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天光未亮,灰藍色的薄霧籠罩著江海小院,整座院子浸在靜謐的晨寒裡。
白墨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聲響來自院外大門,輕而規整,三下,短暫停頓,再三下。不似尋常訪客的隨意叩擊,更像預先約定的隱秘暗號,帶著不容忽視的凝重。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儘數消散。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黎明剛撕開夜色,萬物都還沉在晨間的沉寂之中。很快,院裡傳來秦江海趿著布鞋的拖遝腳步聲,老舊院門的軸芯隨之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劃破了清晨的安寧。
“秦隊。”門外響起女人的聲音,裹挾著急促喘息,顯然是一路奔來,語調壓得極低,藏著濃重的嚴肅感,“後勤司孫淼,奉李沫隊長之命,前來當麵傳話。”
白墨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窄縫。微涼的霧氣湧入房間,帶著潮濕的晨氣。院門口立著一名長髮女子,身著深色欽天監製式隊服,掌心緊緊攥著一疊檔案。秦江海側身擋在門前,神色沉斂,並未放行。
“何事不能電話溝通?”秦江海聲線低沉,帶著晨起的冷硬。
孫淼快速掃過院內,目光若有若無掠過二樓窗位,俯身壓低聲音:“線路不安全,有被監聽的風險。李隊特意叮囑,關於那名女生的事,必須當麵彙報。”
“女生”二字落地,院內空氣驟然凝滯。秦江海沉默兩秒,周身氣場愈發沉肅,默然側身讓開道路:“進來。”
孫淼抬步跨過門檻的瞬間,抬頭望向白墨的窗戶。白墨靜立窗後,身形未動,坦然與她對視。短暫的目光交彙後,孫淼收回視線,垂首跟著秦江海走入堂屋,厚重的木門合攏,徹底隔絕了內外聲響。
白墨合上窗扇,落坐床沿。枕邊的玉佩微微硌著掌心,微涼的觸感稍稍撫平了他心底的微動。他攥緊玉石靜坐,小院徹底陷入死寂,唯有風拂枝葉的細碎聲響,在空蕩的院落裡輕輕迴盪。
過了一會,天光徹底透亮,清晨的薄霧慢慢散去。
白墨換好衣物走出臥房,廚房門縫飄出溫熱的粥香,驅散了晨間濕寒。周起端坐院中石凳上,膝頭平放著軟劍拂塵,拿著舊布細細擦拭劍身。聽見腳步聲,他抬眸淡淡掃了白墨一眼,冇有言語,隨即低頭繼續手中的動作,沉靜寡言一如往常。
“早。”白墨輕聲開口。
“嗯,早。”周起點頭迴應。
白墨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刺骨的井冷水瞬間滌儘殘餘倦意,讓頭腦徹底清明。他剛將臉浸入水中,身後便傳來堂屋木門推開的動靜。
秦江海率先走出堂屋,麵色比平日凝重許多,眉眼間覆著一層沉鬱。孫淼緊隨其後,手中的檔案已然不見,想來是儘數交付完畢。
“白墨。”秦江海出聲喚他。
白墨抬首,水珠順著下頜不斷滾落,心底已然有了預判。
“吃完早飯,隨我去一趟後勤司。”
白墨心頭一緊:“是陳辭出事了?”
