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辯宣薑傳 第1章

第1章 臨淄春深------------------------------------------，桃花未謝，杏花已開。，彷彿是被春天遺忘在人間的一角。這裡的春天來得比彆處都要早，也都要濃烈。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帶著一種溫潤的金色，照在滿園的花樹上，將花瓣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斑駁陸離，如同一幅流動的畫卷。。，渠水是從西牆角外的淄水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各色的鵝卵石。渠水繞過三株老桃樹，在一塊玲瓏剔透的太湖石旁打了個轉，激起小小的漩渦，然後才悠悠向東流去。這渠水不僅是景緻，更是宮中女眷們浣紗、濯發的場所，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皂角與花香混合的氣息。，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涼意。初春的水還帶著冬日的寒氣，激得她指尖微微泛紅。水裡的金鯽不過掌長，通體金黃，在陽光的折射下，像是一片片流動的碎金。它們被少女指尖的動靜一驚，倏地往石頭底下一躲，攪起一串細小的水泡，隻留下幾圈漣漪在水麵上散開又平。，彷彿也蕩進了薑媯的心裡。，正是豆蔻梢頭二月初的年紀。在齊侯宮中眾多的兄妹之中，她排行靠後，生得一雙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卻又因為鼻梁略高，嘴角天然帶著一點向上的弧度，像是隨時都在淺笑。這樣的麵孔，很容易讓人覺得她正在想什麼歡喜的事。，此刻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衛國。，在她平靜的心湖裡激起了千層浪。去年秋天，父親齊僖公就說過，要把她許給衛國的太子為妻。那太子名叫伋，據說年紀比她大了七八歲，是個讀詩書知禮義的人。宮裡的女官們私下裡嚼舌根時，總愛把未來的夫婿描繪成一個完美的形象，她們說太子生母夷薑是個溫柔的女人，將來婆母不難相處。，甚至在夜裡悄悄想過。，那個衛國是什麼樣。衛國在黃河以北，聽說那裡的土地比齊國的要厚重，那裡的風沙比臨淄要大。衛國的春天是不是也有桃花？那裡的桃花是不是也像臨淄這般，開得漫山遍野，像是要把整個天空都染紅？。他會是詩裡寫的那種人嗎？“君子如祁，如圭如璧”。他會有一雙怎樣的眼睛？是像父親那樣銳利，還是像兄長那樣溫和？他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是喜歡像母親那樣端莊持重的，還是喜歡像她這般愛笑的？，將她牢牢困住。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那未知的遠方和一個全新的家庭；害怕的是，她將要離開這個生她養她的齊宮，離開這片熟悉的桃花林，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侍奉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阿妹，母親找你。”。

薑媯抬起頭。來的是她的兄長，一個十**歲的青年，站在桃樹的陰影裡。陽光透過桃花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形成一片片光斑。他腰間繫著寬大的革帶，那是貴族男子的標配，手裡拿著半塊棗泥糕，邊吃邊看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寵溺。

他是諸兒，齊僖公的長子，未來的齊襄公。在薑媯眼裡，兄長是這個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他高大，張揚，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嘴裡永遠有說不完的話，走到哪裡都能成為焦點。

“找我做什麼？”薑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貴客來了。”兄長把剩下的糕塞進嘴裡，含糊著說，腮幫子鼓鼓的，“衛國的人。”

“衛國”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薑媯耳邊炸響。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裙襬。水渠裡的金鯽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又受驚般地遊開了。

兄長冇有察覺她的異樣，隻是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彆蹲著了，水涼，仔細凍著腳。快去吧，父親和母親都在正堂等著呢。”

薑媯在渠邊石頭上擦了擦手，站起來。她的腿有些發麻，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兄長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穩著點。”兄長笑著調侃，“還冇嫁過去呢，就為了個‘衛國’魂不守舍了？”

薑媯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掙開兄長的手，低著頭整理了一下衣裙：“胡說什麼，我纔沒有。”

她隨兄長穿過長廊，進了母親所在的正堂。這段路並不長，但薑媯卻覺得像是走了一個世紀。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她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焚香味道，那是母親為了接待貴客特意點燃的蘭香，清幽而冷冽。

堂上坐著幾個外來的人，一個年長些的大夫坐在主位賓席，穿著衛國特有的深衣，腰帶上掛著玉佩，神情嚴肅。兩個隨從垂手立在後麵，一動不動，像是兩尊石像。

父親齊僖公並冇有在，隻有母親和幾位女官在陪坐。薑媯知道，這是父親的一種姿態，一種大國君主對小國使者的傲慢，也是為了試探衛國的誠意。

母親見她進來，用眼神朝她比了比，意思是叫她規矩站著。薑媯便乖巧地站在了母親身後，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不引人注目，卻自有其風姿。

那位衛國大夫起身行禮，說了一番話，薑媯隻聽了個大概——是來商議聘禮的事，來看看女方這邊有什麼需要準備的。他的措辭很官方，很客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念稿子。

說話的時候，那大夫的眼神往她這裡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薑媯渾身不自在。那不是欣賞，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商賈在估量貨物價值時的眼神。他是在確認，這個即將被送往衛國的“禮物”，是否符合他們太子的預期。

隨即，他的眼神收回去，神色並冇有什麼特彆。

薑媯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那個陌生人，心裡忽然湧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種茫然的好奇。

從今往後，她這一生就要和那個叫“伋”的人綁在一起了。

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那個存在於女官們的傳言裡、存在於父親的國書裡、存在於她漫漫長夜的想象裡的人。

堂上的談話她冇有全部聽進去，那些關於玉璧的數量、絲綢的匹數、車馬的規格，對她來說都隻是枯燥的數字。她的心思飄得很遠，飄到了那條她從未見過的衛河邊。

但有一句話她聽清楚了。

那位大夫說：“太子殿下已令人在新台起建行宮，以候佳期。”

新台。

薑媯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新台，新的高台。那是太子伋為她準備的居所嗎？那是一座什麼樣的建築？是像齊宮這樣富麗堂皇，還是有著衛國特有的粗獷風格？

她想象著自己站在那座高台上，看著衛河的流水，等待著那個叫伋的人來迎娶她。

那一刻，她的心裡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對未來的一點點期盼，是少女心事裡最柔軟的部分。

她不知道，這個名字日後將成為她一生的恥辱柱，也將成為衛國曆史上最不堪回首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