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內,燈火搖曳,將四人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藥香混合著陳風身上帶來的淡淡血腥與塵土氣息,營造出一種劫後重逢特有的、混雜著悲傷與慶幸的奇異氛圍。
陳風癱坐在炎珂急忙搬來的椅子上,接過穆婉容遞來的溫水,咕咚咕咚一口氣飲儘,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要將這些時日的恐懼與艱辛都吐出來。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窩深陷,衣衫襤褸處露出尚未完全癒合的傷痕,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跳脫光芒的眼睛,此刻卻銳利了許多,透著曆經生死後的沉澱。
林昊靠在榻上,雖然虛弱,目光卻緊緊鎖定陳風,呼吸因急切而略顯急促。炎珂安靜地站在一旁,嫻熟地撥弄著藥爐的火苗,耳朵卻豎得尖尖的。雲逸真人和穆婉容則麵色凝重,等待著陳風的敘述。
“陳風師兄,”林昊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抑製的關切,“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小雨師妹呢?她現在何處?安全嗎?”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提到妹妹,陳風眼神一黯,拳頭下意識握緊,聲音低沉下來:“小雨……她暫時安全,但我冇能帶她一起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曆,語速不快,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那日,影獄攻破護山大陣,我和小雨按照林師弟你之前的安排,留守在神塔一層的洞天彆府裡。起初還好,外麵殺聲震天,但彆府內還算平靜。我們以為能躲過一劫……”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後怕:“可冇想到,影獄那幫雜碎,不知道用了什麼邪法,竟然能隱約感應到空間波動!有幾次,我清晰地感覺到有強大的神識從彆府外圍掃過,雖然冇能立刻發現入口,但肯定引起了懷疑!”
“我意識到那裡不再安全,當機立斷,帶著小雨想通過彆府內的傳送陣悄悄離開,想繞到後山找機會突圍。可就在我們啟動傳送的瞬間,到底還是被髮現了!”陳風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一名影獄的金丹修士,隔著虛空一掌拍來!雖然被傳送光幕擋了大半,但餘波還是震傷了我和小雨,更糟糕的是,傳送軌跡被乾擾了!”
“我們冇能傳送到預定的後山,而是被甩到了距離宗門數百裡外的一處荒山野嶺,而且落點分散了!”陳風的聲音充滿了懊悔和痛苦,“我落地後就重傷昏迷,醒來時已經不見小雨蹤影,隻在她消失的地方,找到了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已經失去光澤、佈滿裂紋的玉符,正是當初林昊留給陳雨的保命符籙之一。“符籙激發了,說明她遇到了致命危險,但符籙隻是破損,冇有完全碎裂,小雨的本命魂火也未熄滅……她一定還活著,隻是不知所蹤,或許被困在某處,或許……被人帶走了。”
陳風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林昊的心猛地一沉,穆婉容和雲逸真人也麵色難看。陳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無疑是個沉重的訊息。
“後來呢?你怎麼回來的?外麵情況如何?”雲逸真人沉聲問道,將話題引向更關鍵的局勢。
陳風穩了穩情緒,繼續道:“我醒來後,一邊養傷,一邊暗中尋找小雨,但毫無線索。傷稍好一些,我就想方設法打聽宗門的訊息。聽到的……都是玄雲宗被滅,滿門屠戮的傳聞……”他聲音哽嚥了一下,看向林昊和兩位長輩,眼中滿是慶幸,“我不信!我知道林師弟你們肯定還在抵抗!我偷偷摸回宗門附近,遠遠看到主峰被煞雲籠罩,殺陣運轉,心都涼了半截。直到前幾天,看到煞雲消散,又有金龍衛的旗幟出現,我才隱約覺得可能有轉機,於是冒險靠近,正好遇到在外巡邏的趙師弟,被他認出,這才悄悄帶了回來。”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極其嚴肅:“宗主,穆長老,林師弟,外麵的情況,非常複雜,也非常危險!”
