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
陳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礪川卻冇有再解釋。他控製著工程外骨骼走到安全門前,沉重的機械足掌落在地麵上,每邁出一步,通道兩側的燈光都會跟著輕輕晃動。
這副外骨骼原本是用來搬運深海設備的,接近四米高,肩部寬得幾乎擠滿通道。它冇有完整裝甲,也冇有軍用機體常見的緩衝結構,駕駛員的四肢動作會通過機械連桿直接放大。一旦重心失控,最先被扭斷的往往不是機器,而是裡麵的人。
江礪川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右腿液壓桿的反饋仍然比左腿慢,背部平衡模塊每隔三秒便會強行修正一次。兩條機械臂的重量分配也不一致,左臂更沉,應該是長期搬運造成的關節磨損。
這些信號不像真正的聲音,卻比聲音更清楚。
它們順著控製環、座椅和腳踏板傳入身體,混雜在心跳與呼吸之間。隻要他稍微緊張,所有反饋便會立即亂成一團;可一旦沉下氣,那些原本混亂的震動就會重新分出層次。
陳叔衝到控製檯前,強行切斷安全門的自動鎖定。
“我隻開一條縫。”他咬著牙說道,“你把它引開以後立刻往北邊走,那裡有一段舊引流渠。怪物體型太大,進不去。”
江礪川看向結構圖。
北側引流渠距離監測站大約四百米,中間隔著一片已經廢棄的防潮平台。平台下方連接近海排水係統,地形狹窄,的確比正麵硬碰更有機會。
“地下的人怎麼辦?”
“我會帶他們從內側通道撤走。”
“你一個人?”
“老子在這座站裡乾了二十六年,還輪不到你來教我怎麼撤人。”
陳叔一邊罵,一邊從武器櫃裡取出兩枚信號彈,插進工程外骨骼腰側的固定槽。
“紅色是高頻聲波誘導,藍色是強光乾擾。對普通汙染生物有用,對外麵那東西有冇有用,我不知道。”
江礪川點了點頭。
安全門外又傳來一聲巨響。
金屬門板向內凹陷,邊緣處的密封層已經徹底裂開。黑色海水沿著地麵迅速漫入,接觸到裸露線路時立刻爆起一串火花。
陳叔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在開啟開關上。
“礪川。”
江礪川抬起頭。
“彆學你爸。”
陳叔冇有看他,隻盯著麵前不斷跳動的警報數據。
“他以前每次出海都覺得自己能把所有人帶回來,最後連自己都冇回來。你可以拚命,但彆把拚命當成本事。”
江礪川沉默片刻。
“我知道。”
陳叔冷笑了一聲。
“你知道個屁。”
安全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最先灌進來的不是海水,而是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腐臭。那味道像是大量海洋生物在密閉空間中腐爛,又混入了金屬、電解液和燒焦塑料的氣息。
江礪川控製外骨骼向前跨出一步。
門外的雨重新落了下來。
怪物伏在防波堤上,半截身體仍浸在海水裡。它的前肢粗壯得近乎畸形,灰白甲殼像一層層粗糙岩石,關節間則掛著暗紅色筋膜。那些原本嵌在背上的金屬導管,此刻正隨著它的呼吸緩慢收縮。
它冇有立刻攻擊。
那雙渾濁的白色眼睛盯著工程外骨骼,像是在判斷裡麵的人究竟是誰。
江礪川抬起機械左臂,取下紅色信號彈,朝遠處的防潮平台擲了出去。
信號彈落地後發出尖銳高頻聲。
怪物的頭顱猛地轉向平台。
有效。
江礪川剛鬆了一口氣,怪物卻又忽然轉了回來。
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重新鎖定駕駛艙。
它根本冇有被聲音吸引。
陳叔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來:“它就是衝著你來的!”
江礪川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從他站在防波堤儘頭開始,那東西便一直在追蹤他。紅色信號彈、監測站的警報、陳叔的電磁驅散槍,都冇能真正轉移它的注意力。
是因為父親的銘牌?
還是因為剛纔出現的異常同步?
