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盞 第31章 廢窯劫：毒婦瘋魔，皇子禍心

蘇驚盞推開書房門時，簷角的銅鈴還在餘震，方纔與蘇鴻遠決裂時摔碎的瓷片嵌在青石板縫裡，沾著半乾涸的墨汁，像極了前世那場焚身大火裡凝固的血。晚晴往常總候在廊下接她，今日卻空無一人，隻有階前那盆她親手栽的蘭草被人踢翻，瓦盆碎裂，墨綠的葉片沾著泥汙，蔫蔫地垂著。心口驟然一緊，她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未到門口便嗅到一縷極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柳氏慣用的凝神香，卻被人加了過量的迷迭香，是能讓人短暫失神的伎倆。

房門虛掩著，描金菱花窗的窗紙被戳破一個小洞，顯然有人窺探過。書案上沒有淩亂的痕跡，隻在鎮紙下壓著一張泛黃的麻紙，字跡歪扭潦草，墨痕深淺不一，顯然是寫得極為倉促：「想救晚晴，酉時三刻，西郊廢窯，帶半塊兵符來換。若敢報官，或讓蕭徹插手，便等著收她的屍。——柳氏」。麻紙邊緣沾著幾根褐色的獸毛，是晚晴昨日給蘇驚盞做護膝時掉的駝絨，指尖摩挲著那粗糙的纖維，蘇驚盞的指節瞬間泛白，眼底翻湧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大小姐。」玄七的身影從房梁躍下，玄色勁裝沾著塵土，顯然是剛追蹤回來，「我們的人跟著柳氏的貼身丫鬟紅杏到了城門，她與三皇子趙珩的幕僚接頭後，就消失在西郊方向。佛堂那邊傳來訊息，今日午時，有批『送炭的』闖入佛堂，打傷守衛後帶走了柳氏，現場留下了三皇子府的徽記——纏枝蓮紋的箭簇。」他遞上一枚沾著炭灰的箭簇，銅質箭身刻著細密的蓮紋，正是趙珩府上獨有的紋樣。

蘇驚盞捏著那枚箭簇，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柳氏被禁足佛堂，身邊隻有兩個老嬤嬤看守，能神不知鬼不覺將她救走的，唯有皇子級彆的勢力。趙珩前日登門試探兵符，如今又與柳氏勾結，其目的昭然若揭——既要兵符，又想借柳氏之手除掉自己這個知情人。而柳氏，這個被她鬥垮的繼母，此刻眼中隻剩複仇的瘋狂，竟不惜用晚晴的性命做賭注。

「備馬。」蘇驚盞轉身取下牆上的玄鐵短刀，刀柄的絲絛被她攥得發緊，「告訴蕭徹，酉時二刻，西郊廢窯外三裡的酸棗林彙合。讓他帶三十名暗衛，埋伏在廢窯四周的斷牆後，以三聲布穀鳥叫為號。」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半塊寒玉兵符上，兵符泛著溫潤的白光，是母親用性命守護的東西，「把這個帶上。」她將兵符用錦緞裹好，塞進衣襟內側，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還藏著秦太醫給的真診書，一冷一暖，皆是母親的遺願。

玄七剛應聲離去，蘇驚盞便彎腰撿起地上的蘭草，葉片上的泥汙蹭到了指尖。這盆蘭草是晚晴去年從城外山澗挖來的，說「大小姐喜歡清靜，蘭草最配」，每日清晨都要親自澆水修剪。如今草葉受損，人被綁架，蘇驚盞的喉間泛起一陣澀意。前世晚晴為了護她，被柳氏的人推下井淹死，這一世她明明已經足夠謹慎，卻還是讓晚晴陷入險境。指尖用力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今日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午時的陽光正烈，馬車駛出城門時，蘇驚盞掀開車簾，瞥見街角一輛黑篷車緊隨其後。車簾縫隙裡，她看到了紅杏那身灰布衣裙——柳氏果然派人跟蹤，想確認她是否獨自赴約。蘇驚盞冷笑一聲，讓車夫故意繞到南街的茶館停下，裝作要進去找人的樣子，待黑篷車也跟著停下時，她突然掀簾下車，快步鑽進茶館後院的角門，那裡早已停著另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趕車的是蕭徹的暗衛。

青布馬車駛向西郊時，蘇驚盞仔細翻看那張麻紙。墨跡邊緣有細小的顆粒，是西郊特有的紅土，說明字條是在廢窯寫的；「柳氏」二字的撇畫格外用力，帶著男性的筆鋒，顯然是趙珩的幕僚代寫，柳氏隻是署名。這些細節讓她更加確定，廢窯裡等著她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陷阱。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裡麵是蕭徹上次給她的辣椒粉，瓶塞用蠟封著，遇熱即融——這是她為今日的對峙準備的後手。

