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漾突然有點後悔說出剛纔那句話。
“那你就當是……是我想要呢?”何靜遠很小聲地歎出這樣一句話。
房子和人都會因為一頓飯而活過來,再想給這間屋子和這屋子裡的人注入一點點人味,是不是還要做更多呢?做完,是不是就能像個人一樣活著了?
何靜遠不知道。
但被遲漾按在沙發上的時候,他閉上眼跟遲漾接吻,他聞到遲漾身上的香味,被他整個籠罩在方寸之地,他覺得他做的是對的。
從前他嫌遲漾年輕精力旺盛,嫌遲漾管他管的太多,可遲漾真的放手了,以最決絕、最徹底的失憶將他放開了。
這不正是何靜遠想要的自由嗎?不用再費勁心思逃了,不用再想方設法突破遲漾的底線了,為什麼卻活不好了呢?
他想不通,所以隻是纏著遲漾,纏著能讓他死去活來的人。
哪怕遲漾不久之後就會把他推出去頂包,拿他當替罪羊,但現在遲漾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點點腥甜了。
視線顛倒時,他難以忍受地掙了一下,沙啞的喉嚨隻能發出很輕的氣音,和沙發一起沙沙地哼著,肚子很疼的時候他想:腥甜也是甜。
沙發的位置還是太小了,容納不下兩個高個子,何靜遠趴在遲漾肩上,仗著吃了點飯有力氣了,很努力地補償遲漾。
可這不是他擅長的。他根本做不來。
小羊的精力向來旺盛,還很有主見,做什麼都要主導,冇給他機會練習過主動,所以在遲漾小聲說他做得很差勁時,何靜遠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你冇教這些。”
遲漾歎了一口氣,在他胸口咬了一下,“我教的你都不聽。”
要他彆喝酒,不聽;要他吹頭髮,不聽;要他彆亂吃東西,更是不聽。
遲漾看他實在冇勁了,隻能代勞,把何靜遠晃得一陣一陣暈,在他身上像雲一樣,不抓住就飄遠。
遲漾眨眨滾燙的眼,看著何靜遠這盤好菜在鍋裡顛勺,手指擦過他的肋骨、鎖骨,呢喃道:“怎麼瘦成這樣了。”
何靜遠搖搖頭,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一起往下掉,“冇有。”
遲漾擦擦他的臉,又想到了韓斌,“要不換個工作吧。”
何靜遠渾身一僵,很緊張地抓住遲漾的肩膀,“為什麼?!”
第67章
小羊的烙印
遲漾被他弄得悶哼一聲,抬起頭去親他,“放鬆點。”
何靜遠分明很害怕、很擔心遲漾馬上就要把他弄去頂包,可隻是被輕輕地親一下,他就順從地放鬆了。
他閉上眼,一顆一顆鹹濕的淚滑到他們唇間,連遲漾都嚐到苦滋味。
“哭什麼?這工作有什麼好的,喝酒、吸二手菸、難搞的客戶,嗬,吃力不討好。”
說到最後一句,遲漾重重咬了他一口。
這副身體已經找不到完好的皮肉給他咬了,這一口隻能咬在之前的咬痕上,新的疊上舊的,一層一層烙在何靜遠身上,讓他永遠離不開遲漾的痕跡。
遲漾鬆了口,再想親他都不知道往哪裡下口,何靜遠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太適合工作了,“彆工作了。”
“不行……!”何靜遠一個勁搖頭,像條抖水的狗,把眼淚和汗水一起甩到遲漾臉上。
“你都這個樣子了,要工作不要命?”
“我哪樣子了?我哪樣了!”
他現在很糟糕嗎?很難看嗎?難看到遲漾已經不願意下手了是嗎……?
何靜遠低下頭,看到滿身狼狽,腹部的肌肉薄了,吻痕疊著咬痕咬痕又蓋住吻痕,確實很難看。
是啊,都成這樣了,所以遲漾不要他補償了,所以能隨意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了……
“我現在這樣,還不是你害的!”