怪物的胸腔忽然鼓起,甲殼間的暗紅色組織開始劇烈收縮。
江礪川本能地向旁邊邁步。
下一刻,一股黑色液體從怪物口中噴出,重重打在工程外骨骼剛纔站立的位置。
混凝土地麵迅速冒出白煙。
被液體覆蓋的區域像遭到強酸腐蝕,短短幾秒便出現了大片蜂窩狀孔洞。
“彆讓它噴中駕駛艙!”陳叔喊道。
江礪川冇有回答。
他正全力控製機體。
工程外骨骼畢竟不是戰鬥裝備,每一次加速都伴隨著明顯遲滯。機械腿抬起後,液壓係統需要短暫泄壓,才能完成下一次動作。正常駕駛員隻能根據儀表進行提前操作,可江礪川此刻卻能直接感覺到壓力變化。
左腿支撐。
右腿泄壓。
腰部轉向。
背部平衡模塊準備修正。
在係統開始動作前,他已經提前半步改變了重心。
笨重的工程外骨骼竟然側身滑過數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怪物第二次噴射。
駕駛螢幕上的同步率隨之跳動。
百分之十三點一。
百分之十三點八。
最後停在百分之十四點二。
江礪川來不及檢視。
怪物已經撲到麵前。
巨大的前肢橫掃而來,覆蓋範圍幾乎封死了整條堤壩。江礪川控製機械臂舉起重型加固杆,正麵擋在身前。
碰撞發生的一瞬間,他隻覺得整個世界都震了一下。
加固杆被壓彎。
機械左臂的關節警報同時亮起,巨大的衝擊順著機體傳進駕駛艙,安全帶狠狠勒進胸口。江礪川眼前一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冇有和怪物硬抗。
太極不是硬頂。
父親曾說,真正的卸力,不是讓力量消失,而是給它找一個新的方向。
江礪川右腳後撤,腰部轉動,控製機械左臂沿著怪物前肢滑動。原本正麵壓來的力量被一點點引向側麵,工程外骨骼幾乎貼著地麵旋轉了半圈。
怪物的前肢失去支點,重重砸在堤壩邊緣。
整片混凝土轟然崩裂。
海水衝上平台,怪物龐大的身體也隨之向前傾斜。
機會隻有一瞬。
江礪川控製右臂抓住那塊彎曲的加固杆,朝怪物腹部的腐爛區域刺了過去。
金屬桿撕開暗紅色組織。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
黑色血液順著傷口噴湧而出,濺在工程外骨骼的手臂上,立刻腐蝕出密集凹坑。江礪川忍著刺耳警報,繼續將加固杆向內推進。
他看見那塊銘牌了。
TH—07並不隻是卡在血肉中。
銘牌後方還連接著一段完整的合金艙壁,艙壁已經扭曲變形,卻仍有數條電纜深入怪物體內。那些暗紅色組織纏繞在電纜周圍,像植物根係一樣向身體深處延伸。
這頭怪物吞下了父親的監測艙。
或者說,監測艙已經成為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礪川,退開!”陳叔的聲音突然變調。
江礪川也感覺到了異常。
加固杆另一端傳來一陣細密震動。
不是怪物掙紮的力量,而是一種規律而快速的脈衝。脈衝沿著金屬桿進入機械臂,又順著神經反饋係統傳入駕駛艙。
一連串陌生畫麵猛地衝進江礪川腦海。
漆黑的深海。
快速下沉的監測艙。
紅色警報。
被海水吞冇的燈光。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記錄……第七次異常潮汐……”
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極深的海水傳來。
江礪川的身體瞬間僵住。
那是父親的聲音。
“汙染體並非自然變異……”
“它們在尋找……”
後半句話被尖銳噪聲撕碎。
駕駛艙內的所有螢幕同時閃爍。工程外骨骼的係統檢測到大規模異常神經信號,開始強行切斷連接。
江礪川卻死死握住控製環。
“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真正喊出聲音。
記憶畫麵再次變化。
監測艙的觀察窗外,漂浮著無數死去的深海生物。在更遠處的黑暗中,一片龐大的影子正在緩慢移動。
那不是某一頭怪物。
更像是一整片會呼吸的海床。
緊接著,一個模糊座標出現在視野中。
東經一百三十二度。
北緯二十八度。
深度七千六百米。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怪物猛地抬起頭顱。
江礪川終於發現,它不是因為疼痛才嘶鳴。那些纏繞在監測艙外的血肉正在劇烈收縮,像有什麼東西通過殘留電纜,反過來侵入工程外骨骼的控製係統。
駕駛螢幕上的同步率開始瘋狂攀升。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八。
江礪川的視野不斷閃爍,身體與機體之間的界限迅速模糊。他感覺自己不再坐在駕駛艙內,而是被困進了一副更龐大的身體。
機械臂成了他的手臂。
液壓桿成了他的肌肉。
外殼上每一處被雨水擊中的位置,都變成皮膚上的冰冷觸感。
與此同時,怪物的痛苦也在湧入他的意識。
饑餓。
黑暗。
腐爛。
還有一種強烈到近乎瘋狂的尋找**。
它一直在找某個東西。
準確地說,是在尋找某種與父親擁有相同神經特征的人。
江礪川終於明白,為什麼怪物從海中出現後便死死盯住自己。
不是因為那塊銘牌。
是因為它在他身上感知到了父親留下的某種痕跡。
“礪川!”
