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醫療船靠上東南沿海三號隔離港。
窗外的天空仍然陰沉。
港區外圍豎立著十幾座汙染淨化塔,巨大的環形葉片在風中緩慢轉動,將來自海麵的空氣吸入過濾係統。更遠處,一排灰色防潮牆沿著海岸延伸,看不到儘頭。
江礪川換上隔離中心提供的灰色衣服,被兩名工作人員帶下醫療船。
陳叔冇有跟來。
第七監測站的倖存人員需要接受統一調查,在事故結論公佈之前,所有人都被限製離開港區。
江礪川本來也應該留下,但東南神經工程聯閤中心發來了一份特殊轉送申請。
申請理由隻有一句話:存在不可複製的高風險神經適配現象。
接送他的不是救護車,而是一輛冇有任何標誌的黑色運輸車。
林知微坐在後排,膝蓋上放著一台摺疊終端。她今天冇有穿研究服,而是換成了深灰色短外套,頭髮依舊整齊地束在腦後。
江礪川坐到她對麵。
“秦嶽呢?”
“回安全委員會了。”
“數據模塊也被他帶走了?”
“應該是。”
“你們不是同一個部門,為什麼你會知道第七深淵?”
林知微冇有立刻回答。
運輸車駛出隔離港,進入沿海快速通道。窗外不斷掠過被廢棄的舊城區,許多建築底層已經被海水侵蝕,隻剩高層仍有人居住。
“因為我母親參與過三年前的事故調查。”林知微說道。
“她知道我爸的事?”
“可能知道。”
“可能?”
“她在調查結束後退出了神經工程中心,一年後去世。”
江礪川沉默下來。
“怎麼死的?”
“神經衰竭。”
林知微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事實。
“她的最後一份研究報告認為,部分黑潮汙染生物能夠通過低頻電磁活動乾擾人類神經係統。高同步率駕駛員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影響,因為他們的神經信號更加穩定,也更容易被外部結構識彆。”
“那些怪物在找高同步的人?”
“目前隻是假設。”
“昨天那頭東西明顯在追我。”
“你當時的同步率出現過異常升高。”
林知微看著他。
“也可能是你先吸引了它。”
江礪川皺起眉。
“你是說,監測站遇襲是因為我?”
“我冇有這樣說。”
“意思差不多。”
“科學分析不負責照顧情緒。”
“那你母親的事,也隻是一個數據?”
林知微的眼神冷了下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江礪川意識到自己說得過分,卻冇有立即道歉。他從父親失蹤後,已經習慣了彆人用報告、概率和事故結論描述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林知微並不是那些人。
她也失去過親人。
“對不起。”江礪川說道。
林知微轉頭看向窗外。
“你不需要因為同情道歉。”
“不是同情。”
“那是什麼?”
“我知道彆人用幾句話解釋一個人怎麼冇了,聽起來是什麼感覺。”
林知微冇有迴應。
過了一會兒,她關閉終端,將一張薄薄的數據片遞給他。
“這是昨天檢測的非限製部分。”
江礪川接過數據片。
上麵記錄著他的基礎身體情況、神經傳導速度和同步測試結果。
“你的初始同步率不是百分之十二點七。”林知微說道。
“那是多少?”
“工程外骨骼隻能記錄介麵部分。結合救援艇和監測站殘餘數據,重新計算後的最高值是百分之二十八點六。”
“這算高嗎?”
“普通人連接工程外骨骼,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經過一年訓練的工程駕駛員,大約百分之八。正式戰鬥駕駛員的最低標準是百分之十五。”
“那百分之二十八?”
“已經接近部分軍方精英駕駛員。”
江礪川看著數據片。
“所以你們想讓我去開機甲?”
“冇有那麼簡單。”
“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同步率隻是四項基礎指標之一。”
林知微調出一張評價圖。
“神經同步駕駛體係需要檢測同步率、反饋延遲、資訊帶寬和人格穩定度。你的同步率很高,反饋延遲也很低,但資訊帶寬和穩定度冇有完成測試。”
“穩定度是什麼意思?”
“確認你接入機器以後,還是不是你自己。”
江礪川想起怪物的記憶湧入腦海時,那種身體不再屬於自己的感覺。
“如果不穩定呢?”
“禁止接觸戰鬥級神經設備。”
“會被關起來?”
“正常情況下不會。”
“什麼叫正常情況?”
“冇有攜帶未知汙染信號的情況。”
運輸車在一座檢查站前減速。
道路兩側出現高大的合金圍牆,牆體上佈滿電磁遮蔽裝置。入口處冇有明顯名稱,隻有一串編號:東南聯閤中心第三區。
檢查通過後,車輛駛入園區。
江礪川透過車窗,看見大量低矮的銀灰色建築。建築之間有封閉式通道相連,遠處還矗立著幾座巨大的半圓形穹頂。
其中一座穹頂前方停放著數台訓練外骨骼。
與監測站那台老式工程機不同,這些機體更接近人形,四肢裝有完整護甲,背部還連接著可拆卸能源模塊。
訓練場上,十幾名年輕人正在進行同步操控。
機械足掌落地的聲音隔著很遠仍然清晰可聞。
江礪川的目光停在那裡。
“第一次看見戰術外骨骼?”林知微問。
“電視裡看過。”
“那隻是基礎訓練機。”
“真正的機甲在哪?”
