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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有它非常壯觀的荒謬的一麵,也許你還冇有領會。\\n\\n早晨,各小區的青壯年上班族像蛆一樣,通過那些高亢、嘹亮而擁擠的道路,群體性地趕到他們的辦公地點,用他們的身軀把那些寫字樓占領、注滿,在那裡發出喧嘩、爭吵,剩下身後一幢幢孤獨、空寂的小區,和形單影隻的保安相伴,在安靜的草木裡,等待傍晚時分又一次喧嘩的來臨。\\n\\n人類創造了城市,人們創造了高密度生存的神話,人類用辦公樓和住宅樓這兩種怪物填滿了城市。人類又發明瞭一種無比荒謬的規則,讓大家從這一頭往那一頭趕,又從那一頭趕回這一頭。\\n\\n今天是碧荷第一次來公司上班。\\n\\n她選擇從湖濱步行600米,走進美崙美奐的東方金座。\\n\\n上電梯到17層,進入亮麗的工作間,她的感覺很好,非常愜意。她想,像今天這樣的行走,可能會成為自己日後每天的選擇。\\n\\n搞進出口外貿,這是一份工作;在這裡上班,是一種心情。\\n\\n東岸金座是雙子型高尚建築結構,矗立在西湖邊,它肌膚香,骨頭也香,嶄新的剛出世,卻冇有一點裝修氣,它和湖濱的景區是這麼恰當地融為一體,就像秀麗的眉和傳神的眼的配合一樣,讓人驚歎。\\n\\n靠左的是甲級寫字樓,靠右的是服務式公寓。四層裙樓將兩座主樓相聯,成一個倒“甘”字。\\n\\n出入這裡的都可以說是成功人士。她很感謝自己的英文功底,她很感謝杭州。看來西湖之濱,是她的運氣之地,不錯。碧荷是每一個細節都不出紕漏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知道自己的著裝,知道自己的妝扮。多年的四處工作,以及近年的海外經曆,她對自己的資質已看得很清。\\n\\n現在,她願意是一隻蜻蜓,輕輕地、不著痕跡地落在自己的家鄉,一座東岸金座的富有現代氣息的金屬外結構上。\\n\\n整個上午,環繞著她的似乎都是一首歌的聲音。\\n\\n在這裡,剛剛形成的團體內部人員之間的交流,是友好、寧靜、平和、平等、互相尊重的,連老總也來問訊,這簡直冇有理由。難道就因為自己是新來的?這難道就因為大家都是新組合而成的一個團體?或者難道是西湖的靈氣使這裡的人這樣友善?\\n\\n那一首歌一定是恩雅的,是她的淺唱,是她的抒情、和她深邃裡麵的平靜,她想。\\n\\n17層這裡采光極佳,視野開闊。一邊是湖麵和摺扇般的群山,一邊是小營、中河高架所代表的城市景觀。\\n\\n能在這裡找到一份不菲的薪水,應該珍惜,應該努力工作,也應該享受。\\n\\n上午10點多,走路輕快的同事小王帶了一個矜持的客戶過來了。\\n\\n碧荷聽見小王在介紹,說:“何先生,這是我的同事碧荷,以後業務上的事可以找她。”\\n\\n碧荷抬起頭來,和對麵的何先生視線相遇。一時間,兩個人的表情在瞬間出現了很大峰值上的變化。\\n\\n是他?是的。\\n\\n居然是他!\\n\\n東岸金座,一個能發生意外的地點!\\n\\n小王見了,忙問:“你們認識?”\\n\\n“哦,不,不認識。”\\n\\n語言飛離了意誌的表層,兩個人居然異口同聲說了這句話出來。\\n\\n幾分鐘後,何平飛若無其事地離開了。\\n\\n碧荷的心卻注水了,腫脹起來,抽痛起來。\\n\\n難道時間真的可以沖淡一切?她想。\\n\\n何平飛。何平飛。何平飛。何平飛。……她腦子裡有一萬個何平飛。\\n\\n中午,碧荷把他的名片放在麵前,看著。名片散發出淡淡的植物香草的氣味。\\n\\n碧荷迅速在網絡上找到自己過去那個班的同學錄,已經好長時間冇來這裡光顧了。她找到許多同窗好友的資訊,發了群發信件。\\n\\n她迫不及待地找過去的熟人。她隻想做一件事:瞭解何平飛2000年到2003年間的生活、工作和情感狀況。\\n\\n至於這個時間以前的內容,彆人應該來問她!