秦江海冇有正麵應答,摸出兜裡未點燃的香菸,在指間撚轉兩圈,終究還是塞回口袋,壓下心底波瀾,隻淡淡道:“先吃飯。”
欽天監後勤司坐落於分部的西側,是一棟規整肅穆的灰白色三層小樓。樓前兩棵銀杏枝葉半黃,秋風掠過,細碎黃葉簌簌飄落,鋪落一地淺秋蕭瑟。整棟樓宇寂靜空曠,悠長的瓷磚走廊裡,唯有兩人的腳步聲層層迴盪,單調又壓抑。
李沫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深處,房門敞開。她端坐辦公桌後,麵前攤著數份製式報告,指尖捏著紅筆緩緩批註。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來,目光越過秦江海,精準落在白墨身上,帶著審視與瞭然。
“坐。”
辦公室僅有兩把座椅,秦江海順勢落座,白墨靜靜佇立一旁。李沫合上報告推至桌邊,取出一份嶄新檔案翻開,聲線平直清冷,如同宣讀冰冷的製式記錄。
“白墨,十六歲,上月望獸潮遇難倖存者,由秦隊從廢墟救出。目前未正式入冊,已覺醒能力,初步判定為‘汲取幻化’。”她抬眸,“這裡的資訊無誤,但是真正的問題,在另一個人身上。”
說著,她從檔案底頁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推過桌麵。照片中的少女身著永安中學校服,靜立操場邊緣,髮絲被秋風拂亂,身形單薄卻挺直。白墨一眼認出,這是雨夜電話亭裡,被他親手救下的陳辭。
“陳辭,十七歲,高三二班學生,父母常年外地務工,因此在校寄宿。”李沫快速唸完基礎資訊,話鋒驟然凝重,“我們對她做了全套深度檢測,體表無外傷,暫無完全望獸化征兆。但是,她丹田深處留存著一團高度凝聚的**之力。”
她看向秦江海,字字清晰:“這不是領域消散後的散逸餘溫,是徹底固化的能量內核,像一顆深埋體內的休眠種子,紮根極穩。”
秦江海身體微微前傾:“什麼意思?”
“意思是,當初在那片電話亭領域,陳辭能安然存活,從來不是僥倖。”李沫指尖輕叩桌麵,語氣鋒利,“那片詭異領域,自始至終以她為核心根基孕育而生,她全程被領域**滋養。你闖入時領域已然成熟,所以能被外力打散,但最核心的**種子,永遠留在了她體內。”
白墨腦海中瞬間閃過電話亭內漫天湧動的漆黑虛影,想起那些黑影瘋狂撲殺的窒息壓迫感,心底驟然發冷。“她未來會異化成望獸?”
“目前不會。”李沫明確答覆,“種子處於深度休眠狀態,需要特殊條件才能啟用。但我們無法鎖定誘因,也無法預判她啟用後的形態與破壞力。”
秦江海沉默良久,沉聲發問:“欽天監打算如何處置?”
“兩套方案。”李沫豎起兩根手指,條理清晰,“第一,強製隔離管控,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測,觀察情況,再臨場處置。第二,交由你們巡查小隊跟進。你們身負巡查、保護、監測職能,能第一時間捕捉她的力量異動,及時乾預止損。”
“你們把她當誘餌。”秦江海語氣微冷。
“是重點觀察對象。”李沫冷靜糾正,“如今結界持續崩壞,望獸潮愈發頻發。一個體內藏著**種子的普通人,封閉隔離遠不如放在你們可控視野內安全,既能護她周全,也能規避未知風險。”
辦公室陷入短暫沉默。白墨率先開口:“她知道自己的情況嗎?”
“尚未告知,但她擁有知情權,我們會如實相告。”
“她不會接受隔離。”白墨語氣篤定,“她隻想回家,等在外務工的父母。”
“選擇權在她。”李沫收起照片,態度公允強硬,“欽天監絕不強迫普通人。她若歸家,我們不阻攔,隻會派人暗中監測,護她安穩,也護周遭眾人安全。”
白墨垂眸望著桌麵木紋,心底五味雜陳,再無辯駁之言。
後勤司一樓大廳空曠微涼,空調風帶著刺骨涼意。陳辭獨坐長椅之上,身前一杯白開水早已涼透,全程未動分毫。她雙手交疊置於膝頭,指尖收緊,指節泛白,脊背挺直,卻掩不住渾身的疲憊茫然。眼底濃重的青黑,昭示著她徹夜未眠。
白墨緩步走近,在她身側空位落座,隔著一格距離,分寸得當。“你還好嗎?”
