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飯,陳望生冇吃多少。他坐在陽台上,看著那台上海牌座鐘。鐘擺還是那麼慢悠悠地晃。陳清河端了碗綠豆湯過去,蹲在旁邊。陳望生接過去,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個陽台,是你師公在的時候,廠裡統一接的。當年圖紙還在廠部。這樓是廠裡的家屬樓。後來房改,地皮劃給街道。現在他們說陽台是違建,要拆。拆了好。可折的錢,不夠重新封。”
陳清河冇說話。他知道父親不是捨不得那個陽台。他是捨不得那些鐘,那些零件,那個他用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陳望生慢慢喝完綠豆湯,把碗放在窗台上。他轉過頭,看著陳清河,眼裡有一種陳清河很少見到的、近乎柔和的光。
“清河,你說,人這輩子,是不是一直都在跟地方較勁?先是廠子,再是家。”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問陳清河,也像在問自己。
陳清河說:“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望生愣了一下,隨後笑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像把什麼堵了很久的東西帶了出來。他拍拍陳清河的腦袋,冇再說什麼。
九月初,拆陽台的人來了。先拆的是巷口王叔家。電鑽和鐵錘從早響到晚,塵土從巷口飄到巷尾。陳望生冇去看。他把自己關在屋裡,把那些鐘錶零件一件件收進鐵皮櫃子。陳清河幫他搬。有些舊鐘已經修好了,有些還是散的。陳望生說:“陽台拆了,這些東西冇地方擺。你帶回省城幾件。”陳清河答應了。他選了幾樣小的,用報紙包好。那台上海牌座鐘,陳望生用舊床單裹了一層又一層,放在陳清河箱子裡。陳清河說:“爸,鐘我帶走,你以後想它了怎麼辦。”陳望生說:“想它了就給你寫信。”陳清河笑了。
拆陽台那天,陳望生冇下樓。他站在巷子裡,仰頭看著那麵延伸出來的水泥板被工人用風鎬一點一點打下來。陳清河站在他旁邊。風鎬的聲音震耳欲聾。水泥塊“嘩啦”落在下麵鋪好的篷布上,揚起大片灰塵。蘇麗珍在屋裡收拾東西,老賈在樓下用木板把窗戶釘上。鐵錘敲在木板上的聲音和風鎬聲混在一起,像一場極長的、冇有雷聲的雨。
陳望生始終冇有走開。他站在那裡,看工人們把鋼管架起來,把陽台的頂棚掀掉。陽光直直地照進那間已經空了一小半的陽台。陳清河看見父親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聲音。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又鬆開。反覆幾次。陳清河知道,那陽台是父親最後一塊領地。現在,最後一小塊也在被拆掉。
拆到一半,一個領頭的工頭過來,說樓頂有箇舊水箱,問要不要一起拆。陳望生說:“那水箱冇礙著你們。”工頭說:“怕將來掉下來砸著人。”陳望生說:“那是我自己修的,掉不下來。”工頭訕訕地走了。
到了下午,陽台被完全切掉了。那排紅磚牆上多出來一道整齊的斷口。陳清河覺得這棟樓像被削去了一隻耳朵。父親站在樓前,風吹得他灰棉布背心鼓起來。他轉過身,慢慢往家走。經過陳清河身邊時,他停下,說:“走,回去把你師公那檯鐘上點油。”
陳清河跟在後麵。他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可父親的步子比他想象中穩。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進樓裡。樓梯間落滿了灰。蘇麗珍正用掃把掃,抬頭看他們一眼,說:“一會兒吃麪。”陳望生說:“好。”然後他進了屋,從床底下拖出那箇舊鐵皮櫃子。陳清河把上海牌座鐘搬到桌邊。鐘因為受了震動,已經停了。陳望生說:“正好。你看著,我教你洗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