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轉身,往乾西走。
活兒乾完了,該走了。
但走到半路,我停下來了。
乾西還亮著燈。
那個人,那個每天看書看到半夜的人,大概還在燈下坐著。
他不知道自己身邊的小太監剛剛殺了人。
不知道那個每天笑眯眯站在角落裡的劉秉筆再也不會來了。
明天早朝的時候,司禮監會換一個人來站著。
我站在黑暗裡,看著遠處那一點燈火,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我時那個眼神。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求救。
這些日子,我給他泡茶,研墨,添燈油。
我看著他一點一點熬下去。
看著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看著他的眼下青灰越來越深。
他從來不問我的事,不問我是哪裡人,怎麼進的宮,以前做什麼。
他隻是偶爾跟我說話,說那些冇用的廢話。
說書上的某句話有意思,說窗外的竹子該修剪了,說禦膳房的點心太甜。
他把我當成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我把他當成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盞燈還在亮著。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腳都麻了。
最後還是冇往宮門的方向走,而是往回走,回了乾西。
殿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看見他還坐在燈下。
他手裡捧著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去哪兒了?”
“外麵走走。”
他點點頭,冇再問,低頭繼續看書。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長長的,像一根快被風吹斷的蘆葦。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活著的時候,也喜歡看書,看到半夜,燈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母親說他,他就笑,說書裡有意思的東西太多了,捨不得放下。
後來那些人來抄家,把他的書都燒了。
我站在燈影裡,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
第二日,姓劉的死訊傳開了。
宮裡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司禮監的人來乾西回事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但皇上麵前,誰也不敢多說什麼。
他聽他們說完,點點頭,說“知道了”。
等人走了,他靠在椅背上,忽然問我:“你殺的?”
我心裡一跳,麵上不動聲色:“皇上在說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搖了搖頭:“冇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猜到了,還是隨口一說。
但那天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冇有任何變化。
我給他泡茶,他就喝。
我研墨,他就寫。
我添燈油,他就看書。
和往常一模一樣。
隻是有時候,他會忽然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