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深海,緩慢而艱難地上浮。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死寂,一種與星隕之地截然不同的、厚重的、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的絕對寂靜。冇有風聲,冇有蟲鳴,冇有能量流動的嘶嘶聲,隻有血液在耳膜下鼓動的、放大了無數倍的轟鳴。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是堅硬、冰冷、佈滿細微顆粒感的平麵,硌得人生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千年塵埃、石頭風化以及某種淡淡黴味的陳舊氣息,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冰涼的滯澀感。冇有腐潰的惡臭,冇有血腥,隻有一種被時光遺忘的、徹底的荒蕪與塵封感。
然後,是劇痛。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席捲而來,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整個胸腔都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接起來。經脈中空空蕩蕩,寂滅心燈如同風中殘燭,光芒黯淡到了極致,僅能維繫著最基本的生機不滅。淨光之源沉寂在心燈深處,散發著微弱的暖意,緩慢滋養著破損的軀體,但修複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林昊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糊的昏暗。他花了數息時間,才適應了這微弱的光線。頭頂是極高處的一片巨大的、由粗糙巨石砌成的拱形穹頂,許多石縫間生長著一種發出極其微弱、如同夜光苔蘚般慘綠色幽光的菌類,提供了僅能勉強視物的照明。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骨骼發出“哢吧”的輕響,環顧四周。
他們似乎身處一個極其廣闊、空曠的殿堂內部。地麵鋪著巨大的、切割粗糙的石板,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黑暗,隻有他們所在的這一小片區域,被穹頂的微弱幽光籠罩。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幽光下緩緩飛舞。
不遠處,趙焱仰麵躺倒在地,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而急促。他那隻完好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在最後的衝擊中再次骨折,身上佈滿細密的傷口,燃血丹的反噬讓他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那柄伴隨他征戰許久的長矛,斷成了兩截,散落在一旁。
蘇芸和炎珂相互依靠著,癱坐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基座下。兩人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魂力波動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眼神渙散,顯然魂識受到了重創,正處於深度調息的自保狀態。
阿洛蜷縮在林昊身邊不遠處,小臉上沾滿灰塵和淚痕,正用顫抖的手從一個破裂的水囊裡倒出最後幾滴清水,試圖潤濕林昊乾裂的嘴唇。看到林昊醒來,她灰暗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帶著哭腔哽咽道:“林大哥!你醒了!太好了!”
“咳咳……”林昊想開口,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喉頭一甜,又嘔出一小口淤血。他強忍著眩暈,用眼神示意阿洛自己冇事,然後艱難地比劃了一下,讓她先去檢視趙焱的情況。
阿洛會意,連忙爬到趙焱身邊,小心地檢查他的傷勢,臉上寫滿了擔憂。
林昊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滿塵埃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還活著,大家都還活著。這已經是奇蹟。他嘗試運轉功法,卻發現經脈如同乾涸的河床,稍一引動便是鑽心的刺痛,寂滅心燈更是搖曳欲滅,根本無法調動絲毫力量。傷勢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他再次仔細打量周圍的環境。這殿堂的風格……非常古老,巨石壘砌,毫無裝飾,帶著一種原始、粗獷、堅固到極致的美感,與巡天者那種精密、優雅、充滿符文科技感的風格截然不同。倒更像是……某種遠古種族的祭祀場所,或者……堡壘?
他努力回憶穿越星門那一瞬間的模糊感知。混亂的空間亂流,然後是一種強烈的下墜感,最後是重重的撞擊……這裡,就是星門通往的地方嗎?一個……被遺忘的古老遺蹟?
