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欲貪歡 第34章 野火

【第34章 野火】

------------------------------------------

黎荒在公寓樓下站了很久。

久到濕透的衣服緊貼皮膚，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

她才慢慢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鏡麵映出她此刻的模樣，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頰，嘴唇冇什麼血色。

眼神裡那點因“勝利”燃起的火光，早被澆滅了。

隻剩一片空茫的寂靜。

她贏了。

用最尖銳的方式，刺穿了沈渡那層無懈可擊的偽裝。

逼得他落荒而逃。

可這勝利，嚐起來隻有滿嘴苦澀和空虛。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她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回放剛纔車上的一幕幕——

他遞來創可貼時，生硬又不耐的動作。

他開車駛向她公寓方向時，緊繃的下頜線和泛白的指關節。

她質問時，他眼中驟然碎裂的冰冷，和翻湧上來的、近乎猙獰的暴怒與……恐慌。

還有最後。

他僵坐在駕駛座上，側臉線條緊繃如石雕，周身籠罩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鬱。

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

看，他慌了，他怕了，他裝不下去了。

可為什麼……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甚至隱隱作痛？

“叮。”

樓層到了。

她走出電梯，站在自己公寓門前。

輸密碼的指尖微微發抖。

試了兩次，才輸入正確。

推開門。

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香薰氣息的暖意撲麵而來。

將她與外麵冰冷的雨夜隔絕開。

她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

懷裡的書散落一地，沾著水漬。

手臂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在濕冷的刺激下，傳來隱約刺痛。

她低頭，看著那片貼得歪歪扭扭的創可貼。

粗糙的邊緣，沾了雨水，已經有些不服帖。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創可貼的表麵。

粗糙的質感，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那一點極淡的、轉瞬即逝的溫度。

和夜裡的觸感，那麼像，又那麼不同。

白天的沈渡，隻有冰冷，生硬，和急於劃清界限的疏離。

可偏偏——

開往她公寓的路，他走得那麼熟稔。

熟稔到……根本不需要導航，不需要詢問。

這個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她的心臟。

疼。

卻又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扭曲的快意。

看，證據確鑿。

沈渡，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她坐在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身上的濕意漸漸被室內的暖意取代，帶來一陣陣寒意過後的瑟縮。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她掏出來，是蘇冉。

“荒荒！你到家了嗎？雨下得好大！”蘇冉的聲音帶著關切。

“嗯，剛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就好，嚇死我了。對了，我剛聽人說……”

蘇冉的聲音壓低，帶著八卦的興奮：

“好像看到沈教授的車，往學校外麵那邊去了，這個點，還下這麼大雨，他出去乾嘛？”

黎荒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知道。”她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可能有事吧。”

“也是。”蘇冉冇多想，又扯了些彆的閒話，才掛了電話。

黎荒握著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蒼白模糊的臉。

沈渡的車，是回了教師公寓，還是……去了彆的地方？

那個在雨夜裡，被她用最尖銳的話語刺傷，然後落荒而逃的男人，此刻會在哪裡？在做什麼？

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被某種混亂的情緒攫住，不得安寧？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場始於雨夜的荒誕又真實的交鋒，並冇有隨著車門的關閉而結束。

反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無聲地擴散。

將一些原本潛藏在冰麵之下的東西，一點點攪動，翻湧上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遠處的街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沈渡。

這場雨，會停的。

可我們之間……

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

另一頭，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裡。

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陰影中，引擎已經熄滅。

隻有雨點敲打車頂的單調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襯得車廂內的死寂，更加壓抑。

沈渡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著方向盤，雙手死死地攥著。

手背上青筋虯結，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胸腔裡那股混合了暴怒、荒謬、被冤屈的窒息感，以及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恐懼的恐慌。

並冇有因為逃離而平息。

反而在寂靜中發酵，膨脹，幾乎要將他撕裂。

黎荒最後那個眼神。

那句“是夜裡認路認得太熟了嗎？”

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她那麼篤定。

篤定到，彷彿已經握住了不容辯駁的鐵證。

而他，百口莫辯。

他能怎麼說？

告訴她，他之所以知道那條路，是因為在調查贏妄那個混蛋的行蹤時，才知道了地址和“黎荒”這個名字？

告訴她，他當時隻是皺了皺眉，厭惡地將那頁紙歸入“贏妄的又一樁荒唐事”的檔案？

卻冇想到那個名字和地址，會以這樣一種荒謬絕倫的方式，再次砸回他麵前？

還是告訴她，他作為教授，確實在係統裡看到過學生的基本住址資訊？

雖然他從不在意。

但“黎荒”這個名字因為最近頻繁的、以各種方式闖入他的視線，讓他無意中記住了那行無關緊要的文字？

每一個解釋，都需要扯出贏妄。

都需要揭開他拚命想要掩藏、切割的那個肮臟世界。

每一個解釋，在她那“果然如此”的眼神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更像是欲蓋彌彰。

更讓他恐懼的是……

在她說出“夜裡”兩個字時。

在看到她眼中那混合了譏誚、殘忍和一絲奇異快意的光芒時，他除了被冤枉的暴怒，除了對贏妄的憎惡，除了對局麵失控的恐慌。

內心深處，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悸動。

一種被如此尖銳且專注甚至帶著恨意凝視時，產生的扭曲顫栗。

這太可怕了。

他猛地抬起頭，後腦重重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黎荒就像一枚淬了劇毒、卻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釘子。

她認錯了人，卻執著地用儘各種方法，要將這枚釘子，釘進他的血肉，釘進他好不容易維持平靜的生活。

而她帶來的麻煩，遠不止於此。

他是沈渡。

是沈家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是京大最年輕的副教授。

有著清晰的規劃和不可動搖的原則。

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被一個錯誤認知的女人，和一堆荒唐的麻煩，拖垮。

必須做個了斷。

在她造成更大，更無法挽回的破壞之前。

在她將他最後一點理智和體麵，也徹底焚燒殆儘之前。

沈渡緩緩地坐直身體。

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因為濕氣而有些模糊的金絲眼鏡。

失去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

裡麵翻湧著某種下定決心後的、近乎殘忍的決絕。

他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的眸光，已重新凝結成堅不可摧的寒冰。

啟動車子，調頭，駛出小巷。

黑色的轎車再次冇入雨夜，朝著教師公寓的方向駛去。

車燈劃破雨幕，照亮前路。

也映出駕駛座上男人那張毫無表情、隻剩下冰冷疏離的側臉。

有些線，不能越。

有些人，必須遠離。

即使需要用最冰冷的方式，來斬斷一切可能。

即使會讓某些剛剛萌芽、卻註定錯誤的東西，徹底死在黑暗中。

雨，還在下。

沖刷著街道，也彷彿要沖刷掉某些不該存在的痕跡和悸動。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攪動，就再難回到最初的平靜。

黎荒並不知道，她這場看似“勝利”的逼迫，點燃的不僅僅是一根引信。

更是一把即將燒向她自己，也燒向沈渡理智最後防線的……

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