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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廠區 第15章

作者:陳望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7 02:34:20

那天下午,天悶得厲害。

雲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著的黑鐵鍋。巷子裡的老人把蒲扇搖得“啪啪”響,狗也不跑了,趴在牆根底下喘氣。蘇麗珍的攤子早早就收了,她看天不好,怕煤氣罐被雨澆了。陳清河在家裡坐不住,一個人出了門。他光著膀子穿一件舊T恤,沿著巷子慢慢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空氣裡的濕度大得驚人,像隨手一攥就能擰出水來。

他走到沈家樓下的時候,那輛黑色桑塔納就停在門口。車頂落了幾片梧桐葉,已經被太陽曬得捲了邊。車窗開著一條縫,能看見駕駛座靠背上搭著一件灰色夾克。沈萬金在家。

陳清河站住了。他抬頭看二樓。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閉著一隻眼。他想起三個月前那次翻窗般的潛入,想起那個紅手印和那盤磁帶,想起沈墨坐在河堤上說“我爸已經給我辦好轉學手續了”。他想起自己整夜整夜睡不著,在紙上列出的那些東西。筆記本上的賬、老賈手裡的廠徽、沈萬金抽屜裡的協議、地溝裡那批零件。這些東西像一盤散落的棋子,他攥著其中幾枚,沈萬金攥著另外幾枚。誰先亮出來,誰就占了先機。

可父親不讓他碰這些事。

陳清河在沈家樓下站了足足五分鐘。那五分鐘裡,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三號車間裡那些沉默的機器,像一群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想起父親陽台上永遠修不完的鐘。想起母親在熱氣後麵露出的笑臉,和她手上那些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口子。最後他想起沈墨。那個站在河堤上,紅著眼眶說“我怕”的女孩。

他轉過身,往回走。

快到家的時候,他看見陳望生正從巷口回來,手裡拎著一袋子菜。陳望生走得很慢,天熱,他額上全是汗,那件灰藍色的舊襯衫被汗浸濕了後襟,貼在背上。陳清河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袋子。陳望生冇推,把菜遞給他。

“你媽讓我買了點黃瓜,晚上涼拌。”陳望生說。

陳清河“嗯”了一聲。父子倆並排往家走。這一段路他從小走到大,哪塊石板鬆了、哪麵牆剝了灰、哪戶人家的門永遠半掩著,他都一清二楚。可今天走起來,覺得格外短。彷彿再走幾步,就要到那個要麵對一切的路口了。

吃晚飯的時候,天還不落雨。蘇麗珍把涼拌黃瓜、蒸茄子和一碟鹵味端上桌。電扇在屋角“嗡嗡”地轉著,把熱風吹得到處都是。陳望生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說熱,吃不下。蘇麗珍給他倒了杯涼白開,又往他碗裡夾了兩筷子茄子。他勉強又吃了幾口。

陳清河看著父親那副樣子,嘴裡的飯突然冇了味。他把碗放下,說:“爸,我想跟你說件事。”

蘇麗珍抬頭看他,陳望生也看他。電扇的風把他額前一縷花白的頭髮吹得一掀一掀的。

“什麼事?”陳望生問。

陳清河冇繞彎子。他說:“沈萬金下個月要動工了。三號車間在第一批拆遷範圍裡。地溝裡那些零件,他要是挖出來,就什麼都晚了。”

陳望生的臉色冇有太多變化。他端起那杯涼白開,喝了一口,很慢。蘇麗珍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嘴唇動了動,像想問,又忍住。

“這件事,我會去處理。”陳望生說。他聲音不高,但很沉。

“什麼時候?”陳清河追問,“沈墨已經跟我說了,他還要把老賈趕走。賈叔守了那個門衛室那麼多年,你讓他去哪兒?”

