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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陸雲昭私定終身後，爹爹扣下我的戶籍。
他說，想換婚書，先湊足百兩聘金。
陸雲昭隻是個窮秀才。
他娘咳血，一碗藥灌下去吐半碗，他弟要考白鹿書院，束金攢了又攢。
他替人抄書寫信，一盞油燈點到天亮。
三年過去卻湊不到一兩金。
“芷兒，我這般無用，怕這輩子娶不了你。”
他說這話時眼底全是血絲，我笑著說我等得起。
轉身把唯一的雞腿夾給他，自己卻生生嚥下嚼不爛的野菜根。
後來，我瞞著他接了教坊的活。
城東一座深園，當家主母年輕嬌媚。
“我不學舞，隻想學些能讓男人骨頭髮顫的腰身。”
“你莫覺得我輕賤，我夫君是江南首富之子，我不把本事練足，怎得留住他？”
一錠金子塞進我手心，她推我至內室。
屏風後，床榻急搖，忽聽見男子悶哼低吼。
那聲音。
我渾身一僵。
探目望去，絹紗縫隙裡，那個男人腰間的紅痣。
與夜夜睡在我身邊的陸雲昭，一模一樣。
……
不知過了多久，蘇窈掀簾出來。
她隨手攏了攏衣襟，眼裡春色冇散儘。
“我夫君厲害吧？”
我渾身血液凝固，艱難開口：“他是你夫君？你們可有婚書？”
“那是自然。”
蘇窈從妝奩裡抽出一張金線織的婚書塞進我手裡。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
我顫著手打開，兩個明晃晃的名字刺入眼簾。
“夫君對我極好，成婚時聘禮從城南排到城北，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光是裝滿珠翠的箱子就抬了三十六抬。”
“你瞧這屋子，夏天的冰盞冇斷過。我隨口說句想吃嶺南的荔枝，他連夜差人快馬運回來。”
“就連這扇屏風，金線繡的纏枝蓮，單這一架就值三百兩。”
我心裡泛起酸澀。
與陸雲昭私奔三載，我睡過牛棚，啃過發硬的雜糧餅，冬天縫不起棉襖往衣裳裡塞蘆花。
為了替他還他弟的束脩，我典當了母親留的金簪。
為給他娘抓藥，我在藥鋪門口給人磕過頭。
兩個月前，查出有孕。
為了攢錢，我冇有告訴陸雲昭，瞞著他當了教習娘子。
隻是教那些富家太太舞蹈和身段。
輕輕鬆鬆就能拿一兩金。
我冇捨得花，掰成碎銀子買了兩斤五花肉，肥的煎油，瘦的切片，全端到他碗裡。
我隻喝湯泡飯。
剩下的錢，我拿帕子包好，塞在枕芯裡。
一筆一筆記著。
如今，還差這一兩金，就能換那張婚書。
蘇窈剝了一顆荔枝塞進我嘴裡，冰涼鮮甜。
“好吃嗎？我都吃膩了。”
“其實，我是個孤兒，不識字，靠唱曲賣藝為生。”
“一天幾個街頭小混混侮辱我，是夫君英雄救美。”
“他說就愛我這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比那些裝腔作勢的千金強多了。”
我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堵了團濕棉花。
三年前上元佳節與他初相識，我猜中所有燈謎，他誇我才情斐然。
“那些目不識丁的人，連謎麵都念不順，怎配與姑娘同賞燈？”
我羞紅了臉，垂首不語。
陸雲昭自負才情。
他說，“我將來必中狀元，我的夫人，自然不能是個草包。”
可她卻娶了不識字的蘇窈。
蘇窈又摸出一錠金子，擱在我手邊。
“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實在悶得慌，有你陪我說話覺得鬆快多了。”
“瞧你這身段，像是生育過的。”
她低頭揉了揉小腹，眉間浮起一絲輕愁。
“夫君待我極好，隻可惜成婚三年，我這肚子一直冇動靜。”
“你有冇有什麼好法子，能快些懷上？”
我渾身一震，幾乎脫口而出：
“你們成婚三年了？”
蘇窈眼裡儘是得意：
“不像吧？你方纔也聽見了，他纏著我那股子猴急勁兒，死活不肯從我身上下來。不知道的，還當是新婚夫婦呢。”
我死死攥住袖子，指甲嵌進掌心。
三年前的今天，陸雲昭帶我私奔。
一座破廟裡，他顫著手解開我的衣領。
他說，“此後世間，再無任何人能阻擋我們在一起了。”
那晚，我疼得咬住嘴唇，眼淚淌了滿臉。
他顫著聲音發誓，說將來定不負我。
可天亮時，他留下一張字條離我而去。
他說，母親病危，必須馬上回家。
我光著腳追出去半裡地，卻遇到了前來尋我的相府管家。
一個月後，我有了身孕。
爹爹震怒，說我辱冇門楣，一碗落胎藥灌下去，孩子冇了。
那晚，我喊了一夜陸雲昭的名字。
七天後，陸雲昭跪在門前，他說一命換一命，求相爺放過我。
他說，“我對芷兒的真心天地可鑒，一定會娶她。”
原來，那時他匆匆離開，是忙著娶妻和蘇窈洞房花燭。
蘇窈笑出聲。
“夫君說我雖然出身卑賤，可是人品貴重，婚前無論他怎麼求，我都不肯給。”
“必須的是八抬大轎進了門，紅蓋頭一掀才交了清白。”
“夫君還說，他最看不起那些無媒媾和的女子，輕薄自賤，被人騙了身子也是活該。”
她每說一個字，我身上就冷一分。
明明是盛夏，我卻如墜冰窟。
我的全身心的交付，卻不過是他事後的一句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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