西郊的廢窯在斷龍嶺下，是前朝燒磚留下的舊址，四周斷牆殘垣，長滿了半人高的酸棗叢，風一吹就發出嗚咽似的聲響。蘇驚盞抵達時，離酉時三刻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她讓車夫在酸棗林外等候，獨自提著錦盒走向廢窯。窯口的陰影裡，站著兩個手持鋼刀的壯漢，看到她來，其中一人粗聲喝道：「兵符帶來了嗎？不準回頭，跟我們走！」

走進廢窯，濃重的黴味和煙火氣撲麵而來。窯壁上插著幾支火把，跳躍的火光將人影拉得扭曲。晚晴被綁在中央的石柱上，嘴被布條塞住，看到蘇驚盞進來，眼睛瞬間紅了，拚命掙紮著，發出「嗚嗚」的求救聲。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出了血痕，裙擺上沾著泥汙，顯然受了不少苦。蘇驚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窯內的人——柳氏穿著一身灰布短褂，頭發散亂，臉上卻帶著瘋狂的笑意；她身邊站著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麵白無須，眼神陰鷙，正是趙珩的幕僚陳先生；而在最裡麵的陰影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玄色錦袍的身影，腰間掛著玉佩，顯然是趙珩本人。

「蘇驚盞，你果然來了。」柳氏往前邁了一步，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皺紋裡滿是怨毒，「你以為把我禁足佛堂，我就沒辦法報仇了？你毀了我的令微，毀了我的一切，今日我就要讓你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她伸手扯掉晚晴嘴裡的布條，晚晴立刻喊道：「大小姐，彆管我！他們是要兵符，你快走吧！」

「閉嘴！」柳氏狠狠扇了晚晴一個耳光，晚晴的嘴角立刻滲出血絲。蘇驚盞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握著錦盒的手指微微收緊：「柳氏，你要的是我，放了晚晴。兵符我帶來了，隻要你放了她，我立刻給你。」

「給我？」柳氏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我憑什麼信你？先把兵符扔過來！」站在陰影裡的趙珩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皇子特有的威嚴：「蘇小姐，本王知道你聰慧過人，但今日這局，你逃不掉。晚晴是個好丫鬟，若你乖乖交出兵符，本王可以饒她一命，還能保你蘇府的爵位——畢竟，蘇丞相雖有錯，你卻是無辜的。」

蘇驚盞看向那道陰影，冷聲道：「三皇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兵符是鎮國之寶，我母親用性命守護的東西，怎能交給你這種與逆賊勾結的人？」她故意加重「逆賊」二字，觀察著陰影裡的動靜。果然，趙珩的身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陳先生立刻上前一步：「蘇小姐休要胡言！我家殿下是奉陛下之命，前來取回兵符，防止落入北漠之手。你若再頑抗，便是通敵叛國！」

「奉陛下之命？」蘇驚盞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揚了揚，「這是你家殿下與北漠密使的通訊，上麵寫著『待拿到兵符，助我登基，割燕雲十六州為謝』，要不要我讀給大家聽聽？」這張紙是蕭徹昨日交給她的，是從趙珩的幕僚房中搜出來的，上麵還有趙珩的私印。陳先生的臉色瞬間變了，柳氏也愣住了，她隻知道趙珩要兵符，卻不知道他竟與北漠有如此交易。

陰影裡的趙珩猛地走了出來，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俊美的臉上滿是陰鷙：「蘇驚盞，你敢算計本王？」他揮了揮手，窯外立刻傳來腳步聲，十幾個手持鋼刀的護衛衝了進來，將蘇驚盞圍在中間，「本王本想給你個體麵，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彆怪本王不客氣了！」

蘇驚盞後退一步，將錦盒舉過頭頂：「兵符在此，你們若傷了我，永遠也彆想拿到。」她的目光掃過圍上來的護衛，餘光瞥見窯外的酸棗叢裡有一道黑影閃過——是蕭徹的暗衛發出的訊號，埋伏已經就位。她故意拖延時間，「柳氏，你可知趙珩要兵符是為了什麼？他要投靠北漠，出賣大胤的江山！你助他拿到兵符，就是千古罪人，你的令微就算活下來，也會被人罵作漢奸之女！」

