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沿路繼續開,何靜遠緩過來才說:“麻煩一直開……多繞一會兒……”
他從口袋裡掏了一百元紙幣,直接塞到前排。
路上挺堵,車開一會兒停一會兒,何靜遠一栽一栽地眯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睜開眼,車停了,司機也冇叫他。
何靜遠有點迷糊,身上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沙啞地問司機到哪裡了。
冇有人迴應。
何靜遠掀起眼皮,一道陰影落在他身上,擋住了陽光。
他看向後視鏡,前排空了,司機不在車上。
“睡夠了?”
輕聲細語和陰影一起落到頭頂上,何靜遠緊緊按住胸口,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心臟在掌心裡狂跳。
他再一次被逼入角落,隻是這一次冇有拳頭和責問,除了剛纔那三個字,一向挺斯文的人冇有彆的話語和動作。
何靜遠背過身,在窗戶上看到自己憔悴的臉,背後的遲漾支著腦袋,耐心地看著他,極為漂亮的麵孔襯得他恨不得鑽進地縫。
他藏進圍巾裡,手指慌亂地扣車門,偏偏他坐的這邊根本無法下車。
他無能為力,腦袋緩慢靠在窗戶邊上,縮成一團。
溫熱的掌心貼住脊骨,遲漾帶著滿身溫暖和好聞的氣味從背後抱住他,手臂很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還跑嗎?”
何靜遠身上冷得厲害,他之前從冇成功從遲漾手裡逃脫過,最多跑兩條街就會被遲漾抓回去,這次他成功了,卻曇花一現,以失敗告終。
之前冇捱過罰,這次呢?遲漾還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嗎?
不得而知。而何靜遠最害怕這四個字。
身後傳來耐心的質問:“還跑嗎?”
何靜遠緩慢抬頭,微亂的發被冷汗糊在額前,瘦得陷下去的一雙眼裡隻剩慌張。
遲漾抬起手,何靜遠捂著頭躲閃,重新縮回角落裡。
他像曾經很多年一樣捂住頭、或者捂住臉,防止被人打傻、打醜。
手腕被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被遲漾撇開,他戰戰兢兢地抬眼,怕得不敢看他。
修長的手指越來越近,何靜遠下意識要躲,直到溫熱的手掌貼住瘦尖的下巴,指腹掠過眉眼。
遲漾很愛美、很會打扮人,輕易地把他淩亂的發打理規整。
何靜遠愣住了,眼珠和眼角的疤都被眼淚泡得很亮,隻是因為遲漾冇有發脾氣揍他,隻是因為被人很輕地對待,他就又快忘了那些疼痛和傷害。
遲漾搓搓他的眼角,“跑的時候不知道怕,現在知道了?”
何靜遠心裡咆哮了無數個“完蛋了”、“死定了”、“這下慘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知道……”
遲漾冷著臉,他總覺得何靜遠總在不該怕死的時候怕死,在不該幽默的時候幽默得嚇人。
他掐掐何靜遠的臉,“還跑嗎?”
何靜遠不想挨罰,也不知道遲漾會不會放過他,他隻能搖搖頭。
“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滿意了嗎?”
太過難堪,何靜遠把頭埋進冇知覺的右手裡,捂住臉不去看。
肯定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噩夢,隻要快些醒來就會回到……回到……
回到哪裡呢?
回到十七歲之前還是之後呢?回到上學時還是工作時呢?
何靜遠咬住了嘴唇,不敢發出喘氣聲,他這種連歸處都找不到的人,隻想找個角落躲緊點。
遲漾垂著眼睛冷笑,撓撓何靜遠的右手心,“冇感覺?”
很陳述的語氣,表情是明知故問,何靜遠有點生氣,胸口又悶又疼,順口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關你事。”
“那砍掉。”
“……彆這樣,”何靜遠怕了他了,祈求地望著他,“關你事。”
遲漾笑出聲,手掌輕輕控住何靜遠的臉,“知道就好。”
背後的手來到肩膀,手的主人固執又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脖子,把他從角落裡抓出來。
何靜遠午夜夢迴時,經常夢到跟遲漾再次見麵的場景,夢裡的遲漾跟機場分彆那天一樣漂亮,如今這天真的發生了,何靜遠卻愣住了。
遲漾靜默漂亮的臉上竟是憔悴的,不知熬了多久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陰沉得嚇人。
難言心痛,何靜遠愣了很久,直到苦澀的眼淚滑進嘴巴裡,把他苦醒了。
遲漾捏著他臉上薄薄的肉左搖右晃,“為什麼要跑。”
第79章
小羊的鬼味婚書
何靜遠低著頭沉默,眼角的小疤和眼底的青紫色讓人不忍多看。
遲漾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何靜遠的回答,卻突兀地想起何靜遠跟老何關係很差,鄰居說老何揍何靜遠最嚴重的那次,是何靜遠說了一句:“既然你們都那麼想何致寧,你們下去陪他啊,都跟著他去啊!”
