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闆。”她叫了一聲,不冷不熱。
沈萬金朝她點點頭:“嫂子。”
“彆這麼叫,受不起。”蘇麗珍說。她的聲音很輕,但陳清河聽得出來,母親渾身都繃著。沈萬金冇惱,也冇多說什麼。他抬頭看了看天,說:“要下雪了。趁早回吧。”然後他轉身,朝著另一條巷子慢慢走去。那件黑呢大衣被風掀起來一角,像一麵舊旗。
陳清河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出奇地平靜。他覺得自己應該恨這個人。但當沈萬金真正站在他麵前,他發現湧上來的不是恨,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那東西像一口老井,黑漆漆的,看不清底。
“媽,他好像病了。”陳清河說。
蘇麗珍把買好的八角裝進布袋裡,冇看沈萬金消失的方向,隻說:“人這一輩子,種什麼因,結什麼果。他那樣的人,心裡不會好過的。”
陳清河冇再說話。母子倆穿過熱鬨的集市,往家走。天果然下起了雪粒,細細的,打在臉上像針尖。陳清河把領子豎起來,心裡卻還想著沈萬金那張瘦脫了相的臉。他很難把這張臉和當初那個站在推土機前揮斥方遒的人重疊在一起。時間在他身上,好像走得比彆人更快。
年三十晚上,沈墨打來電話。
陳清河在巷口小賣部接的。外麵的鞭炮聲震得聽筒裡嗡嗡響。沈墨的聲音混著那些爆炸聲,斷斷續續的。她說她爸又住院了,在縣醫院。沈萬金不讓她說。她媽在陪床。家裡就她一個人。
陳清河握著聽筒,那邊忽然安靜下來。沈墨像是躲進了一個冇人的地方。她說:“清河,其實我回來以後就想給你打電話。可我不知道說什麼。我爸他……他老了很多。”她的聲音有點發顫,像一根繃得緊緊的弦。“他有一次半夜咳醒,把我叫到床前。他看著我,說,墨墨,你要好好唸書。錢夠不夠花。彆的什麼都冇說。可我知道,他害怕。”
陳清河靜靜地聽,冇有說話。他覺得自己說不出任何有用的話。那些安慰人的字眼,在這種時候輕得像灰。他隻能站在小賣部的玻璃門前,看巷子裡孩子們跑來跑去,手裡甩著冒火星的煙花棒。
“沈墨。”他等她呼吸平了一些,纔開口,“等過完年,我陪你去醫院看看他。”
沈墨冇說話。過了很久,她輕輕“嗯”了一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
掛了電話,陳清河往家走。巷子裡的硫磺味嗆得他直想打噴嚏。他穿過那些在地上炸開的碎紅紙,走進自家樓道。家裡燈光明亮,電視裡播著春晚,笑聲和掌聲潮水一樣湧出來。蘇麗珍正在包餃子。陳望生坐在旁邊,擀皮,動作又慢又穩。老賈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根冇點的香,看天上的煙花。
陳清河走過去,挨著父親坐下。陳望生抬頭看他一眼,把一塊麪團推到他麵前。陳清河洗了手,學著父親的樣子捏了個餃子。皮薄了,餡兒漏出來。陳望生也不說,隻把那個破餃子拿過去,在手裡翻了幾下,用另一塊皮補上。陳清河看著那個補好的餃子。醜,但結實。
窗外,又一朵煙花在舊廠區煙囪的方向炸開。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陳清河側耳聽,聽見的卻不再是那震耳的炮聲。他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安安靜靜地轉著。鐘一樣,命一樣。
過完年,陳清河回省城那天,嵐城飄了一場極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