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右耳失聰,左耳隻剩一半聽力。
十八歲那年,顧硯白為了和我說話,學了三個月手語。
他會在人群裡站到我左邊,會把醫生的話逐字記在手機裡,會在我讀不懂唇形時,一遍遍放慢語速。
連吵架時,他都不會背對我。
他說:“我家聲聲聽不見沒關係,我多說幾遍。”
我曾以為,世界再吵也沒關係。
反正他會讓我聽見。
直到林穗回國。
她是顧硯白的小青梅,也是靠一句“晚安”漲粉百萬的電台主播。
第一次見麵,她盯著我的助聽器笑:
“聲聲是不是聽不見?那我偷偷罵她,她也不知道吧。”
顧硯白隻敲了敲她的額頭。
“彆欺負她。”
語氣像責備,眼神卻滿是縱容。
後來,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林穗的動態裡。
跨年夜,他說公司加班,卻陪她在江邊看煙花。
我問他,他隻皺眉說:
“朋友聚會而已。”
“聲聲,你彆總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我盯著他的唇形,忽然有些恍惚。
從前他放慢語速,是怕我聽不清。
現在他依舊放慢語速。
卻隻是為了讓我清楚地聽見他的敷衍。
……
林穗參加了一檔聲音綜藝。
節目組要拍預熱視頻,她拉著我上台,說想做一期“聽障朋友讀唇挑戰”。
我搖頭拒絕。
林穗立刻紅了眼眶。
“聲聲,我隻是想讓大家更瞭解你們這個群體。”
顧硯白站在我身邊,低聲說:“試一次吧。”
我看向他。
他伸手,取下了我的助聽器。
“你總不能永遠靠機器。”
助聽器離開耳朵的瞬間,世界像被人蓋上一層厚厚的棉。
我隻能看見周圍人的嘴在動。
燈光刺眼,鏡頭冰冷。
錄製開始後,大螢幕亮起題目。
我看不清,隻能盯著顧硯白的嘴型。
他麵對著我,一字一句。
“往左走,拿紅色盒子。”
我照做了。
下一秒,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寒意鑽進衣領,凍得我渾身發抖。
全場爆笑。
林穗趴在顧硯白肩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聲聲寶貝,你又猜錯啦。”
“我跟硯白打賭,你能不能發現他說的是反話,我賭不能。”
我僵在原地,水順著睫毛往下落。
顧硯白拿著毛巾走過來。
我以為他會先披到我身上。
可他越過我,把毛巾披在林穗肩頭。
“空調冷,你彆感冒。”
我伸手要回助聽器。
林穗卻把它舉到鏡頭前。
“家人們,這就是傳說中的降噪神器嗎?”
她手一滑,助聽器摔在地上。
哢噠一聲。
我聽不見。
但我看見它裂開了。
顧硯白臉色變了變,卻隻說:“一個助聽器而已,我賠你新的。”
一個助聽器而已。
我彎腰去撿碎片。
掌心被鋒利的外殼劃破,血混著水滴在地上。
餘光裡,台側提詞器還亮著。
上麵寫著一行字。
“她聽不見,反應慢,重點拍臉。”
提詞器下麵,顧硯白的唇動了動。
我讀懂了。
他說:“剪慘一點,穗穗需要熱度。”
那一刻我才明白,最殘忍的不是失聰。
是那個曾經怕你聽不見的人,親手把你的世界按成靜音。
回到家時,我的頭髮還在滴水。
我媽打開門,看見我濕透的衣服,臉色一下變了。
她衝過來扶我,手指碰到我耳後時猛地頓住。
“聲聲,助聽器呢?”
我把掌心攤開。
那堆碎片躺在血裡,像被碾碎的骨頭。
我媽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冇有問我疼不疼,隻把我拉進浴室,用毛巾一遍遍擦我的頭髮。
熱水衝過皮膚,我卻一直髮冷。
因為我聽不見。
以前世界也模糊,至少還有一點聲音。
現在什麼都冇有。
我媽拿來紙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誰弄的?”
我低頭看著紙上的字。
半晌,寫下兩個名字。
顧硯白。
林穗。
我媽盯著那兩個名字,嘴唇動了動。
我看不清她說了什麼。
她轉身去客廳打電話。
幾分鐘後,她把手機砸在沙發上。
螢幕亮著,顧硯白髮來訊息。
“阿姨剛纔太激動了。”
“穗穗不是故意的,她第一次錄綜藝,緊張手滑。”
“我已經訂了新助聽器,三天後到。”
“彆因為一個小東西鬨得大家難看。”
我看著“小東西”三個字,忽然笑了。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助聽器。
也是顧硯白親手給我戴上的第一件禮物。
那時他站在醫院走廊,把說明書看了四遍。
他說:“以後你聽不到,我就幫你聽。”
現在他說,它隻是一個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