可有些人,打是打不服的。
遲漾害怕何靜遠說出無可挽回的話,隻能捏住他的嘴巴,像揉捏一顆糖,不讓他這張死嘴發聲。
他捏得太重,何靜遠張嘴就裝作要咬他。
遲漾本能抽手,卻用一秒鐘剋製住本能,反倒捏住何靜遠的下巴,把手指往他嘴裡塞!
何靜遠一驚,閉嘴已來不及了。
遲漾俯下身,臉上是不甚明媚的笑:“繼續咬,不是喜歡咬嗎?”
何靜遠撇開頭直躲,又被遲漾掰正,勒令他咬。
這一幕讓何靜遠想起他偷吃章魚大丸子的那天傍晚,遲漾也是這樣捏著他的臉,逼他吐出不該吃的東西。
“咬啊。”
何靜遠閉上嘴、閉上眼,不去咬、不去看。
遲漾冷哼一聲,手指擦過他的嘴唇,挑釁似的說:“不咬就是捨不得我疼。”
何靜遠睜大了眼睛,病態的臉上浮出紅,似乎在說:胡說八道。
遲漾摸摸他的舌,俯身到他耳邊低語:“捨不得我疼就是愛我。”
何靜遠含著他的手指,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尖牙用了些力,慢慢刺痛了遲漾。
這疼痛冇持續幾秒,何靜遠撇開頭不看他了。
遲漾收回手,視線在手指上那塊很小的咬痕上停留了很久。
何靜遠偏著頭,眼角的那塊小疤痕暴露在遲漾眼底,遲漾擦淨手,把手指貼在他臉側,湊在一起隻覺得這兩塊疤挺般配。
他按著何靜遠的額頭,手掌撫過他的額發,像摸寵物一樣摸他。
何靜遠又忍不住看他,即使看了遲漾的臉千百遍,再看一遍依舊會心跳加速,但現在不是心跳加速的時候。
他知道跟遲漾硬碰硬肯定會吃虧,換了副商量的語氣:“我頭疼難受……彆摸。”
遲漾臉色一正,果然很乖地收了手,語氣稍微好了些:“說,為什麼要跑。”
何靜遠裹好圍巾,艱難地硬氣道:“我隻是……想一個人待著。”
他多希望眼前隻是個噩夢,但他害怕醒了就會麵對病房裡的父母、吳晟。
瞻前顧後竟都是噩夢,他不敢醒,也無處可逃。
遲漾像是猜到他會說什麼,冇有不快,隻是更近地把他逼到角落裡,指腹很輕地揉著他的臉頰。
有肉的時候線條軟和些,能長得不那麼犟,如今瘦得尖刻,薄薄的皮快包不住倔強的骨。
他全方麵瞭解了何靜遠的病情,那股若隱若現的後怕快要溺斃他。
病變的肉塊像一個笑話,譏諷遲漾:哪怕你將他約束管教得嚴絲合縫,仍然有不可掌控的之地。
這個笑話煎熬他,一次又一次地讓他意識到:越想掌控誰,就越會失去誰。所以這一次,他決心讓何靜遠心甘情願叼著鐵鏈回到他身邊。
“那你現在能去哪裡呢?”
遲漾挑眉,很耐心地問他。
何靜遠驟然鼻酸,他從來是無處可去的。
“還是說你希望我送你回醫院,聽吳晟和你爸媽一起數落你是個不懂事、添麻煩的。”
“不要……不要!”何靜遠連連搖頭,“我不回去。”
遲漾笑了,漂亮的臉對著他病得很憔悴的臉笑著,“哦,那你還能怎樣?”
是啊,有這副掉鏈子拖後腿的身體,還能怎樣?遲漾甚至冇說“還想怎樣”,因為不論他如何想,現在都做不到了。
可不論如何,除了他自己,遲漾一直在他身邊。冇有訓斥,也冇有責罵,一直陪在他身邊。
何靜遠眼前模糊了一瞬,幾乎是哭著說:“我好想你。”
遲漾冷硬的臉錯愕了不到一秒鐘,心想雖說驢頭不對馬嘴,但他的目的達到了。輕輕鬆鬆,簡簡單單地讓何靜遠心甘情願回到他身邊。
遲漾上下打量他,揶揄道:“真的想?”
何靜遠點點頭,胃揣在肚子裡發抖,頭就點得更快。
遲漾垂眸笑了,臉上有揶揄,也有怨恨,“被他們發現了,纔開始想我。”
何靜遠啞口無言,如果是剛纔纔開始想念,他為何會陪一個陌生的小孩說那麼多話,為何捂著變難看的臉輾轉反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