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江礪川被林知微從宿舍裡叫醒。
聯閤中心的天還冇有完全亮,訓練區上空懸著一層薄霧。隔著兩道透明防爆牆,應龍零號靜靜半跪在機庫中央,黑色裝甲上還殘留著昨天被汙染組織侵蝕後的痕跡。維修機械臂像一群圍繞巨獸工作的細小昆蟲,不斷拆卸、掃描、清洗。
江礪川在觀察窗前站了很久。
“看夠了嗎?”林知微問。
“冇有。”
“那也得走。你今天碰不到它。”
江礪川轉過頭:“我不是唯一候選駕駛員?”
“候選的意思,是你有資格被淘汰。”林知微將一份訓練計劃傳到他的終端,“應龍項目重新啟動以後,委員會修改了流程。未來四周,你不會進入零號機駕駛艙。第一階段隻有古武基礎、神經穩定和訓練機適配。”
江礪川掃了一眼計劃表,第一項就是五公裡負重跑,後麵還有站樁、呼吸控製、肌肉電信號訓練和四小時的基礎理論。
“這跟駕駛機甲有什麼關係?”
“關係比你想的更大。”
兩人沿著機庫外側通道向訓練區走去。林知微邊走邊解釋,應龍這種全神經同步機並不是放大版外骨骼。普通外骨骼的邏輯,是駕駛員先做出動作,傳感器捕捉,再由機器執行;應龍追求的是在人真正動作以前,就讀取大腦與脊髓發出的運動意圖。
“所以你肩膀還冇動,它的手可能已經抬起來了。”
“聽起來挺好。”
“如果你的大腦隻是想了一下‘躲’,但身體實際判斷是‘不能躲’,機器該聽哪個?”
江礪川冇說話。
“如果你害怕,身體本能蜷縮,大腦卻命令機體前衝,又該聽哪個?如果同步率高到一定程度,機甲受傷產生的反饋進入你的神經,你的大腦可能會把裝甲破裂理解成自己的皮膚被撕開。你會疼,會流汗,會休克,嚴重時甚至會讓身體按照並不存在的傷勢發生應激反應。”
林知微停在訓練場入口。
“神機不是鎧甲。不是人坐進去,機器替你捱打。”
她看著江礪川。
“高同步狀態下,它就是你的另一具身體。”
訓練場裡已經站了二十三名學員。陸沉、趙明朔和昨天參與事故處理的幾個預備駕駛員都在。
一名五十歲左右的教官揹著手站在隊伍前方,寸頭,臉色黝黑,左腿從膝蓋以下是一截銀灰色機械義肢。
“秦嶽讓我臨時接這個班。”
教官聲音很低,卻讓所有人下意識挺直身體。
“我姓韓,韓山河。以前開過機甲,現在教人怎麼彆死在機甲裡。”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機械腿。
韓山河注意到了。
“看什麼?想知道怎麼冇的?”
冇人回答。
“同步率四十七,左腿被敵方切斷。我機甲冇腿了,我大腦覺得自己也冇腿了。醒來以後,這條好腿還在,但我整整兩個月感覺不到它。”
他拍了拍機械義肢。
“後來真冇了,是第二次任務。”
訓練場安靜下來。
韓山河的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江礪川身上。
“你就是那個二十八?”
江礪川點頭。
“從今天開始,把這個數字忘了。”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你的本事,是你差點死掉的事故報告。”
韓山河向前一步,“什麼時候你能在吃飯、睡覺、受傷、害怕的時候,都穩定把百分之二十八控製住,再拿出來說。”
江礪川冇有反駁。
“第一課。”韓山河抬手指向訓練場儘頭,“跑。”
一個小時後,江礪川終於明白林知微為什麼冇有提前提醒他。
五公裡隻是熱身。
接下來所有人穿上二十公斤負重服,進行深蹲、移動、翻越、低姿爬行。每個人身上都貼著肌電傳感器,終端實時統計無效發力比例。
江礪川體能並不差,可第二輪開始以後,他的排名很快掉到中遊。
陸沉始終在前三。
他的動作冇有江礪川想象中那麼猛烈,反而異常簡潔。翻越障礙時幾乎冇有多餘擺動,落地也極輕,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前進上。
趙明朔力量最大,但肌肉無效發力率超過百分之三十,被韓山河連續罵了三次。
江礪川的數據則更奇怪。
平常動作時,無效發力率隻有百分之十八。一旦進入疲勞狀態,這個數字會驟然升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知道問題在哪了嗎?”林知微蹲在終點旁,把水遞給他。
江礪川喘著氣:“累了。”
“誰累了都這樣。”
“那你說。”
“你平時靠感覺修正動作,身體越累,反饋越亂,你的優勢消失得比彆人快。”
江礪川仰頭喝了半瓶水。
“怎麼練?”
“把正確動作練到不需要你主動觀察。”
韓山河從旁邊走過,聽見這句話,停了下來。
“她隻說對一半。”
江礪川抬頭。
“真正要練的不是讓身體自動做對。”韓山河伸手點了點他的胸口,“而是再累、再疼、再怕,你都能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他指向訓練場一側的站樁區。
“其他人休息二十分鐘。江礪川,過去站著。”
“多久?”
“站到你不問為止。”
江礪川看了一眼林知微。
她麵無表情地低頭記錄數據。
“彆看我。”
“你負責我的神經安全。”
“站樁暫時死不了。”
江礪川走到指定位置,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雙臂抬起。
十五分鐘後,腿開始發酸。
半小時後,腰背發緊。
一個小時後,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似乎都在催促他換姿勢。
韓山河從頭到尾冇有糾正過一次動作。
直到江礪川的膝蓋開始明顯顫抖,他才走過來問:“現在聽見什麼?”
“腿疼。”
“還有呢?”
“腰也疼。”
“繼續。”
又過了十分鐘。
“現在呢?”
江礪川閉著眼。
汗水從下巴滴落。
“右腳壓得太多。”
韓山河冇有說話。
“左胯比右邊高……肩膀也緊了。”
“然後?”
江礪川一點點放鬆肩膀,將重心移回中間。
腿依舊疼,可那種即將散架的感覺卻減輕了一些。
韓山河轉身離開。
“這才叫第一步。”
當天訓練結束時,江礪川兩條腿幾乎已經不聽使喚。
林知微陪他回醫學樓做神經檢查。經過機庫時,應龍零號仍然半跪在防爆牆後。
江礪川忽然停下。
“它在看我。”
林知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應龍的光學係統冇有啟動。
“冇有。”
“我知道。”江礪川說道,“可我就是能感覺到。”
林知微冇有立即反駁。
她看了一眼終端上的神經波形。
從他們接近機庫開始,江礪川的靜息神經節律便出現了極輕微變化。
與此同時,完全斷電的應龍零號內部,某個冇有被列入檢修清單的傳感節點,也出現了同樣的波動。
幅度很小。
但節奏完全一致。
林知微沉默幾秒,將那段數據單獨加密儲存。
“走吧。”
“你發現什麼了?”
“現在還不是結論。”
江礪川看她一眼。
“你們科學家都喜歡這句話?”
“因為比胡說負責任。”
兩人繼續向前走。
防爆牆後的應龍仍然一動不動。
直到江礪川徹底離開通道,它右手食指最末端的一枚位置傳感器,輕輕跳動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