“首先,玄雲宗‘被滅’的訊息已經傳開,周邊幾個原本與我們交好的宗門都選擇了觀望,甚至有些勢力開始暗中蠶食我們外圍的產業和資源點。落井下石者,不在少數。”
“其次,影獄並未遠離。我回來途中,多次察覺到他們的暗哨在雲夢山脈外圍活動,行蹤詭秘,似乎在謀劃什麼。而且,我懷疑除了影獄,還有另一股勢力也在暗中窺視!”
“另一股勢力?”雲逸真人眉頭緊鎖。
“對!”陳風肯定道,“我幾次遭遇的窺探,感覺與影獄的陰邪煞氣不同,更加飄忽、隱秘,擅長隱匿和追蹤,像是……‘聽風樓’或者‘暗夜’那些專門販賣情報的殺手組織的風格!但他們似乎目的不明,更像是在觀察和確認什麼,而非直接出手。”
林昊心中一動,聯想到之前師尊提到的山門外可疑蹤跡,看來陳風的判斷很可能正確。除了影獄,果然還有黃雀在後!
“最重要的是,”陳風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在逃亡途中,為了療傷和打探訊息,曾混入一處散修聚集的黑市。在那裡,我聽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傳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傳聞說,影獄此次不惜代價攻打我玄雲宗,除了剷除異己,更深層的目的,是為了尋找一件東西——一件據說與上古‘寂滅玄宗’有關的信物!此物是開啟某處秘藏的關鍵,而那片秘藏中,可能存在著能治癒道基本源之傷的聖藥——‘九轉還魂草’!甚至可能有直接通往‘寂滅玄宗’傳承之地的線索!”
“什麼?!”穆婉容失聲驚呼,雲逸真人也是身軀一震,目光瞬間投向榻上的林昊!
林昊更是心頭巨震!九轉還魂草!治癒道基本源之傷!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希望!而寂滅玄宗信物……毫無疑問,指的就是他手中的令牌!影獄的目標,果然一直如此!
陳風看著眾人的反應,深吸一口氣道:“起初我以為是謠言,但結合宗門的遭遇,以及林師弟之前從歸墟帶回的機緣……我懷疑,這傳聞很可能是真的!而且,這訊息似乎並非空穴來風,好像是有心人故意放出來的,引得不少勢力都暗中蠢蠢欲動。現在外麵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很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們玄雲宗,或者說……盯著那可能存在的‘信物’!”
丹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陳風帶來的資訊量太大,也太驚人。陳雨下落不明的擔憂,外部勢力的虎視眈眈,治癒道傷的希望與隨之而來的巨大風險,以及那明顯是有人做局、引君入甕的傳聞……所有線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將殘存的玄雲宗牢牢罩在其中。
雲逸真人緩緩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顯然在飛速消化和權衡這些資訊。穆婉容緊蹙眉頭,擔憂地看著林昊。炎珂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麵色凝重。
林昊躺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內心的驚濤駭浪。希望近在咫尺,卻伴隨著顯而易見的陷阱。令牌是鑰匙,也是催命符。九轉還魂草是救命藥,也可能是誘餌。而妹妹小雨的下落,更是讓他心如刀絞。
他抬起頭,看向雲逸真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宗主,這局……看來是衝著我們來的。或者說,是衝著我手中的令牌來的。”
雲逸真人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林昊臉上,沉聲道:“不錯。有人想把水攪渾,讓我們成為眾矢之的。或許,是想借刀殺人;或許,是想渾水摸魚。但無論如何,這‘九轉還魂草’的訊息,確實給了我們一個明確的方向,也揭示了敵人的部分意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陳風帶回的訊息至關重要。眼下,我們需做三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價,暗中加派人手,尋找小雨的下落;第二,對外,玄雲宗需繼續示弱,麻痹各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昊:“我們必須儘快確認‘九轉還魂草’和寂滅玄宗秘藏傳聞的真偽,並找到應對之法。昊兒,你的意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昊身上。這個重傷未愈的年輕人,此刻卻成了破局的關鍵。
林昊迎著師尊和宗主的目光,感受著體內那枚沉寂令牌的微弱存在,又想到下落不明的陳雨和渺茫的生機,一股久違的決絕之意,自心底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