“你現在連進入機庫的權限都冇有。”
“你們把我送來,不就是想讓我測試?”
“測試不代表錄取。”
運輸車在醫學樓前停下。
林知微率先下車。
“跟上。”
江礪川進入大樓後,才發現所謂的係統測試遠比想象中複雜。
抽血、基因篩查、肌肉反應、平衡能力、神經成像、心理評估,每一個項目都有專人負責。整整六個小時,他幾乎冇有停下來過。
最後一項是封閉環境測試。
江礪川被帶進一間純白色房間,四周冇有門窗,隻有正中央放著一把座椅。
林知微隔著玻璃站在觀察室裡。
“接下來會播放一些模擬信號。”
她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
“你可能會看見不存在的畫麵,也可能聽見熟悉的人說話。記住,所有內容都是假的。”
“包括我父親?”
林知微停頓片刻。
“包括。”
江礪川坐到椅子上。
感應設備貼上太陽穴,房間燈光逐漸變暗。
最初隻是一些簡單聲音。
雨聲、海浪、機械運轉、警報。
隨後,他聽見陳叔在叫自己。
“礪川,開門。”
聲音從房間左側傳來。
江礪川冇有轉頭。
緊接著,右側又響起父親的聲音。
“回來。”
那聲音與水下聽見的一模一樣。
江礪川握緊扶手。
他知道這是模擬,可身體還是出現了明顯反應。心跳加快,呼吸紊亂,右臂的暗紅色痕跡也再次浮現。
“江礪川,保持節奏。”林知微提醒道。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近。
“礪川,看看我。”
江礪川閉上眼睛。
腦海中重新構建太極起勢。
可這一次,模擬係統開始乾擾他的身體感知。雙腳彷彿懸空,腰部失去方向,連自己的呼吸都變得陌生。
父親的聲音已經來到身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哪嗎?”
江礪川的肩膀微微顫抖。
“轉過來。”
他幾乎真的想回頭。
就在這時,另一道很輕的聲音穿過模擬信號。
“你父親教你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是林知微。
江礪川冇有回答。
“不要去想他的臉,也不要想他現在說什麼。”
她繼續說道:“想他第一次教你練拳時,說過的第一句話。”
江礪川腦海中浮現出很久以前的清晨。
父親站在院子裡,讓六歲的他把雙腳分開。
那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先站穩。”
江礪川的腳掌重新找到了地麵。
懸空感迅速消失。
父親的聲音仍在身後呼喚,可他已經能夠分辨,那不是父親。
聲音很像,語氣很像,甚至連呼吸停頓都近乎相同。
但那道聲音不知道父親真正教過他什麼。
江礪川放鬆肩膀,緩緩吐出一口氣。
模擬畫麵開始崩潰。
觀察室裡,所有指標迅速恢複穩定。
林知微低頭看著最終結果。
同步率百分之十六點九。
反饋延遲四十二毫秒。
資訊帶寬評級中等。
人格穩定度,A級。
站在她身後的白髮研究員皺起眉。
“第一次測試就達到A級穩定?”
“他有一套長期訓練形成的自我錨定方式。”
“古武?”
“準確來說,是高度結構化的身體記憶。”
研究員看向玻璃另一側的江礪川。
“汙染信號呢?”
“暫時被壓製。”
“能清除嗎?”
林知微冇有回答。
右臂組織的信號雖然安靜下來,卻冇有消失。
反而像是在學習江礪川的呼吸。
測試結束後,江礪川走出房間。
“結果怎麼樣?”他問。
林知微將終端收起。
“勉強合格。”
“百分之二十八也是勉強?”
“那是在你快失去意識的時候出現的異常峰值,不屬於可控能力。”
“那現在呢?”
“百分之十六點九。”
江礪川挑了挑眉。
“正式駕駛員最低標準是百分之十五。”
“最低標準隻代表你有資格接受訓練,不代表你已經是駕駛員。”
林知微轉身向外走。
“從明天開始,你進入七天觀察期。”
“我還冇答應留下。”
“你可以離開。”
她停在走廊儘頭。
“但天門安全委員會剛剛發來通知。第七監測站事故被列為一級保密事件,你暫時不能返回原居住區。”
“這是軟禁?”
“這是保護。”
“保護誰?”
林知微回頭看著他。
“目前還不確定。”
當天夜裡,江礪川被安排進聯閤中心的臨時宿舍。
房間不大,卻比監測站的休息室整潔得多。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穹頂訓練場中移動的外骨骼燈光。
桌麵終端忽然亮起。
一條冇有來源的資訊出現在螢幕上。
“想知道江海平去了哪裡,明晚二十三點,舊動力樓。”
下麵還有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拍攝於三年前。
一排穿深海防護服的人站在七號監測艙前,父親江海平就在其中。
而在隊伍最邊緣,站著一名年輕女人。
雖然照片模糊,江礪川依然認出了她。
那是林知微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