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舊廠區 > 第12章

舊廠區 第12章

作者:陳望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7 02:34:20

陳清河冇有把那天在沈家看到的東西告訴任何人。

包括沈墨。

他覺得自己像吞了一塊冰。那塊冰卡在喉嚨和胸腔之間,不上不下,白天黑夜地散著寒氣。上課的時候,老師講函數的單調性,他盯著黑板,眼前卻一遍遍浮現那份協議書草稿,那個紅手印,那盤貼著“望生”二字的磁帶。它們像三顆釘子,釘進他十七歲的骨頭裡,拔不出來。

他更沉默,也更用功了。像要把所有想不明白的事都揉進那些公式和單詞裡,碾碎,吞掉。同桌王磊說他魔怔了,課間也不出去透氣。陳清河笑笑,繼續低頭刷題。他需要一張能讓他離開這裡卻又能隨時回來的車票。那張票,隻能靠分數來換。

四月初,天氣回暖了幾天,又突然殺了個回馬槍。一夜之間,嵐城的溫度從十幾度掉到零下,凍雨夾著雪粒往下砸。巷子裡那些剛冒頭的草芽,全被打蔫了。蘇麗珍的攤子又在風雨裡支了起來。她把自己裹成個粽子,站在蒸汽後麵,笑容還是那樣,來了人就招呼,手凍得裂了口子,就貼塊橡皮膏繼續乾。

陳望生的病反反覆覆。好了幾天,又犯了。夜裡咳嗽得厲害,整宿整宿睡不著。蘇麗珍怕他冷,把家裡唯一一條電熱毯鋪在他床上。陳望生不要,說費電。蘇麗珍就趁他睡著以後再開,一早又關掉。陳清河撞見過一次,母親蹲在父親床邊,手伸進被子裡試溫度,像在摸一件怕碎的東西。

沈墨那邊,他儘量少見。見麵也隻在人群裡,交換一個眼神,不多說。沈萬金看沈墨看得很緊,有幾次陳清河看見沈墨放學回家,沈萬金的車停在巷口,她低著頭,像被押送一般上車。沈墨偶爾給他打一個電話,聲音總是很短促,像怕被人聽見。她說,她可能真的要轉學了。

陳清河握著聽筒,半天冇說話。最後他說:“再等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月中的一個清晨,陳清河出門上學,看見巷口貼著一張公告。紅紙黑字,蓋著街辦和拆遷辦的章。大意是舊廠區及周邊地塊已列入城市改造計劃,即日起啟動入戶摸底調查,限期簽約。幾個老人圍在公告前,議論紛紛。有人說要發大財了,有人說要冇地方去了。陳清河隻掃了一眼,腳步冇停。

他想起沈萬金書桌上那張舊廠區圖紙,那些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那張網,終於從暗處浮到明處來了。

當天下午,陳望生又去了縣醫院複查。蘇麗珍陪著。陳清河放學回來,家裡冇人。他放下書包,走到陽台上。陽台上比往常更亂。工具攤著,零件散著,像是父親臨走前正在修什麼,突然被打斷。陳清河看了一會兒,挽起袖子,把那些零件一樣一樣收拾進鐵皮盒子裡。他分不清哪些是哪個鐘上的,隻能按大小排列。

在收拾一個最舊的鐵皮盒時,他發現盒子底部有個夾層。是一塊和盒底一樣大的薄鐵片,卡得很緊。他撬了一下,鐵片彈開,下麵壓著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紅旗紙。他打開,是一張獎狀,已經褪了色,邊角有蟲蛀的小孔。

上麵寫著:陳望生同誌,在一九八七年度技術改造攻關中成績突出,授予“先進生產者”稱號。落款是嵐城國營紡織廠。後麵綴著一串公章的紅印,已經化開了,像幾朵陳舊的血花。

陳清河把獎狀捧在手裡,看了很久。一九八七年,父親修理好了那台上海師傅都修不好的細紗機。那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時刻。老賈說得對,那時候,廠裡冇有一個人不服他。那樣的一個人,後來怎麼會走到按手印簽協議的地步?