陳辭緩緩抬眸,靜靜凝望他數秒,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微弱得如風過漣漪,轉瞬即逝。“當初是你救了我,我還冇來得及謝謝你。”她嗓音沙啞,帶著徹夜未眠的倦意。
“不用謝。”
陳辭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他們都告訴我了,我身體裡藏著一顆種子,說不定哪天,就會變成人人畏懼的怪物。”
白墨喉間微澀,無從勸慰。所有溫柔說辭,在既定的隱患麵前,都顯得空洞無力。
“我不想變成怪物。”她聲音很輕,卻格外篤定,“可我也不想被關起來,像囚徒一樣被看管。我想回家,我爸媽還不知道我出事了。”
“你可以回家。”白墨認真道,“欽天監不會強製隔離你,隻會暗中保護。”
陳辭輕輕搖頭,眼底透著通透的疲憊:“說到底,還是監視。我都懂,我不怪他們。如果我真的失控傷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被盯著也好。”
她忽然抬眸,直直望向白墨的眼眸,帶著不解的探尋:“那你呢?你是什麼身份?”
白墨沉默片刻,坦然相告:“我是欽天監預備隊員。一個月前的望獸潮裡,我父母離世,我是秦隊從廢墟裡救出來的。”
“所以你也是修煉者?”
“嗯呢當然,隻是還在摸索掌控力量。”
陳辭安靜良久,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從校服內袋摸出一枚銅質校徽,輕輕放在兩人中間。校徽刻著永安中學的校名與年份,背麵一道深刻鋒利的劃痕,格外刺眼。
“這是我在電話亭領域裡撿到的。”陳辭低聲解釋,“當時亭內漆黑,我無意間踩到收了起來。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電話亭在操場最深處,遠離校門口小賣部,根本不該出現校徽。”
白墨拿起校徽,指尖摩挲著冰涼粗糙的劃痕,驟然想起領域內虛影身上若隱若現的製式紋路,心底寒意翻湧。“這件事,你還給彆人看過嗎?”
“冇有。”陳辭眼神坦蕩,“我隻信你,隻給你一個人看過。”
白墨緊緊攥住校徽,金屬質感硌著掌紋。他起身走到大廳門口,秦江海正立在窗邊抽菸,明火明明滅滅,煙霧消散在正午天光裡,麵色沉凝肅穆。
“秦叔。”白墨遞過校徽,“陳辭在電話亭領域深處撿到的。”
秦江海接過校徽細細端詳,兩秒後臉色徹底沉落。他掐滅菸頭,迅速撥通專線,低聲吩咐:“徹查永安中學近三個月失蹤學生名單,排查所有與該校校徽相關的領域異動與詭異事件。”
掛斷電話,他將校徽貼身收好,拍了拍白墨的肩膀,語氣鄭重:“你做得對,這件事遠冇有表麵看起來簡單。”
折返江海小院時已是正午,暖融融的日光鋪滿庭院,驅散了連日陰冷。蘇晚立在竹竿旁晾曬被褥,聽見院門響動,頭也不回地道:“飯菜溫在鍋裡,自己盛。”
秦江海無心歇息,徑直走入堂屋閉門梳理線索。白墨正要跟上,廂房門口的周起忽然叫住了他。
“白墨。”
“周師兄,怎麼了?”
周起平日比較冷淡,不怎麼主動尋人閒談,此刻神色格外認真,偏頭示意自己的房間。白墨心領神會,抬腳走入廂房。
周起的房間極簡樸素,一桌一椅一床,牆麵高懸著軟劍拂塵,劍身沉靜凜冽。他在床沿落座,示意白墨坐下。
“秦隊應該和你提過修煉的基礎。”周起低聲開口。
“提過,修煉以六慾為根基,層層遞進。”
周起抬指,淡淡慾念之力流轉,半空凝成幾行透明碑文,靜靜懸浮。
「這個世界,人人皆可修煉。」
「修不修,全憑自願。」
指尖微動,文字順勢變換:
「絕大多數修煉者,隻修單一**。」
「六慾修得越多,人本慾念越淡,神性越盛。」
「六慾之上,尚有七情。」
「七情儘數捨棄,人便褪去凡情,再無喜怒哀樂。」
文字定格,周起抬眸看向白墨,眼底藏著忌憚與複雜:“正因如此,極少有人敢觸碰七情,冇人願意徹底剝離人性,變成冰冷無情的異類。”
白墨沉默片刻:“那你想修到最後嗎?”
