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師公走之前留下的。”陳望生說,聲音很輕,“他那年交給我,說讓我修。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冇修好。今天你收到通知書,我想了想,還是把它交給你。你帶去省城。”
陳清河愣了一下:“這鐘不是一直在走嗎?”
“走是走。但走得不算準。”陳望生把座鐘後蓋輕輕合上,用一塊軟布把外殼擦了一遍,“我這些天一直調,還是差一點。等你到省城,找個有標準時間的地方,自己再校。修表修鐘的耐心,你有。爸能教的,都教了。”
陳清河看著父親,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台座鐘是深褐色的,木頭外殼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筋。他伸手碰了碰,鐘身溫熱,像被父親的手掌焐熱了。
“我帶走,你和媽呢?”他問。
“你媽看電風扇就夠。”陳望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陳清河看得分明。父親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那天晚上,陳清河把座鐘放在自己床頭。他冇睡,就那麼聽著。黑暗中,鐘擺的聲音一下一下,輕而穩,像一顆心臟在房間裡跳動。他想起許多年前,父親也是在這樣的聲音裡,把他從醫院揹回家。路那麼長,那麼黑,父親一聲不吭。他趴在父親背上,聽著父親的呼吸和腳步,像聽著一種比任何鐘錶都準的節奏。現在,那節奏還在。隻是換了方式,傳到了他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陳清河去幫老賈收拾東西。老賈冇多少行李。門衛室裡的家當被收走以後,就剩下幾件換洗衣服、一副象棋、一個收音機。陳清河幫他把收音機修好了,能收三個台。老賈喜滋滋地抱著,在陽台上聽評書。
“賈叔,以後我走了,我爸我媽你多照看。”陳清河說。
老賈斜他一眼:“這還用你說?你爸那病,我比你上心。”
陳清河點頭。他走到陽台邊上,手搭在欄杆上。樓下的巷子比往常熱鬨。蘇麗珍在樓門口和幾個鄰居說話,聲音脆亮。陳望生騎著他修好的那輛舊自行車從外麵回來,後座上綁著一捆大蔥。老賈在陽台上朝下麵喊:“老陳,你那車鏈子又該上油了!”陳望生抬頭,朝他擺擺手,臉上那點笑意在太陽底下顯得很暖和。
陳清河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一種很滿的感覺,像一碗湯裝到了沿口,再晃一下就要溢位來。他忽然覺得,舊廠區那些被推倒的紅磚牆、那些灰燼和塵土、那些被水泡爛的字跡和帳頁,都不算什麼了。它們還在,隻是不再壓著他。它們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陽台上的舊零件,被擦乾淨,分類放好,等著某一天,重新被裝回一座鐘裡,走起來。
九月初,陳清河要走了。蘇麗珍給他收拾了兩大包行李,一包是衣服和被子,一包是書和那台座鐘。陳望生往他書包裡塞了一包自家炸的花生米和一小罐鹹菜。老賈在陽台點了一掛最小的鞭炮,“劈裡啪啦”地炸了十幾秒,青煙飄得滿巷都是。
陳清河揹著包,拎著箱子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電線杆下麵,手在圍裙上擦著。父親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老賈在陽台上朝他揮手。
一輛開往省城的班車從街那頭駛過來。陳清河上了車,靠窗坐下。車開動時,他把手貼在玻璃上,向巷口揮了揮。三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片灰藍的巷子和幾麵斑駁的牆。班車拐出巷口,駛上大路。舊廠區的煙囪在窗外緩緩地向後退去,像一根被歲月磨禿了的巨指,在天地之間,緩慢地,做最後的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