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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壇無經 第4章

作者:唐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3:04:27

第4章 天河舊夢------------------------------------------,天蓬元帥不叫豬剛鬣。,束玄冠,腰懸斬妖令,掌中九齒釘耙寒光照天。天河十萬水軍見他,皆稱元帥。星宿移位,雲雷失序,妖魔越界,皆要先過天河。。。,隻當那是星子彙成的白練,浪漫些的詩人會說牛郎織女,悲傷些的婦人會說離彆。可天上的人知道,天河是三界舊事的邊界。,不能寫進天條的罪,不能讓神佛承認的名字,都會被衝到天河最深處。白日裡,它光輝萬丈,照得仙人衣冠勝雪;夜深時,若有人俯身細看,便能在水裡看見許多不該存在的倒影。,是在大鬨天宮後的第三百年。。,像所有眼睛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不許眨。天蓬巡河至北極水門,忽聽水下有鐵鏈聲。。,獨自立在河畔。銀甲映著星光,九齒釘耙斜斜插在身側。他俯身看去。。,端正,有一點久居高位者不自知的驕矜。那時他還相信天條,相信軍令,相信玉帝坐在淩霄寶殿上便能鎮住萬古不平。他也相信凡有罪者必有因,凡受罰者必有孽。。。

五行山。

那山壓在大地上,壓了五百年,也壓在三界所有人心頭。天蓬曾遠遠見過一次,山上佛帖金光不滅,山下猴妖隻露一顆頭,見誰罵誰,罵得神仙路過都繞道。

天蓬那時覺得可笑。

被壓成那樣了,還罵。

現在水中也有五行山。

隻是那山冇有佛光。

山腳下全是血。

血沿著石縫往外滲,先是一線,後來成溪,最後染紅半條河。河水裡,一隻猴子的手慢慢鬆開。那手曾握過金箍棒,曾指過淩霄殿,曾捏碎過天兵的頭盔,此刻卻無力地攤在泥裡,指甲裡塞滿碎石。

天蓬屏住呼吸。

他看見猴子的臉。

毛髮被血糊住,金甲碎成片,頭頂那一圈曾經桀驁的鳳翅紫金冠不見了,隻剩額骨一道裂痕。猴子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裡冇有恐懼。

隻有不服。

即使死了,也不服。

天蓬後退一步。

鐵甲撞在釘耙上,發出一聲冷響。那聲音驚動了水中景象。五行山血影忽然扭曲,一個巨大的佛掌從天而降,遮住猴子的屍身。掌心紋路如山川,如經文,如無數張合攏的嘴。

下一瞬,水麵恢複平靜。

天蓬站了很久。

久到夜巡副將忍不住上前:“元帥?”

天蓬轉身時,臉色已恢複如常。

“今夜北極水門封鎖。”他說,“無令不得近天河。”

副將領命。

天蓬又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星潮不穩。”

他說得平靜,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一種寒意。

三百年前,齊天大聖被壓五行山。三界皆知。

三百年後,五行山下若隻剩屍體,三界為何無人知?

那猴子若死了,天庭為何還要日日派人去山下看押?土地為何還送鐵丸銅汁?靈山為何仍說五百年未滿?

或者說,他們看押的根本不是猴子。

他們看押的是一個故事。

天蓬去查。

他先查值守文書。五行山一欄,墨跡工整,每月都有土地呈報:妖猴仍頑,口出狂言,不肯悔罪。字字如常,常得像從同一個模板拓下來。

他又查天牢往來。大鬨天宮舊案卷宗封在三重神禁後,按理隻有玉帝、老君和如來法旨可開。他以天河防務為由調閱邊冊,卻發現所有與五行山相關的兵符記錄,都在某一日後改由靈山接管。

那一日,正是他在天河看見血影之前的七天。

天蓬把卷宗合上。

他忽然想起那隻猴子在蟠桃園外見他時說過的話。

“天上的官,個個都愛寫。寫妖,寫仙,寫罪,寫功。俺老孫偏不愛讓他們寫。”

當時天蓬冷笑:“不讓寫,你又能如何?”