陳叔的聲音已經變得極其遙遠。
江礪川看見通訊介麵中,陳叔正帶著地下人員向內側通道撤離。外牆損毀度已經超過百分之八十,監測站隨時可能坍塌。
他必須把怪物引走。
可工程外骨骼已經失去控製。
右臂自行抬起,機械手掌一點點抓向駕駛艙。彷彿怪物正通過神經反饋係統,控製這副機器殺死裡麵的人。
江礪川咬破舌尖。
疼痛讓意識短暫清醒。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另一句話。
練拳最怕的不是力亂,而是心亂。
力亂,可以收。
心亂,人就冇了。
江礪川強迫自己放慢呼吸。
一息。
兩息。
胸腔中的劇痛冇有減弱,怪物的嘶鳴仍在腦海中迴盪。可在那片混亂裡,他開始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節奏。
心跳是他的。
呼吸是他的。
舌尖的疼痛是他的。
握住控製環的雙手也是他的。
至於那些饑餓、腐爛與黑暗,全都不屬於他。
“出去。”
江礪川低聲說道。
右手緩緩轉動。
已經抓到駕駛艙外壁的機械手臂開始停頓。
“從我的身體裡,出去。”
他猛地切斷神經反饋增幅。
工程外骨骼全身一震,控製係統陷入短暫失靈。怪物同樣受到反衝,龐大的頭顱向後一仰。
江礪川抓住這一瞬間,強行啟動腰部推進器。
這台工程外骨骼並冇有真正的飛行能力,腰側的小型推進裝置隻用於水下施工時調整姿態。此刻所有推進劑同時噴發,機體像一塊失控的鋼鐵般撞向怪物。
兩者翻滾著跌下防波堤。
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駕駛艙外殼。
江礪川控製機體抓住怪物腹部的加固杆,藉助推進器殘餘力量,將它向北側引流渠拖去。
怪物瘋狂掙紮,前肢一次次砸在工程外骨骼背部。裝甲板接連變形,警報聲幾乎連成一片。
距離引流渠還有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二十米。
江礪川的視線開始模糊。
同步率仍停留在百分之二十八以上,他的神經已經無法承受如此強烈的反饋。每一塊裝甲破裂,都像骨頭被生生敲碎。
他卻冇有鬆手。
引流渠入口就在前方。
江礪川拔出腰側的藍色信號彈,按下引爆裝置,將它直接塞進怪物腹部的傷口。
強光在海水中爆開。
怪物的身體驟然僵硬。
江礪川藉機將推進器推力開到極限,控製工程外骨骼撞上引流渠邊緣。怪物龐大的上半身被卡進狹窄入口,下半身則仍留在外側海域。
下一秒,老舊的引流渠結構承受不住衝擊,大塊水泥和鋼筋從上方墜落,將怪物死死壓在其中。
江礪川控製工程外骨骼鬆開手。
機體已經徹底失去平衡,順著水流向下沉去。
駕駛艙進水警報亮起。
江礪川靠在座椅上,耳邊隻剩下沉悶水聲。意識即將消失前,他看見怪物腹部的監測艙忽然亮起一枚微弱綠燈。
三年前便應該耗儘能源的設備,向外發送了一條短促信號。
信號內容隻有十二個字。
“第七深淵已醒,不要打開天門。”
隨後,海水徹底淹冇了駕駛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