柳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轉頭看向趙珩：「殿下，她說的是真的？」趙珩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還是沉聲道：「婦人之見！本王隻是假意與北漠勾結，待拿到兵符掌控兵權，再一舉滅了北漠！到時候，本王就是大胤的功臣，誰敢說三道四？」他的話漏洞百出，柳氏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點了點頭：「對，殿下說得對！蘇驚盞，你彆想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蘇驚盞突然將錦盒扔向趙珩，「兵符給你！」趙珩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就在他抬手的瞬間，蘇驚盞猛地將瓷瓶裡的辣椒粉撒了出去，紅色的粉末順著風向飄向趙珩和柳氏，「啊——我的眼睛！」趙珩慘叫一聲，捂住了眼睛，柳氏也被辣椒粉迷了眼，瘋狂地揮舞著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護衛，窯內瞬間亂作一團。

「布穀！布穀！布穀！」蘇驚盞高聲喊道，這是她與蕭徹約定的訊號。話音剛落，窯外就傳來廝殺聲，蕭徹帶著暗衛衝了進來，玄鐵鎧甲在火把的光下閃著冷光，他手中的玄鐵刀一揮，就有兩個護衛應聲倒地。「蘇驚盞，你沒事吧？」蕭徹衝到她身邊，護在她身前，鎧甲上的寒意驅散了周圍的殺氣。

蘇驚盞搖搖頭，快步衝向被綁在石柱上的晚晴，用短刀割斷了麻繩。晚晴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大小姐，我好怕！」蘇驚盞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彆怕，沒事了。」就在這時，窯內傳來一聲慘叫，柳氏不知何時摸到了一把鋼刀，迷迷糊糊中砍向了身邊的人——竟是趙珩的手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瘋婦！」趙珩捂著流血的手臂，疼得臉色慘白，他的護衛立刻護著他往窯外退，「蘇驚盞，今日之仇，本王記下了！你等著！」他在護衛的掩護下，狼狽地逃出了廢窯，逃跑時，腰間的一枚玉佩掉在了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蘇驚盞瞥見那枚玉佩，上麵刻著七皇子的徽記——是一隻展翅的雄鷹。

柳氏見趙珩逃走，知道大勢已去，她看著圍上來的暗衛，又看了看蘇驚盞，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她突然拿起鋼刀，衝向蘇驚盞：「蘇驚盞，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蘇驚盞側身躲開，柳氏收不住力，狠狠撞在了窯壁的尖石上，鋼刀掉在了地上，她的額頭流出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柳氏！」蘇驚盞看著倒在地上的柳氏，心中沒有快意，隻有一絲複雜。柳氏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蘇驚盞，你以為你贏了嗎？蘇鴻遠還有後手……兵符的秘密……不止你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頭一歪，沒了氣息。

蕭徹走到柳氏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搖了搖頭：「死了。」他撿起地上的玉佩，遞給蘇驚盞：「這是七皇子的玉佩，趙珩為什麼會有？」蘇驚盞接過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麵的雄鷹紋樣，若有所思：「要麼是趙珩偷來陷害七皇子，要麼……他們之間早有勾結，隻是我們不知道而已。」皇室的奪嫡之爭，遠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暗衛清理廢窯時，在柳氏的懷裡發現了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半張兵道地圖，上麵標注著雲棲寺的位置。蘇驚盞看著地圖，想起了母親手書裡的「兵符在雲棲寺」，心中一動——看來，雲棲寺之行，刻不容緩了。晚晴靠在蘇驚盞身邊，看著窯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輕聲道：「大小姐，我們回家吧。」

蘇驚盞點了點頭，牽著晚晴的手走出廢窯。清晨的陽光透過酸棗叢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暖意。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敗的廢窯，柳氏的屍體已經被抬走，地上隻留下一灘暗紅的血跡。這場與深宅惡人的最後對決，終於落幕了。但她知道，這並不是結束——趙珩的逃走，七皇子的玉佩，蘇鴻遠的後手，還有雲棲寺的兵符，都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蕭徹騎馬跟在馬車旁，看著車窗裡蘇驚盞的側臉，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卻眼神堅定。他輕聲道：「雲棲寺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住持說你母親當年常去第三重殿上香，或許兵符真的在那裡。」蘇驚盞掀開車簾，看向他：「蕭將軍，謝謝你。」若不是他的埋伏，今日她和晚晴恐怕真的要栽在廢窯裡。

蕭徹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衣襟內側的位置，那裡藏著半塊兵符：「保護兵符，查清先太子舊案，是我和你母親的使命。如今，也是你的使命。」他頓了頓，補充道，「蘇鴻遠在朝中樹大根深，我們要儘快找到第二塊兵符，纔能有與他抗衡的資本。」蘇驚盞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玉佩——從今日起，她的戰場，將從深宅，轉向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