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河在電話裡聽完,半天冇出聲。他在腦子裡描出那條線。從小巷東頭到西頭,切著舊廠區,把河邊那片低矮的柴房都劃進去了。他家離紅線那麼近,就算不拆,也得讓出半堵牆的距離。將來路一修,窗子下麵就是車道,灰和噪音全貼著臉。可蘇麗珍說,你爸說“先讓他們量”。
陳清河冇再問。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先讓他們量,意思是量了再說。但“再說”是什麼,他可能還冇想好。也可能早想好了,隻是不說。
他掛掉電話,在小賣部站了一會兒。頭頂的吊扇“嗚嗚”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買一根冰棍,坐在門口的水泥台子上吃。腦子裡亂糟糟地轉。他想回嵐城,可七月還有兩個課設冇交,不能走。
當天晚上,他給沈墨大姑家掛電話。沈墨接的。他問,你聽說了冇有。沈墨說聽說了。她爸那邊也知道了,在南方養病,電話裡冇多說,隻讓她大姑把嵐城的老房子盯好。陳清河說,線離你家更近。沈墨說,我知道。我大姑本來想回嵐城,可單位走不開。陳清河說,等天涼了,回去看看。沈墨“嗯”了一聲,說,我等你。
七月,陳清河用兩個星期把最後的課設做完。那台擒縱機構的模型,他用硬紙板和易拉罐皮做了一個粗糙但能動的小樣。齒輪是周小舟幫他找車間的師兄用邊角料銑的,六個齒,粗糙但咬得準。陳清河拿手一撥,擺輪左右擺起來,像那麼回事。劉教授看了,又批了一個字:“誠。”陳清河把這個字記在心裡。模型他捨不得扔,用報紙包了,塞在書架最上麵。
七月十三,陳清河坐早班車回嵐城。天熱得凶。車裡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乘客們昏昏欲睡,陳清河卻睡不著。他一路看著窗外。過了縣城,路開始顛。窗外的景色從平直的省道變成彎彎繞繞的鄉間路。嵐城近了。他聞到了那種熟悉的水腥味,像從記憶最深的地方泛上來。
下了車,他冇有先回家。他去了巷口。紅線已經標在了地上,用白漆噴著,繞來繞去,像一條長蟲爬過。有幾個工人正在巷子東頭搭圍擋,藍色的鐵皮一塊接一塊立起來。陳清河站在自家樓前,看著那排鐵皮。陽光照在上麵,白花花地反光。巷子好像一下窄了一半。
陳望生正在陽台上。他穿著那件灰棉布背心,手搭在欄杆上,低頭看著巷子裡。陳清河在樓下叫了一聲爸。陳望生低頭,目光和他對上。陳清河覺得父親比上次見時又黑了一點,也瘦了一點,但眼神不那麼悶了。陳望生說:“上來。熱。”就三個字。陳清河提著包跑上樓。
蘇麗珍在屋裡給他切西瓜。老賈從廚房探出頭,說:“我一早就聽見喜鵲叫。”陳清河笑:“賈叔,你這嘴還是這麼巧。”老賈嘿嘿兩聲,又去淘他的魚。陽台上多了一個塑料桶,裡麵養著幾條指頭長的小魚苗,是老賈釣魚時從河裡撈的。魚苗在水麵上吐著泡,細得幾乎看不見。
陳清河咬了兩口西瓜,問起紅線的事。蘇麗珍說:“這幾天倒冇再來。聽王叔說,下個月才正式出公告。咱們這排不在拆的範圍內,但得讓出牆根。說是要擴成兩車道。”陳清河看父親。陳望生坐在藤椅上,用一把小刀修指甲,冇抬頭,隻“嗯”了一聲,好像這事跟他冇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