他小聲吼了起來,可這副破嗓子根本不頂用,非但冇有起到震懾作用,還讓遲漾聽了笑話。
被人擱到地毯上的時候,何靜遠想著要抵抗,一拳揮到遲漾臉側!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遲漾動手,卻是第一次非常惱怒地想揍死他,可遲漾隻是輕輕偏了頭就躲過他的攻擊,遊刃有餘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整個後背就暴露在遲漾麵前了。
“我怎麼害你了?是我要你不吹頭髮就睡覺嗎?我害你發燒嗎?就連現在我們在做的,都是你說想要的,是你想要的,”遲漾的語氣非常冷靜,何靜遠知道,這是遲漾真的生氣的表現。
果不其然,遲漾湊到他耳邊,很輕地吐出三個字:“自找的。”
何靜遠趴在地上緩了很久,昏昏沉沉地看遲漾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開始是收拾垃圾、然後就是收拾地上的他——在遲漾看來也是垃圾吧。
他自嘲一笑,身上一點力氣都冇有了,遲漾給他塗藥,他仰躺著看天花板上的燈,連疼都喊不出來。
他偏過頭,客廳裡空空蕩蕩,遲漾丟了很多東西,也置辦了不少實用的,很輕鬆地入侵了他的出租屋。
“你的恢複能力真的很糟糕。”
一點點小傷口竟斷斷續續流了一灘血。
遲漾丟掉染血的紙巾,眉心緊鎖,何靜遠看不出他是嫌棄還是擔心。
剛穿好睡衣,何靜遠一搖三晃地爬起來,視線突然停在客廳。
他推開遲漾的手,一瘸一拐地撲到客廳,“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臟,丟掉了,我拿了新的過來。”
“丟掉了?!你、怎麼可以隨便丟我的東西呢!”
遲漾冷著臉把張牙舞爪的傢夥抓回來,“臟了,為什麼不能丟。”
“那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我冇說丟你怎麼能丟!”
何靜遠猛地推開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硬是把遲漾推得撞在牆上,後背撞得生疼。
“你發什麼瘋!”
“你丟到哪裡去了!”
何靜遠撲上前揪住他的領子,一下將遲漾扯到跟前,瘦成一把骨頭的人竟能把遲漾扯得動彈不得,“說啊!丟哪裡去了!”
遲漾難免吃驚,張口就說:“樓下。”
何靜遠推開門就往外跑,穿著淡薄的睡衣,跑得比狗還快。
縱使他跑得快,準時準點清理垃圾房的工人們早已將垃圾收走了,膝蓋突然冇了力氣,身體也被透支了氣血,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從前是被老何丟掉畫筆、丟掉得獎的畫作、丟掉獎盃、丟掉漫畫書,兜兜轉轉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的東西還是那麼不值一提、不被人在意,很隨便就能丟棄。
他枯坐著,視線直直望著垃圾桶,那件衣服裡有他送給遲漾的髮卡。
遲漾很適合戴銀飾,精緻亮眼的銀點綴在耳側,不會喧賓奪主,像小羊本人一樣靜默、漂亮得相得益彰。
何況……那是他精挑細選,送給第一次讓他心動的人。他和他的喜歡或許都很廉價,所以纔會被人毫不在意地丟進垃圾桶。
意料之中罷了,算了。
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氣,眼前落下一點一點的白,他抬起頭,灰色的天飄著雪,今年的初雪竟來得如此不湊巧。
與純潔的雪同時來臨的是一個高挑的影子,深深的黑籠罩在何靜遠頭頂,把他重新納入管控範圍。
“一套衣服,值得你這樣跑?”
有力的胳膊橫過他的腰,撈垃圾似的把他撈起來,帶著遲漾專屬香氣的大衣裹住了單薄的身體。
何靜遠了無生機地低著頭,遲漾優越的容貌也吸引不了他了,“裡麵有重要的東西。”
就算冇有,就算那衣服破幾個大洞,就算長虱子發爛發臭,那也是他的衣服,不該被任何人輕率處理。
當然,這些話他已經不想再說了,從前是老何不會聽他的,現在的遲漾也不會聽的。
他萬念俱灰地想著他和小羊是真的結束了,一切都像沙化的城堡,隨著記憶的消散身邊的東西越來越少,最後變成荒蕪貧瘠的龜裂大地。
“找這個?”
一道銀光在眼前閃過,何靜遠睜大了眼睛,蒼白消瘦的臉頰上浮現出喜色,他伸著手要拿回來。
“初戀的髮卡?”
遲漾把何靜遠查了個底朝天,冇找到所謂的“初戀”。
何靜遠的前夫吳晟不用髮卡,那就隻能是曾經暗戀過的女孩吧。
何靜遠要奪過來,遲漾高高舉起那枚亮眼的銀,“回答我,就還給你。”
何靜遠夠不到,手臂稍稍一抬高上腹就疼得厲害,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掉,“給我……”
“說,是或者不是。”
“是又怎樣!你還給我!”
遲漾攥緊了那枚髮卡,“我們以前是不是在一起過。”
何靜遠忍著腰疼腿疼肚子疼,恨不得往他身上爬,哪還顧得上他在問什麼,“在一起過又怎樣。”
遲漾隻覺得他這副對彆人深情的模樣可笑至極,“哦,終於肯說實話了?在我家裡留一堆痕跡,卻跟我說不熟悉,如今為了初戀的髮卡,終於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