\\n\\n她又打了幾個電話。這些年自己也在外麵海跑,想和過去的熟人聯絡時,竟然是這麼困難。有關何平飛的資料,她無從得知,彆人也無從提供。\\n\\n是的,他們兩個之間的事,彆人處在外麵,又怎麼能知道呢?\\n\\n曾經,他們是某外經貿大學的同學,他是學長,她是學妹。後來,何平飛留校了。碧荷快畢業前,他們相識。\\n\\n那時,來自於杭州的碧荷年輕、雀躍得想飛。\\n\\n他們總在一個地點約會:王者酒吧。那酒吧裡麵光線較暗,看上去精緻考究,四壁擠滿了牙黃色西方素材的浮雕,裡麵放的音樂很古典、抒情,一點也不拉風。\\n\\n那是當年的格調和作派,完全不同於今天在東岸金座的感覺。碧荷那時楚楚動人,她的青春很值錢,比人民幣、馬克、美元、英鎊、黃金、鑽石更俏;而何平飛的眼光很高貴。\\n\\n是碧荷唱的一支英文歌曲《Bridgeovertroublewater》打動了何平飛。那曲前的摹擬雨聲,讓人頭腦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池塘。大雨如注,池塘邊的竹林茂密,也響聲一片。隨後驟雨初歇,天空又亮起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坐在空曠的草坪上,坐在紫藤藤蔓做成的鞦韆架上,閒靜地搖。她的兩條腿很長,青色的繡口襪子上插著兩朵菊花。紫藤底下,天光瀉地。似乎並不是像歌裡唱的,是雨天憂愁河上的金橋的意象。\\n\\n那年碧荷原本正準備移民,但她又覺得眼前有何平飛在,生活就是可以改變的。她很困惑,不知道跟著哪一股思緒走。\\n\\n她安靜地待著,把手放在何平飛的手上。碧荷的手很柔軟,一直在何平飛的手心裡。酒吧天頂內壁,一片透明的寶石藍,一彎新月,清晰地、夢幻一般地亮著。他們願意在美麗動人的假月亮下坐下去,直等露水光臨。他們經常坐到天亮。\\n\\n天亮前,何平飛微微一動,把她柔軟的手豎起來。碧荷纖弱的手冇有份量,安靜地待在何平飛的手中。一會兒,他們的另一隻手也來了,參加進來。四隻胳膊曲肘支撐成兩個三角形,兩個三角形的頂點相交。\\n\\n但最後卻是,碧荷冇有出國,而何平飛卻離開了學校,到了南方,碧荷也到了青島工作。\\n\\n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改變了他們兩個的生活。\\n\\n雖然身處異地,各自工作,但他們兩個在那一年有一個共同的夢想,他們一遍遍地勾畫和完善那個夢想,他們想在廣大的世界裡,經營出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精緻的結構,囤放他們兩個人的生命以及全部的情感。\\n\\n今天的碧荷,把過去都想起來了。\\n\\n人事紛繁,時間流轉,她不應該想起這些。因為那些夢已由激動而沉寂。如果不是何平飛的突然出現,她不會想起過去的。\\n\\n也許,不需要多情,也不需要感傷。這世界上像他那樣的成功人士多的是,像自己這樣的女性也很多,誰也不是誰的唯一。嘿,不要去多想它。就像天空中出現的影像,最後還會還原為天空。\\n\\n但是碧荷的頭腦裡擺脫不了他。\\n\\n晚上下班,碧荷在很失落的心情裡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維也納·春天花園。今天原本是很好的心情,可是現在因為一個人的出現而莫名其妙地憂傷起來,也許不是莫名其妙,對,不是,是事出有因。\\n\\n路上,全部是往回趕的人們,自己從中河高架上繞,也冇能穿越過城市繁密的人流和車流。她在路上捱了一個多小時,回到了10分鐘路程的家裡。這裡有二百四十多方,躍層式,屬於她一個人。許多年前自己的福利房在彆處,由退休後的媽媽管理著,住著幾個城市的打工仔,收一點房租。\\n\\n何平飛。她不曉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何平飛現在怎樣了?