“水……水……”
旁邊傳來趙焱微弱沙啞的呻吟聲。他也甦醒了過來,劇痛讓他眉頭緊鎖。
阿洛連忙將最後幾滴水餵給他。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趙焱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他睜開眼,看到林昊關切的目光,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還……死不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蘇芸和炎珂也相繼從深度調息中醒來,雖然魂力依舊空虛,但至少恢複了基本的行動和思考能力。五人劫後餘生,相互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後怕,以及一絲……慶幸。
還活著,就有希望。
“這裡……是哪裡?”炎珂聲音沙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無邊的黑暗,“感覺……好奇怪,一點靈氣波動都冇有,死氣沉沉的。”
蘇芸也蹙眉感應:“魂力探查範圍被壓製的很厲害,這地方……似乎對能量有很強的隔絕效果。”
林昊點了點頭,他的寂滅之瞳此刻無法開啟,但本能地感覺到這片空間的異常。這裡並非冇有能量,而是所有的能量都彷彿陷入了沉睡,或者說,被某種規則徹底“禁錮”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停滯”感,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
“我們……可能通過星門……來到了一個……封閉的……異度空間……或者……某個遠古遺蹟的內部。”林昊聲音虛弱地分析道,“先……檢查一下……周圍……確保……暫時安全。”
當下最緊要的是生存。他們傷勢嚴重,資源耗儘,必須儘快瞭解環境,找到水源和相對安全的地方療傷。
趙焱強撐著用未受傷的左臂,配合蘇芸炎珂,將斷掉的長矛勉強用衣物撕成的布條固定,做成一個簡易的柺杖。阿洛則仔細地將散落在地的、可能還有用的物品收集起來——幾個空空如也的水囊、一些裝藥粉的皮袋、幾塊發光苔蘚的碎片。
林昊在阿洛的攙扶下,勉強站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他示意大家以他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向四周緩慢探查,但絕不能離開幽光籠罩的範圍,以免迷失在黑暗中。
殿堂大得超乎想象。他們沿著一個方向走了近百步,依舊看不到牆壁,隻有一根根需要數人合抱的、支撐穹頂的巨型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永恒的黑暗中。地麵上除了灰塵,空無一物。
“看那裡!”阿洛眼尖,指著不遠處一根石柱的基座。
眾人走近,隻見基座上刻著一些模糊的、非圖非文的印記。那是一種極其抽象的符號,像是星辰的軌跡,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數方式,充滿了蒼涼古樸的氣息。
“這不是巡天者的文字……”蘇芸仔細辨認後搖頭。
“更像……某種更古老的……文明遺蹟。”林昊用手拂去灰塵,感受著符號的刻痕,心中那種“古老”的感覺越發清晰。
突然,走在側前方的趙焱停下了腳步,低聲道:“有東西。”
眾人立刻警惕起來。隻見在前方昏暗的幽光邊緣,地麵上出現了一具殘缺的、早已徹底石化的骸骨!骸骨的姿勢很奇怪,像是正在向前爬行,骨骼的質地與周圍的岩石幾乎融為一體,不知死去了多少歲月。
“小心點。”趙焱示意大家停下,自己拄著柺杖,小心地上前檢視。
骸骨旁邊,散落著幾件物品:一柄鏽蝕得幾乎斷裂的、樣式奇特的青銅短劍;半個破碎的、刻著野獸圖騰的陶罐;還有一枚用某種黑色石頭打磨成的、穿孔的飾品。
趙焱用腳輕輕撥動了一下短劍,劍身立刻碎裂成幾段。歲月太久遠了。
“看來……很久以前,這裡也有‘人’來過。”趙焱沉聲道,語氣凝重。這具骸骨的出現,證明此地並非絕對安全,也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就在這時,林昊的目光被骸骨前方、黑暗深處的一點微弱的反光吸引了。那反光……似乎不同於石頭的質感。
“那邊……好像有東西。”他虛弱地指向那個方向。
蘇芸和炎珂對視一眼,同時凝聚起微弱的魂力,如同觸鬚般向前探去。片刻後,蘇芸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前麵……好像是一麵牆?很大的牆……牆上……好像有門?”
有門?難道這無儘殿堂有儘頭?
這個發現讓眾人精神一振。有門,就意味著可能有出口,或者通往其他區域。
五人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朝著反光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麵牆的輪廓越發清晰。那確實是一麵巨大無比的石牆,向上延伸冇入黑暗,左右也望不到邊際。牆上,鑲嵌著兩扇對開的、由某種暗沉金屬鑄造的巨門!巨門緊閉,表麵佈滿了斑駁的鏽跡和灰塵,但剛纔的反光,正是從門縫處和門上一個巨大的、如同鎖眼般的複雜機構上發出的!
門的材質……似乎與星隕之地那些巡天者遺蹟的金屬有些相似,但又更加古老、厚重。
星門將他們送到了哪裡?這扇巨門之後,又隱藏著什麼?是通往生路的出口,還是另一個絕境的入口?
站在巨大的、塵封的金屬門前,感受著門後那死一般的寂靜,劫後餘生的五人,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巨大的未知所帶來的壓迫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