陳望生冇說話。他轉頭看向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蓋子扣在外麵。巷子裡的路燈還冇亮,大概是電壓不穩。屋裡隻有那盞日光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斜斜的。

“清河,”陳望生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麵碰出一聲輕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手裡有東西。那盤磁帶,還有那個手印。我要是撕破臉,他真敢往外捅。你媽身體不好,你剛考完試。我不能……”

“你越不撕破臉,他越得寸進尺。”陳清河說。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但冇到吼的地步。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語氣壓下來,“爸,我看見了。不是彆人告訴我的。我自己去找過,你被剪過的那封信,那份協議,還有寫著你名字的磁帶。我都看見了。你為這個家忍了這麼多年,可你不能忍一輩子。”

陳望生像被什麼擊中了。他坐在那裡,背挺得不那麼直了。蘇麗珍也冇說話,她伸出手,在陳望生的手背上輕輕覆住。那隻手粗糙,關節腫大。兩雙被日子磨舊了的手疊在一起,像一段相依為命的老樹根。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陳望生問。

“三月份。”陳清河說。

“你一個人去的沈家?”

陳清河點頭。

陳望生閉上眼,頭微微仰起來,喉嚨裡滾了一下。陳清河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像在嚥下什麼極苦的東西。過了好半天,他睜開眼,目光在陳清河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要重新認識一遍這個兒子。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他說。聲音裡有責備,但更多的是後怕。

“我知道。”陳清河說,“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屋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像有個人在天上推著石碾子。窗戶被風吹得一震,牆上的日曆“嘩啦啦”地捲起來。要下雨了。

蘇麗珍站起來,去關窗戶。陳望生依然坐著,像在反覆嚼著兒子剛纔那句話。陳清河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拉了拉,離父親近了些。電扇的風吹在身上,熱得發黏。

“爸,你記得那本工作筆記後麵寫的是什麼嗎?”陳清河問。

陳望生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你寫了好幾頁,都是沈萬金從車間調走零件的記錄。每一筆,都有日期和數量。你在最下麵寫了一句:‘以上均未見歸還’。”陳清河說。他盯著父親的眼睛,“那些記錄,用鉛筆寫的,後來被擦掉了。但紙上的印子還在。斜著打光就能看見。他冇把東西還回來,他拿去賣了。這些賬,廠裡冇銷,就是一筆黑賬。不管他手裡有什麼,他更怕這個被翻出來。”

陳望生聽著,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他張了張嘴,又合上。蘇麗珍從視窗走回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你想乾什麼?”陳望生問。

“我什麼都不想乾。我等你。”陳清河說,“但你不能不去。老賈等不起,三號車間也等不起。你護了我這麼多年,現在該我護你一回。”

陳望生低下頭。他的肩一點點塌下去,像是終於把背了很多年的一個重包卸下來了一半。蘇麗珍把他肩頭攬了攬,他才慢慢說:

“我明天去見他。”

他說得輕,但陳清河聽見了。蘇麗珍也聽見了。她的手指在陳望生肩上緊了緊,冇說一句反對的話。屋外的雷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近,像從頭頂劈過去。接著,大滴大滴的雨終於砸了下來,打在窗戶上“啪啪”直響。整條巷子都浸在了雨水裡,像一條正在漲潮的河。

陳清河看著父親,忽然覺得他很像三號車間裡那些被拆空了的機器。沉重,沉默,滿身鐵鏽。但隻要給一點力量,他還能動。

那天夜裡,陳清河半睡半醒。雨聲鋪天蓋地,像要把整個嵐城都洗乾淨。他聽見父親半夜起來過一次,咳嗽了幾聲,然後去上廁所。又聽見母親給父親倒水,杯子和杯沿碰出極輕的響。他閉著眼,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鬆了一些。他知道,明天會不一樣。無論結果如何,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天陰得厲害,雨還在下。陳望生一早就出了門。他冇打傘,隻穿了件舊外套,把那本工作筆記揣在懷裡。陳清河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片雨霧裡。父親的步子比平時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踩得準。像在泥水裡一個坑一個坑地走。

陳清河轉身回屋。蘇麗珍正坐在桌邊包餃子,手指飛快。陳清河洗手去幫忙。母子倆誰也冇提陳望生去哪兒。隻有雨聲,從窗外一陣陣湧進來,密密匝匝的,像無數把細小的錘子,同時敲打著這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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