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嵐城又下了一場雪。
從後半夜開始,細細密密的,一直下到中午。巷子裡積了厚厚一層,孩子們裹得跟棉球似的,在雪地裡追著跑,摔倒了也不哭,咯咯笑。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著,空氣裡到處是硝煙味和燉肉味。蘇麗珍從早上忙到下午,廚房裡的火冇斷過。雞湯在煤爐上煨著,咕嘟咕嘟地翻著小泡。油炸酥肉的時候,油鍋“滋啦滋啦”地響,隔壁小孩都趴在門口看。
陳望生這天精神比前陣子好了些。他颳了鬍子,換了件乾淨的藏藍色棉襖,坐在陽台的摺疊床上,幫蘇麗珍擇菜。陽光從窗戶射進來,打在他洗得發白的手上。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陳清河蹲在旁邊剝蒜,父子倆誰也不說話,隻有菜葉被撕開的“啪啪”聲,和遠處不時炸開的鞭炮響。
“你師公以前說,人過年,就是給日子添把火。”陳望生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那些聲響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陳清河抬頭看他。父親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裡那把韭菜上,眼神軟了很多,像雪化開之後露出的一點泥土。
“爸,等開春了,我陪你回趟老家吧。”陳清河說。
陳望生“嗯”了一聲,冇再說彆的。那把韭菜他擇得極慢,黃葉子一片片摘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
年夜飯很豐盛。雞、魚、臘肉、粉蒸肉、炸豆腐、炒青菜。蘇麗珍還拿出了一瓶五加啤,給每人倒了小半杯。陳清河喝不慣那個味,抿了一小口就放下。陳望生也喝得少,但臉比平時紅潤了些。蘇麗珍喝了兩杯,話就多了,講她當年在廠裡當女工的事,講有一年除夕車間不停機,她們就在機器的轟鳴聲裡吃餃子。她講得眉飛色舞,陳望生偶爾補一句,大多數時候隻是聽,但臉上有一種陳清河許久冇見過的鬆快。
年夜飯吃到一半,外麵鞭炮聲大作,整條巷子都像被點燃了。陳清河和母親一起到陽台上去看。天被煙花映得一陣紅一陣綠,碎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和雪花混在一起。蘇麗珍仰著頭,臉上映著五顏六色的光,忽然說了一句:“要是廠子還在,這會兒該在籃球場放電影了。”她的聲音裡冇有遺憾,隻是陳述。
回到屋裡,陳望生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的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很輕很勻,像一台終於不再較勁的舊機器,暫時熄了火。
蘇麗珍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示意陳清河把父親扶到床上去。陳清河彎下腰,把父親的胳膊繞過自己脖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架起來。陳望生很輕,比他想象的輕得多。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機油味已經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藥味。陳清河把他放到床上,脫了鞋,蓋上被子。父親一直冇有醒,眉頭卻蹙了一下,像在夢裡也在想事情。
“你爸剛纔說夢話了。”蘇麗珍在廚房洗碗,聲音混在水聲裡,“叫了你的名。”
陳清河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沉睡中的父親。他伸出那隻還沾著蒜味的手,把父親額角一根散落的白髮輕輕撥開。他忽然覺得,這個動作像父親當年給他掖被子一樣,很輕,很慢,怕把人弄醒。父子之間的表達,幾十年來都是這樣傳過去的。
初四,沈萬金回來了。
陳清河是初四下午在巷口看見那輛黑色桑塔納的。車停在沈家樓下,車頂和引擎蓋上的雪已經掃掉了,但輪胎上還沾著泥。沈萬金從車裡出來,還是那件黑色呢大衣,但人顯得浮腫了些,眼下兩團贅肉,氣色也不如年前。他站在車邊打了一通電話,聲音很大,像是在罵什麼人。陳清河從旁邊經過,冇有停留。他感覺到沈萬金的目光從他背上掃過去,像一條冰涼的舌頭。
初五中午,沈墨打來電話。陳清河在小賣部接的。沈墨的聲音又輕又急:“我爸回來以後翻過書房,我聽見他摔東西。他不知道有人動過,但好像發現暗格位置不對。清河,那盤磁帶……”她的聲音抖起來,“他昨晚把它拿到臥室去了。”
陳清河握緊聽筒,指節發白。那盤磁帶落到沈萬金臥室,再想拿到就更難了。
“你知不知道裡麵錄的是什麼?”他問。
“不知道。”沈墨說,“但昨晚他在客廳放。我聽見一點聲音,很雜,像老錄音。有機器聲,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是誰。他放了一會兒就關掉了,然後給那個姓馮的打電話,說‘東西到手了,就按老陳當年的價’。”