\\n\\n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n\\n她忽然吃驚地發現一個奇怪的事實,過去她和何平飛構織的關於家的夢想,居然就是今天的東岸金座所倡導的現代都市生活理想!\\n\\n當年何平飛是一個很有事業心的人,他曾經這樣說自己的構想:“未來的家,一定是生活居室、辦公環境、賓館業或休閒娛樂場所的多位一體!它絕對不像現在這樣,到了傍晚,我們就傻乎乎地離開占有了巨大城市空間的辦公樓,奔赴到另一個同樣占了巨大城市空間的某小區或某花園。將來,生活環境辦公化,辦公環境生活化,將是一個現實。大家隻需撳一個按鈕,就完成了轉換,而城市空間得到了更經濟的利用,我們的城市也更加開闊了。”\\n\\n而碧荷那時憧憬著說:“未來的城市,一定會到達一個情感化、人性化的時代。到那時,人不會像今天這樣,分成工作和愛兩爿,人們要忙兩頭!”\\n\\n何平飛轉瞬就到了香港,到了東南亞。\\n\\n他和碧荷仍然有聯絡,但他在野心勃勃地工作,他把自己和碧荷的情感都淡忘了。按照他的說法,人不能在一個時間裡做兩件事情。\\n\\n她知道他很忙。她知道忙能體現他的價值。碧荷當年曾感到一些不可排遣的孤獨。\\n\\n現在,碧荷想:難道東岸金座是按照他的理想建造起來的現代都市人的家?\\n\\n碧荷對著何平飛的名片。\\n\\n她很想輕易地一下撥通他的手機,然後,由她提議,到東岸金座的咖啡SHOP,或者到4樓裙樓頂上的空中花園去散步。\\n\\n但是,她竟然發現,自己做不到這一點。\\n\\n她在想,他已經不屬於我,作為一個著名的國際商業巨鱷的中國國內總代理,何平飛現在應該有很多應酬,他一定很忙。\\n\\n碧荷在家看了本英文電影《Thehours》。影片改編自伍爾芙的小說。她為導演的現代感所折服,她也被時間所深深地困惑。\\n\\n她和何平飛的交往是有時間深度的。\\n\\n……那一年八月,何平飛飛到青島消暑,看啤酒節,他們在一起感受強勁的海風。海濱一海灣的遊泳者,一點點,一粒粒,在藍天下,和白浪做遊戲。天很藍,海水很乾淨。何平飛感慨地說:“看到了海,才能領會天。”\\n\\n碧荷說:“好,你帶我過渡,到黃島去,去看那邊的金沙灘,那裡的海天相吻非常好看。”\\n\\n坐飛艇過去,直飛金沙灘。那時正是禁捕期,很多的船停在海中。在飛艇上,海風太野了,碧荷的帽子像箭一樣射到了膠州灣的海水裡。一架飛機從大海裡起飛。\\n\\n金沙灘那裡人少一些,海水更藍更清。\\n\\n他們租了兩個帳篷,碧荷一個,何平飛一個,各自在裡麵換泳裝。但是他們一道下海。風大,浪急。海邊有一塊兩塊低矮的礁石,水裡也有暗礁。\\n\\n後來,他們到礁石區捉小蟹。礁石上有千軍萬馬的小蟹。捉了很久,經仔細覈算,共八十三隻。滿手是蟹,找不到東西來裝。\\n\\n何平飛把香菸盒裡最後的幾根菸抽出來,悉數裝上。\\n\\n何平飛對泳裝的碧荷說:“你很美!”碧荷回頭,高興地做了一個噁心嘔吐的喉管動作,還以一笑。\\n\\n後來,他們在金沙灘吃露天海鮮。因為很便宜,所以有點砂牙。不過,他們很喜歡在那樣一個開闊的地方吃東西,感覺特好。\\n\\n夜晚11點,何平飛的電話來了。\\n\\n碧荷不敢相信,但真的是何平飛的聲音!\\n\\n“碧荷,能請你到大堂來嗎?”\\n\\n不是喝咖啡,也不是去湖濱走走,而是到大堂!\\n\\n碧荷到了2層挑高豪華大堂。何平飛穿著T恤,站在那裡,他的情態跟過去一樣。\\n\\n難道一切又回到了從前?\\n\\n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東岸金座公寓的鑰匙,那種顏色的標牌,碧荷很熟悉,碧荷的心裡有不同一般的感受。\\n\\n沉默了兩秒鐘。\\n\\n“一直好嗎?”他用她很熟悉的腔調說道。\\n\\n“隻能說還不錯,”碧荷答道。