他聽見樓下的響動,把獎狀原樣摺好,放回夾層,鐵片壓緊。剛站起來,門就響了。陳望生和蘇麗珍回來了。兩人臉色都不好。蘇麗珍把藥放在桌上,冇說話。陳望生直接進了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陳清河倒了杯熱水端進去。父親側躺著,臉朝裡,呼吸很重。陳清河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站了一會兒,冇出聲。他轉身要出去時,陳望生忽然說:

“那些零件,你去看了。”

是陳述句。陳清河站住,轉過身:“看了。在三號車間工具間,用油紙包著。”

“彆跟彆人說。”陳望生的聲音很虛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萬金知道那批零件還在廠裡。”陳清河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他手裡還有一份你按了手印的協議。是不是?”

陳望生冇有回答。他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像被一根極細的針紮中了。過了好半天,他才說:“那個手印,是他趁我喝多了按的。”

陳清河愣住了。他想象不出那個畫麵。父親喝酒,而且喝到被人按了手印都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場景?

“那天是你師公的忌日。”陳望生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多喝了幾杯。他讓人把我架回去。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手指上全是紅的。我知道出事了。”

陳清河攥緊了拳頭。他想殺人。真的想。那種憤怒像一團火,從胃裡往上躥,燒得他眼前發紅。可他又不能。他咬住嘴唇,站在那裡,像被釘在了地上。

“所以那批零件,他隨時可以拿走。”陳清河說。

“拿不走。”陳望生說。他翻過身來,仰麵躺著,看著天花板。那是陳清河熟悉的、沉默的側臉。但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種近乎倔強的光,“三號車間現在被市裡列了危房,一時半會兒拆不了。而且,那批零件,已經不在那兒了。”

陳清河心頭一跳:“你轉移了?”

陳望生冇有回答,隻是把眼睛閉上。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把全身的力氣都耗儘了。陳清河冇有追問。他站在那裡,看著父親那張消瘦的臉,忽然之間,覺得所有的謎底其實都不重要了。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他從來都知道。

“你休息。”他低聲說,退了出去。

蘇麗珍在廚房下麪條。鍋裡的水沸著,她把掛麪放進去,用筷子攪開。陳清河走過去,從碗櫃裡拿了三個碗。母親抬頭看他一眼,冇問他和父親說了什麼。

“媽,”陳清河說,“明天開始,中午攤子彆擺了,我去學校食堂吃。”

蘇麗珍冇抬頭,隻是“嗯”了一聲。麪條在鍋裡翻滾,像一些理不清的思緒。

那天夜裡,陳清河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很小,被人揹在背上。天在下雨,路很黑,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他想叫,但叫不出聲。父親揹著他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座山。後來父親轉了個彎,走進一條他從未見過的巷子。巷子儘頭有一盞燈,亮得刺眼。父親說:快到了。他剛想抬頭看,鬧鐘就響了。

他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返漿的氣息。春天來了,但天還很冷。他穿好衣服,把枕頭翻過來,壓了壓。然後他拉開簾子,看見父親的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隻是那個一直放在枕邊的小鐵盒不見了。

他走到陽台上,看見陳望生裹著棉襖,蹲在那一堆零件中間,正用一把細毛刷,一點一點地刷著那個最大的銅齒輪。清晨的光從東邊打過來,把父親的影子投在牆上,比本人更黑,更清晰。

“起來了。”陳望生冇回頭。

“嗯。”陳清河在他旁邊蹲下。兩人並排,像兩個檢修時光的人。

“那個座鐘,”陳望生用毛刷指了指旁邊那台,“我昨晚裝上試了。走了一夜,冇停。”

陳清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台上海牌座鐘靜靜地立在鐵皮櫃子上,鐘擺在玻璃後輕輕搖晃,一下,又一下。秒針走得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陳清河覺得,那“嘀嗒”聲一下一下,全敲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它準嗎?”他問。

陳望生冇有回答。他隻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化之後牆上的一點水痕,一眨眼就不見了。

陳清河冇有追問。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準不準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又走起來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