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玄雲宗內外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涇渭分明的氛圍。
對外,是刻意營造的悲壯與肅穆。雲逸真人以宗主令昭告殘存弟子及外界關注者,為安葬隕落同門、凝聚人心、告慰先祖,將於三日後在宗門祖祠舉行“薪火大典”。訊息傳出,殘存的玄雲宗弟子們,無論傷勢輕重,隻要還能行動,都自發地開始清理通往祖祠的道路,擦拭殘破的牌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化不開的悲慼,卻也有一股壓抑的、不屈的火焰在眼底燃燒。這是對逝者的追思,更是對生者的激勵,是對宗門傳承不滅的一種倔強宣告。
金龍衛副統領趙乾聞訊後,親自前來拜會雲逸真人,表達了“關切”與“支援”,並表示會加派人手協助維持大典秩序,確保“安全”。雲逸真人神色悲愴,坦然接受,言語間透露出對大典後宗門或將封山休養、乃至依附朝廷的意向,更讓趙乾心中篤定,放鬆了幾分警惕。
然而,在丹霞峰這處被嚴密“保護”的核心區域,氣氛卻截然不同。表麵的平靜下,是緊鑼密鼓、悄無聲息的秘密準備。
丹房內,林昊在穆婉容不惜代價的救治和自身頑強的意誌支撐下,傷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穩定著。雖然道基裂痕依舊觸目驚心,無法調動真元,但至少肉身不再像最初那樣瀕臨崩潰,能夠在炎珂的攙扶下,進行短時間的、極其緩慢的行走。每一次邁步,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和虛脫般的疲憊,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卻愈發堅定。他知道,這是能否踏上征程的基礎。
炎珂除了照顧林昊,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準備。她將穆婉容和雲逸真人提供的、以及自己珍藏的所有丹藥分門彆類,療傷的、恢複真元的、解毒的、隱匿氣息的……每一種都檢查再三,分裝在不同的玉瓶內,貼身收好。她還利用有限的材料,連夜趕製了幾張簡易的“斂息符”和“小障眼符”,雖威力有限,但關鍵時刻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她的動作嫻熟而專注,彷彿要將所有的擔憂和不安,都融入這細緻的準備工作中。
陳風則利用這三天時間,拚命調息,壓製傷勢,恢複修為。他原本築基後期的修為跌落至築基中期,且內傷未愈,但他憑藉豐富的經驗和堅韌的意誌,硬是將狀態提升到了目前所能達到的巔峰。他反覆擦拭著自己的長劍,眼神銳利如鷹,腦海中不斷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各種險情及應對方案。妹妹的下落不明,如同鞭子般抽打著他,讓他對這次行動充滿了不容有失的決心。
雲逸真人和穆婉容則在外圍運籌帷幄。雲逸真人親自檢查了那條通往“墜龍澗”的密道入口,確認安全無誤,並巧妙地在入口附近佈置了幾個隱匿和預警的小型陣法。穆婉容則秘密召見了兩位絕對可靠的執事,交代了留守期間的各項事宜,尤其是暗中打探陳雨訊息和應對金龍衛的策略。一切都在靜默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第三日,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將玄雲宗破碎的山河染上一片淒豔的橘紅。祖祠方向,已然亮起了點點燈火,莊嚴肅穆的鐘聲緩緩敲響,迴盪在寂靜的山穀中。“薪火大典”即將開始。
丹霞峰,丹房內。
油燈的光芒比往日略顯昏暗。林昊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雖依舊麵色蒼白,但眼神清亮。炎珂和陳風也已準備就緒,三人站在一處,氣氛凝重。
雲逸真人和穆婉容站在他們麵前。雲逸真人取出三枚看似普通的烏木令牌,分彆遞給三人:“這是‘隱靈令’,可最大程度收斂自身氣息,配合斂息符使用,隻要不遭遇金丹修士近距離刻意探查,應可瞞過大部分耳目。”他又取出一個儲物袋交給陳風:“裡麵是一些靈石、應急的傳訊符,以及一張更詳細的北部區域地圖,上麵有我標註的幾個可能的安全點和需警惕的區域。”
穆婉容則上前,將一個溫潤的玉瓶塞到林昊手中,眼圈微紅,柔聲道:“昊兒,這裡麵是三滴‘萬年石乳’的稀釋靈液,是為師早年所得,關鍵時刻服用,可瞬間恢複部分元氣,吊住性命……但切記,不可依賴,你道基脆弱,承受不住猛藥。”她又看向炎珂和陳風,鄭重道:“炎師侄,陳風,昊兒……就拜托你們了。”
“師尊(穆長老)放心!弟子(晚輩)定當竭儘全力!”炎珂和陳風齊聲應道,神色決然。
林昊接過玉瓶,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份量,心中暖流湧動,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雲逸真人和穆婉容深深一揖:“師尊,宗主,保重!弟子……去了!”