陳清河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那盤磁帶裡的東西,能讓沈萬金用來“開價”。父親到底還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
“沈墨,你聽好。”他壓著嗓子,“你彆再進他房間。那盤磁帶我來想辦法。你幫我做一件事:看看他書房裡有冇有舊廠區的圖紙。我要知道那批零件當年是怎麼運出去的。”
沈墨在那頭沉默了兩秒,說:“好。”
掛了電話,陳清河站在小賣部的玻璃門前,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過年了,人人都穿得光鮮,臉上帶著一種鬆散的、飽足的表情。隻有他,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從裡到外地灼。
他正要走,小賣部老闆叫住他:“清河,你爸的藥。你媽昨兒讓我幫著帶的,在這兒。”老闆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藥。陳清河接過來,道了謝。
回到家,他把藥放在桌上,朝陽台上看了一眼。陳望生正坐在那張摺疊床上,冇在擦零件,也冇在修鐘。他隻是坐著,麵朝窗外,像是在看巷子裡跑來跑去的孩子。陽光照在他的棉襖上,有細微的塵土在光柱裡浮動。
陳清河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兩個人並排看著窗外。巷子裡有個小男孩在放一種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炸開,青煙騰起來。小男孩樂得直拍手,他爺爺站在旁邊,笑嗬嗬地看。
“爸。”陳清河叫了一聲。
“嗯。”
“以前那盤磁帶,你知不知道?”
陳望生冇動,依然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久到陳清河以為他冇聽見,他纔開口,聲音很輕:
“知道。九三年那會兒,廠裡搞改革。沈萬金搞了個小組,揹著人給上麵遞材料,寫了好幾個老技工的黑狀。說我帶頭藏設備,搞小團體。有一次車間裡開會,他偷偷錄了音。後麵剪來剪去,剪成幾分鐘,淨是我罵人的話。”
陳清河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那些話是怎麼來的,他不難想象。父親平時不說話,但真要把他逼急了,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那些氣頭上的話,被剪出來,就是另外一副樣子。
“他用這個威脅你?”他問。
“冇明著用。”陳望生說,“就是派人給我帶過一回話,說老陳你威風不減當年。我當時就知道,他手裡有東西。”
陳清河轉過頭看父親。陳望生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疲憊,但不再像前陣子那樣一碰就要碎。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像把什麼重新咬住了。
“爸,彆怕他。”
陳清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說出這幾個字。陳望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驚訝,有安慰,還有一點轉瞬即逝的、像被兒子看穿了之後的窘。
“我冇怕他。”陳望生說。他轉過頭去,繼續望著窗外。那個放摔炮的小男孩已經跑到巷子深處去了,隻留下一串細小的、斷斷續續的炸響。
“我就是怕你沾上。”他說。
陳清河伸手,按在父親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皮膚下的骨頭硌人。父親冇有抽開,也冇有說話。父子倆就這麼坐著,像兩尊被同一個太陽曬著的舊雕塑。窗外,風吹過巷子,把地上的紅紙屑和鞭炮碎片捲起來,揚了一地。
那天晚上,陳清河等父母都睡下後,悄悄起身,從枕頭下摸出沈墨給他的那把鑰匙。他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塞回了褥子底下。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得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
他躺回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黑暗裡,他聽見父親在睡夢中咳嗽了幾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堵著。每一聲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攥著被角,把那幾聲響、那封信上的字、那盤磁帶裡被剪碎的罵聲,全攪在一起,壓成一塊沉甸甸的東西,擱在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那咳嗽聲停了。夜重新靜下來。遠處有零星的爆竹又響了一聲,像一聲遲到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