\\n\\n“我下午到了義烏,剛剛從湖濱湖底隧道開車回來,洗了個澡,就出來了。我預訂的公寓拿到了,它不是一個單間。碧荷,跟我去看看吧?”\\n\\n碧荷的感情卻很複雜。\\n\\n在碧荷和何平飛的交往中,後來,他們後來等於是分手了,碧荷的情感也開了岔,她在一種舊情感的滋養裡,突然來了次感情的突奔,她獲得了另一情感,並順著那股生活的力量,到了美國。\\n\\n那一切,何平飛都知道。\\n\\n但她輾轉回國來,何平飛卻不清楚。\\n\\n何平飛原諒我了?\\n\\n也許,他是要和我談這次的生意,碧荷想。\\n\\n我該為公司取得一次成功了!\\n\\n進了房後,碧荷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哇,你把這套個性公寓拿了!何平飛,看來你真的成功了!”\\n\\n何平飛專注地看著碧荷,說:“聽你這麼叫,我很開心。……原諒我上午那樣失真的表情,當時我們是在彆人麵前。”\\n\\n碧荷突然把聲音變低:“你原諒我了?”\\n\\n“我們冇有道彆過,因而也冇有分手。”\\n\\n“我們之間,後來是我不辭而彆的。”\\n\\n“不要說原諒,碧荷,永遠不。是我先走的!我們隻是開了一個玩笑,做了一個遊戲,我們拍了一下手,各自走散,我們又拍了一下手,我們就再次相逢,現在,我們將永遠廝守。”\\n\\n碧荷黯然地說:“何平飛,彆開玩笑了!……我們不能回到當初了,你完全可以對我做的一切很在意。”\\n\\n“我一直在尋找你,你相信嗎?……你意外地出現在眼前時,你不知道,我從今天中午起,10小時內,我做出了許多重大的決定,你相信嗎?如果我現在說,我這個總代理的辦公地點已經移到杭州,我從今天起,就住在東岸金座了,還有,這是一把給你的鑰匙,你相信嗎?……原諒我吧,是我應該被原諒,原諒我這個事業狂吧。……碧荷,你冇有多少錯,你是香草美人,你代表著我們人類最富有詩意的那一半!而我,為了拚搏,竟然毫無留情地剝奪了女性的詩性,至少在我們的交往中,我冇讓你把它表達出來,這是我的錯。而我現在領悟到了一點,我開始痛恨隻有工作而冇有情感的生活,發憤工作,成一架機器,在全世界運轉,有什麼意義?……現在,在杭州,在這裡,我又找到了完整的生活!不過,我隻擁有它的一半,另一半要你給予!”\\n\\n碧荷想把自己的眼淚掩飾起來,她找到了何平飛的肩膀。\\n\\n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n\\n碧荷的大顆淚珠落下,她不想說話。她曾經在他麵前把一切都說了:“要是未來人們擁有一張叫做家的卡就好了,每到回家時,大家都可以奔赴不同地點,每個現代人都有好幾個家,持有了那張卡,還可以到賓館或休閒地去入住,那些賓館或休閒地,不再僅僅做外地遊客生意,它們都換了更溫馨的名字,變成了現代人類全新意義上的家。”\\n\\n當碧荷想起這一切時,她明白了為什麼在這裡自己遇到了何平飛。\\n\\n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美麗浪漫的夜晚。\\n\\n天亮前,何平飛說:“很多年前,我就覺得你們杭州是一座很香的城市,它的山、它的水,都是香的。碧荷,我從你身上,也感受到了江南的香味,你是芬芳潔淨的人,很少有人像你這樣從裡到外都是芬芳的!我在東岸金座,找到了這種香的神韻和結構。”\\n\\n夜晚,是尋找家的理由。\\n\\n按照傳統的理解,家,可以在她那裡,也可以在他那裡,也可以在他們的父母那裡,可以在旅館。\\n\\n可悲的是,從來冇有人說家可以在辦公的地方。人們把工作和生活殘酷地分開,並在觀念上把它們對立,人們並不想把它們捏合成一體。\\n\\n何平飛想做的,到底是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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