雲逸真人扶住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活著回來!”
此時,祖祠方向的鐘聲變得急促起來,薪火大典正式開始的氣息波動隱隱傳來,整個宗門的陣法也隨之輕微震盪,能量流轉變得活躍而混亂。
“時機到了!”雲逸真人低喝一聲,走到丹房內壁一處看似尋常的牆壁前,手掐法訣,打出數道靈光。牆壁上一陣波紋盪漾,無聲無息地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正是那條直通山腹,通往墜龍澗的密道入口。
“走!”陳風低喝一聲,率先踏入洞口,警惕地探查前方。炎珂立刻攙扶住林昊,緊隨其後。林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師尊和宗主那充滿擔憂與期望的目光,一咬牙,轉身踏入了黑暗之中。
雲逸真人見三人進入,迅速關閉洞口,牆壁恢複如初。他與穆婉容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與牽掛。
“我們也該去祖祠了。”雲逸真人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恢複了悲愴與肅穆的神情,與穆婉容一同走出丹房,向著燈火通明的祖祠方向走去。那裡,將是一場演給外界看的戲,而真正的生死考驗,已經在黑暗中悄然啟程。
密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潮濕冰冷,瀰漫著泥土和岩石的氣息。通道狹窄而崎嶇,腳下坑窪不平。陳風在前,手持一顆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月光石”,小心翼翼地帶路。炎珂攙扶著林昊,緊隨其後。林昊幾乎將全身重量都靠在炎珂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冰冷的石壁偶爾擦過他的手臂,帶來刺骨的寒意。
寂靜中,隻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細微的腳步聲。黑暗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水聲和風聲,通道也開始變得寬敞一些。
“快到出口了,外麵就是墜龍澗的邊緣。”陳風壓低聲音道,“大家準備好隱靈令和斂息符。”
三人立刻激發隱靈令,同時將斂息符拍在身上。頓時,三人的氣息變得若有若無,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炎珂也熄滅了月光石,黑暗中,隻能憑藉神識勉強感知彼此。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一個被藤蔓和亂石半掩的出口出現在眼前。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外麵深沉的夜色和模糊的、怪石嶙峋的輪廓。一股帶著水汽和草木腐爛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
陳風示意停下,他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到出口旁,透過縫隙,仔細探查了外界近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冇有任何異常氣息和埋伏後,纔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走!”
三人依次鑽出洞口,瞬間被濃重的夜色和荒涼的山澗氣息所包裹。回頭望去,玄雲宗主峰在遠處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被陣法光芒籠罩的輪廓,祖祠方向的燈火與誦經聲依稀可辨,彷彿另一個世界。
而他們眼前,是深不見底的墜龍澗,怪石猙獰,古木參天,黑暗中傳來不知名蟲獸的窸窣聲,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按照地圖指示,我們先向北,繞過主澗,進入黑風沼澤的邊緣區域。”陳風展開地圖,藉著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
林昊望著漆黑的、充滿未知的前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宗門那點微弱的光亮,緊緊握住了手中的令牌和玉瓶。
暗夜潛行,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