周起抬手散去碑文,陽光落在懸劍上,折射出凜冽寒光。“我不知道。”他語氣沉重直白,“我師父修滿六慾、攻克四情,到最後已經不太像人了。我下山前見他,他獨坐空山洞穴,看我的眼神空茫無波,無愛無憎,看待世人如同看待山石。”
“你怕變成那樣?”
“怕。”周起毫不避諱,“但我更怕不夠強。想要護住想護的人,從來冇有無需代價的變強。”
他緩緩道出小隊眾人的修煉根基:“秦隊修五欲,未碰七情;蘇晚姐隻修一欲‘癡’便停步;沈川芎四欲,柳長青三欲。我修貪、嗔、癡、懶四欲,還差慢與疑。”
“慢是傲慢,疑是猜忌。”周起語氣凝重,“尤其是疑,紮根人心深處,纏雜難斷,遠比前四欲難纏。”
“那七情呢?”白墨追問。
“喜、怒、哀、懼、愛、惡、欲。”周起一字一頓,“六慾是根基,七情是枝蔓。修滿六慾可開領域,觸碰七情、剝離情緒,便會一點點褪去人性,疏離人情。”
他起身移步窗邊,背對著白墨,身形孤挺:“你纔剛起步,貪是你攻克的第一欲。往後每破一欲,實力便強一分,卻也疏離一分原本的自己。這是修煉的宿命,無人能逃。”
“你後悔嗎?”白墨輕聲發問。
周起緩緩轉身,唇角微動,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不後悔。不修,我連立足的資格都冇有,更談不上守護本心。”
“多謝師兄提點。”白墨起身道謝。
周起點頭示意,回身取下軟劍細細擦拭,重回沉靜寡言的模樣。
白墨推門走出廂房,院中暖意融融,沈川芎和柳長青正湊在一起說笑比劃,氣氛輕快。蘇晚從廚房探出頭,笑著招手:“過來幫我端菜。”
白墨應聲上前,接過溫熱的菜肴。蘇晚看著他凝重的神色,輕聲打趣:“周起跟你說什麼悄悄話呢?神神秘秘的。”
“冇什麼,聊了些修煉的門道。”
蘇晚瞭然一笑:“那孩子嘴硬心軟,極少對人說這些利弊,願意告訴你,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
白墨端著菜品走向堂屋,剛到門口便與走出的秦江海迎麵撞上。
“秦叔。”
秦江海深深看他一眼:“周起都跟你說了?修煉的利弊代價。”
“說了。”
“那你怎麼想?”
白墨垂眸思索,想了一會回答:“我想變強,但我不想徹底剝離情緒,變成冇有溫度的人。”
秦江海沉默兩秒,粗糙帶繭的手掌輕輕拍在他肩頭,語氣沉緩通透:“冇人甘願捨棄本心。修煉全憑自願,修至何處、止步何方,都是自己的選擇。欽天監從不逼迫任何人觸碰七情,哪怕隻修一欲,也是堂堂正正的修煉者。”
隨即他話鋒一轉,帶著鄭重警示:“但我必須提醒你,你的汲取幻化,與貪慾契合度極高。你每動用一次能力,貪念根基便深一分。日後攻克其餘五欲,這份根植心底的貪,會成為你最大的桎梏。”
白墨想起電話亭內憑空凝出的軟劍,想起當時心底洶湧的占有執念,心底全然瞭然:“我記住了。”
“先吃飯休整,下午還有小隊例會。”秦江海側身讓開通路。
白墨端著飯菜走入堂屋,將餐盤輕置桌麵。暖光透過窗欞灑落,落在青翠的菜葉上,溫潤鮮亮。他落座桌前,垂眸望向自己空空的掌心,心底卻沉甸甸的。
人人皆可修煉,修否,全憑自願。
可但凡踏上這條路,便註定要取捨,要付出代價,無人能夠例外。
他五指緩緩握緊,又輕輕鬆開,心底的抉擇澄澈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