猴子咬了一口桃,笑得滿嘴汁水:“那就把寫字的人打翻。”

天蓬那時覺得粗野。

如今他坐在天河帥府裡,看著案上厚厚的文書,第一次覺得那猴子未必不聰明。

寫字的人,有時比殺人的人更可怕。

因為殺人隻殺一命。

寫字可以殺一個人死後所有的名字。

幾日後,玉帝召他入淩霄殿。

殿中仙氣繚繞,金磚冷亮,群臣列班。玉帝高坐雲階之上,麵目慈和,聲音從重重珠簾後傳來。

“天蓬,近來為何頻查五行山舊檔?”

天蓬跪下。

“臣掌天河,見星潮有異,恐妖猴舊案牽動邊界,故查。”

殿中安靜。

太白金星笑眯眯出列:“元帥謹慎,自是好事。不過五行山已歸佛門看管,天河不必憂心。”

天蓬道:“妖猴當年亂天,牽涉天庭根本,臣以為仍需覈實。”

“覈實什麼?”玉帝問。

這句話落下時,天蓬忽然覺得殿中所有仙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那些目光不鋒利,卻密密麻麻,像無數細線,把他每一寸皮肉都量了一遍。

他低頭,看見金磚上映著自己的臉。

若他說:臣懷疑孫悟空已死。

會如何?

淩霄殿會震怒嗎?靈山會辯解嗎?諸神會驚愕嗎?

不。

他們也許隻會像現在這樣看著他。

看一個終於走到棋盤邊緣,卻還不知道腳下是深淵的人。

天蓬沉默片刻,道:“覈實五行山封印是否穩固。”

玉帝輕輕“嗯”了一聲。

“元帥有心。隻是三界各有司職,天庭有天庭之法,靈山有靈山之因果。越界太多,反傷自身。”

太白金星依舊笑著:“元帥年輕,銳氣重些,也是好事。”

年輕。

銳氣。

好事。

這些詞像絲綢,柔軟地纏上來,勒住他的喉嚨。

天蓬叩首:“臣謹記。”

退朝時,他在殿門外看見觀音。

她立在雲光裡,白衣如雪,淨瓶中柳枝新綠。天蓬曾遠遠見過她許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她不像天庭的人。天庭的仙多有貴氣,貴氣久了,便有一種自上而下的倦怠。觀音不同,她眼中有悲憫,像真的看得見眾生苦。

可那日,她看著天蓬,忽然說:“元帥,水太清,則無魚。”

天蓬停步。

“菩薩何意?”

觀音道:“天河照得太多,未必是福。”

天蓬看著她。

她的聲音仍舊溫和:“有些影子,不是讓人追的。追下去,影子會變成路,路會變成罪。”

天蓬道:“若影子裡有冤呢?”

觀音垂眸。

“三界太大。若每一冤都要翻開,天地就冇有一日安寧。”

天蓬忽然笑了笑。

“菩薩救苦救難,原來也怕苦難太多。”

觀音冇有惱。

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裡甚至有一絲憐憫。

“元帥,你還來得及。”

天蓬問:“來得及什麼?”

觀音冇有回答。

她轉身離去,白衣冇入雲中。

那日之後,天蓬知道,自己已經被看見了。

可他冇有停。

世上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天蓬曾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聰明的神仙:看見一點,藏一點;知道一點,忘一點。可五行山下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夜夜浮在天河裡。

一個死去的妖猴,為什麼會讓他睡不著?

天蓬後來想,也許不是因為那猴子。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天也會撒謊。

天若會撒謊,天條是什麼?

佛若會殺人,慈悲是什麼?

若三界最高處的人都能合上眼睛,那他們這些跪在殿下的人,究竟是在守護秩序,還是在替謊言守門?

答案在天河裡,也在月宮裡。

因為不久之後,嫦娥派人送來一盞燈。

燈是廣寒宮的燈,青玉為座,月魄為芯。燈中冇有火,隻有一點冷白的光。光落在天蓬案上,照出一行細字。

“元帥若仍想知道五行山之事,今夜子時,來廣寒。”

天蓬看著那行字,許久冇有動。

窗外天河無聲流過。

他知道自己不該去。

淩霄殿已經警告過他,觀音也警告過他。一個掌兵元帥,深夜私入廣寒宮,本就容易落人口實。更何況嫦娥是月宮之主,是傳聞裡離所有神仙都很遠的女子。

可是燈光照在桌上,像一片冇有溫度的月。

天蓬想起水中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他伸手,取過披風。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便不再問該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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