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餘溫 第117章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固。

溫燃臉上淡然的神色一寸寸褪去，眼睫猛地垂落，掩住眼底翻湧的酸澀。

方纔挺直的肩背微微僵住，指尖用力到泛白。

半晌才抬眼看向他，眼底覆上一層寒涼的水霧。

“陸沉。”她嗓音輕顫，“我以為你分得清逢場作戲和協議邊界，是我高估你了。”

陸沉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心口莫名一窒，方纔衝口而出的刻薄話語，此刻盡數變成利刃紮回自己心上。

他本意不是想刺傷她，隻是受不了她事事劃清界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可話已出口，再收不回來。

他喉結滾動，眉宇間戾氣稍稍褪去幾分，“分房可以，別總拿協議來跟我劃清所有關係。”

溫燃低低扯了下唇角，溢位一抹極淡的自嘲，“不然呢？陸先生，我們本來就隻是一紙協議捆綁的陌生人，難道還要我當真不成？”

一語落地，徹底堵死了所有迂迴的餘地。

窗外是港城繁華的夜色，晚風拂動輕薄的窗紗，也吹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寒涼。

暖黃的水晶燈光落在陸沉深邃的眉眼間，襯得他眼底沉沉的陰翳愈發濃烈。

他最厭的，便是她這副滴水不漏事事清醒的模樣。

彷彿先前所有失控、曖昧繾綣的糾纏，都隻是她口中的逢場作戲。

他死死盯著她蒼白清冷的小臉，幽深的瞳孔壓著洶湧的情緒。

戾氣褪去，餘下一片沉沉的壓抑。

“陌生人？”

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嗓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

“溫燃，在你眼裏，領過結婚證的人，也隻是陌生人？”

溫燃指尖的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攥得發白的手指緩緩鬆開門框。

她微微抬眼，坦然迎上他灼熱又暗沉的目光。

眼底的水霧早已斂去，隻剩一片清冷的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不然陸先生想算什麼？”

“婚前說好，一紙婚約，各取所需。你需要一個合法的妻子穩住家族局麵，我需要陸家的資源渡過難關。我們各司其職，互不乾涉私生活。”

每一句話，都是當初白紙黑字寫進協議裡的條款，條理清晰，分毫不錯。

“分房居住，恪守邊界，這是我該守的本分。”

“陸先生，是你越界了。”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利刃，狠狠剜著陸沉的心。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胸口疼得發顫。

他向來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執掌港城商界風雲，萬事盡在掌握，唯獨拿捏不住一個心思冷淡的溫燃。

良久，他偏開視線，周身凜冽的氣場冷得刺骨。

最終，他緩緩後退一步，“好。”

“我記住了。”他緩緩開口，一字一頓，音色冷得像淬了寒霜，“既然溫小姐這麼懂規矩，那往後，我安分守己。”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闊步回到臥室。

沒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緊繃。

安分守己。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需要對一場婚姻、對一個人，強迫自己安分守己。

三樓徹底安靜下來。

溫燃維持著站立的姿勢，久久未動。

直到走廊盡頭傳來房門被重重合上的悶響，她緊繃了許久的身體，才驟然卸下所有力氣，微微晃了晃。

方纔強裝出來的冷靜轟然坍塌，眼底隱忍的酸澀盡數翻湧上來，逐漸浮現一層水霧，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何嘗想事事劃清界限、句句冰冷傷人。

隻是她太清楚，陸沉這樣的人，深情炙熱，亦薄情涼薄。

港城名利場浮沉半生，真心最是廉價，動情便是死局。

她不敢賭，更賭不起。

夜色漸深，整座半山別墅靜得隻剩窗外蟲鳴。

溫燃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緩緩移步關上了房門。

她緊繃的後背輕輕抵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方纔對著陸沉說出那些絕情的話時，有多冷靜，此刻獨處，心底就有多荒蕪。

可她不後悔。

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沉溺他一時的失控溫柔，不如用冰冷的邊界，鎖死自己所有的奢望。

一夜無眠。

次日天光破曉，晨霧漫過半山綠植，朦朧了整座港島。

溫燃起得很早，換了一身簡約的米白色西裝套裙。

她下樓時，餐廳已經傳來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陸沉坐在長餐桌主位。

一身深灰高定西裝，髮絲打理得整齊利落，褪去了昨夜的偏執與戾氣，恢復成那個冷漠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港城頂級掌權人。

他指尖捏著銀質餐勺，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側臉線條冷硬淩厲，周身氣場疏離淡漠，彷彿昨晚那場劍拔弩張的爭執從未發生。

聽見腳步聲，他眼皮未抬，連餘光都未曾分給她半分。

全然的無視。

溫燃眸光微斂，早已料到這般局麵。

她也無意主動搭話，徑直走向玄關，打算避開這場尷尬的共處。

“站住。”

低沉冷冽的男聲驟然響起，截斷了她的腳步。

陸沉終於抬眼，幽深的眸子沉沉鎖住她纖瘦的背影，字字冷淡。

“陸家的規矩，已婚夫妻，同食同出。”

溫燃回頭看向他，語氣平和，“陸先生昨晚答應，互不乾涉，恪守協議邊界。”

“分房是邊界。”陸沉放下餐勺，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桌麵，嗓音清冷，“對外體麵，是義務。溫燃，別公私不分。”

溫燃無話可駁。

的確，協議裡白紙黑字，需要配合出席家庭場合，維持夫妻體麵。

她沉默片刻，緩步走到餐桌側位坐下，全程安分緘默，垂著眼，安靜吃著早餐。

陸沉看似淡然進食，餘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一寸未移。

看著她低垂著眉眼小口進食，模樣安靜乖巧，與昨晚渾身帶刺字字誅心的人判若兩人。

心頭那股鬱氣，再次悄然翻湧。

他寧願她和他吵，和他鬧，哪怕帶著委屈指責他，也好過這般徹底的漠然疏離。

早餐結束，溫燃率先起身。

“我去公司。”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