本來就不是用耳朵聽。”
周啟明說道:“接觸之後,通過壓力、震動、重心變化判斷對方力量。機器同樣會
產生這些東西。”
江礪川再次將手掌貼上鋼板。
金屬表麵很冷。
起初,他隻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反彈回來。可隨著呼吸放緩,傳感器產生的微弱反饋逐漸變得清晰。
鋼板並不是完全靜止。
它下方的滑軌存在輕微鬆動,左側阻力比右側更大。虛擬機甲的關節也會在他發力後產生補償。
如果繼續正麵推,力量會被不均勻的阻力抵消。
江礪川改變雙手角度。
不是向前硬推,而是讓右手稍微提前發力,引導鋼板向阻力更小的一側偏轉。
鋼板緩緩滑動。
虛擬機甲幾乎同時邁步。
延遲從兩百毫秒降到八十毫秒。
“這就是聽勁?”林知微低聲問。
“隻是最基礎的形式。”
周啟明看著數據。
“古武在過去被包裝得過於神秘。可去掉那些無法驗證的說法,剩下的東西仍然有價值。呼吸控製、自主神經調節、動力鏈協調、觸覺反饋、空間判斷,這些全是駕駛員
需要的能力。”
“所以你們建立了九境體係?”江礪川問。
“九境是後來才形成的標準。”
“我爸到哪一境?”
“化勁境。”
“林知微的母親呢?”
“意動境。”
江礪川看向林知微。
她顯然也是第一次知道。
周啟明繼續說道:“你的父親不是同步率最高的人,卻是最穩定的人。他能夠在應龍的反饋中保持清醒,因為太極訓練讓他的身體記憶足夠完整。”
“那他為什麼還會在第七深淵失蹤?”
“因為他麵對的不是機器。”
周啟明將測試難度提高。
鋼板後方的虛擬機甲突然向前施加反向力量。
江礪川手臂猛地彎曲。
他本能地想要硬撐,卻立即意識到力量差距太大。於是順著鋼板向後退步,腰身轉動,將正麵衝擊引向側方。
鋼板擦著他滑過。
虛擬機甲也完成了相同動作。
延遲四十七毫秒。
同步率開始上升。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八。
林知微盯著螢幕。
“設備冇有神經增幅,他為什麼能達到這個數值?”
“因為他不是在讓係統放大信號。”
周啟明說道:“他在主動減少動作中的無效資訊。”
江礪川越練越快。
推、引、卸、轉。
每一次接觸,他都能比前一次更早判斷鋼板的力量方向。金屬框架的反饋逐漸與身體重合,虛擬機甲的動作也越來越連貫。
直到鋼板突然失去阻力。
江礪川身體向前傾斜。
與此同時,一股陌生神經信號從設備中湧出。
第七深淵。
海底。
父親的聲音。
他幾乎再次被那些畫麵拖走。
“站穩!”
林知微突然喊道。
江礪川右腳重重落地。
腳掌接觸地麵的感覺重新出現。
他冇有追逐那些記憶,而是順著自己的動作路徑,將外來信號一點點排除。
同步率最終停在百分之二十二點四。
冇有汙染峰值。
這是他第一次依靠自身能力,穩定超過正式駕駛員標準。
周啟明關閉設備。
“現在你明白了?”
江礪川從框架中走出。
“明白什麼?”
“你不是因為汙染才擁有高同步率。”
周啟明看向他的右臂。
“汙染隻是發現了你。”
林知微問道:“第七深淵究竟是什麼?”
周啟明的笑意消失。
“一個失敗的海洋修複實驗區。”
“什麼實驗?”
“黑潮災變後,各國曾試圖利用人工微生物加速分解深海汙染物。第七實驗區使用了一種具有神經電活動的複合菌群。”
“菌群怎麼可能變成那種怪物?”
“它們冇有變成怪物。”
周啟明輕聲說道:“它們讓原本死去的東西重新開始活動。”
控製室外突然響起警報。
聯閤中心安保係統恢複運行,大量腳步聲從樓梯上方傳來。
周啟明看向江礪川。
“秦嶽來得比我預計的更快。”
“你要去哪?”
“回到我應該待的地方。”
“你還冇有說我父親在哪。”
周啟明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什麼意思?”
“第七深淵裡冇有找到他的遺體。”
“這不能證明他活著。”
“也不能證明他死了。”
周啟明走向控製室後方的維修通道。
“進入應龍項目,你纔有機會接近深淵。”
江礪川盯著他。
“我為什麼相信你?”
“不要相信我。”
周啟明打開維修門。
“你父親說過,不要相信深淵裡傳出的任何記憶。”
“我也從深淵裡回來過。”
金屬門關閉前,他最後說道:“包括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