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除夕了,祝大家闔家歡樂)
乾清宮,成敬將一份奏疏呈上。
張軏、朱儀、陳灝、焦敬、井亨……
十幾個勛貴子弟的名字都在上麵。
這是聯名上疏,請求讓朱儀承襲爵位。
朱祁鈺看完輕輕笑了一聲。
成敬低著頭,不敢說話。
朱祁鈺將奏疏放下:「成敬,你說朕該怎麼處置他們?」
成敬小心翼翼道:「臣不敢妄議。」
朱祁鈺看著他:「讓你說你就說。」
成敬沉默片刻後才道:「臣以為陛下若壓得太緊恐生變故。
那些勛貴子弟雖無大才,但姻親故舊遍佈朝野。
若朝中有人呼應,屆時……」
朱祁鈺:「屆時如何?他們要造反?」
成敬渾身一顫,連忙跪下:「臣不敢!」
朱祁鈺擺了擺手:「起來吧,朕又不是在說你。
你知道朕為什麼卡著他們的襲爵嗎?」
成敬低著頭:「臣不知。」
朱祁鈺緩緩道:「因為朕要讓他們知道,爵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們父輩用命換來的爵位,他們得用本事守住。
冇本事,就別想輕輕鬆鬆襲爵。
你去告訴他們,襲爵可以。
但襲爵之後,必須入講武堂習兵事。
三年期滿,考覈合格後方給全俸。
考覈不合格者俸祿減半。
若無軍功,三世之後爵位降等。」
成敬心頭一震,躬身道:「臣領旨。」
朱祁鈺又道:「另外,告訴張軏。
他是英國公張輔之弟。
英國公殉國,朕心裡有數。
但他若再串聯生事,別怪朕不念舊情。」
正統十四年十一月二日。
朝陽門外,一隊騾車緩緩行來。
車隊約有二十餘輛,車上滿載著布匹、茶葉等貨物。
趕車的夥計們穿著半舊的棉襖,手裡拿著鞭子,吆喝著牲口。
守門的百戶照例上前盤問:「站住!何人入城?」
車隊最前麵,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商人翻身下馬。
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軍爺辛苦,小民是山西商人。
姓王,在京中有店鋪。
前些日子南下進貨,今日回京。」
百戶接過文書看了看。
是順天府發的路引,上麵蓋著大印。
他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那商人謝過後翻身上馬,帶著車隊緩緩進入城門。
進入城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還有幾隊商旅在排隊等候盤查。
有從南邊來的,運的是綢緞、香料。
有從東邊來的,運的是海貨、食鹽。
也有從西邊來的,運的是藥材、皮毛。
商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是八月下旬離京的。
那時北京城人心惶惶。
瓦剌大軍壓境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滿城的富商巨賈,十成走了七八成。
有的南下金陵,有的東去蘇州,有的乾脆躲進了鄉下。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把店鋪交給一個老夥計照看。
自己帶著家眷和細軟,一路南下跑到南京。
在南京待了一個月,日日打聽北京的訊息。
十月初,他聽說北京守住了。
然後他便帶著這批貨物,啟程回京。
一路行來他看見不少南下的商隊也在掉頭。
有的和他一樣是回京的。
有的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商人心中有些感慨。
北京城終究是京城。
隻要京城在,生意就在。
他的店鋪在前門大街。
三間門麵,賣的是蘇杭的綢緞。
此時的前門大街一片熱鬨的景象。
許多店鋪在熱火朝天地裝修。
有的在換門匾,有的在刷牆,有的在往外擺貨物。
商人正看著,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一看,是個熟麵:隔壁茶葉鋪的掌櫃老李。
老李滿臉堆笑:「王掌櫃,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王掌櫃笑了笑:「回來,怎麼不回來。京城是根,不回來去哪兒?」
老李嘆了口氣:「回來就好,你這幾個月不在,可錯過不少事。」
王掌櫃一邊讓夥計卸貨一邊問道:「什麼事?」
老李壓低聲音:「你知道陛下說了什麼嗎?」
王掌櫃一怔:「說了什麼?」
老李:「陛下說要安定商賈,許商人自由往來,不許官吏盤剝。」
商人眼睛一亮:「當真?」
老李點頭:「自然當真,戶部還出了告示。
說戰亂期間南下避難的商賈,回京後憑路引可免三個月商稅。」
王掌櫃愣住了。
免三個月商稅?
這可是從來冇有過的事。
他忽然問道:「老李,你店裡生意怎麼樣?」
老李苦笑:「能怎麼樣?人少貨也少,勉強撐著。
不過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九月那會兒一天都不見幾個人影。
現在好歹有人走動了。」
王掌櫃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四周。
雖然還遠不如戰前,但已經有了生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你知道朝廷最近有什麼新動靜嗎?」
老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聽說陛下要改宗室祿製,減那些王爺的俸祿。
還聽說戶部換了尚書,是個硬角色,要查帳。」
商人心頭一動。
減王爺俸祿,這位新陛下膽子真大。
查帳倒是個好訊息。
那些吃拿卡要的胥吏以後該收斂些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抬頭一看是一隊官差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穿青袍的官員。
其身後跟著幾個衙役,手裡拿著漿糊和告示。
那官員走到街心命衙役在牆上刷上漿糊,隨後將一張告示貼了上去。
商人湊過去一看,告示上寫著:
「戶部示:為安商賈事。
照得京城為天下根本,商賈乃流通血脈。
自瓦剌犯順以來,商旅斷絕,市井蕭條,深可憫念。
今特頒條例如左:
一、凡商賈入京,憑路引免抽分三月。
二、凡商賈店鋪被毀者,許報官勘驗,酌給修葺銀兩。
三、凡商賈借貸營運者,許以店鋪貨物為質,向官錢鋪借貸,月息三分。
四、凡官吏、胥役、軍士,敢有勒索商賈、強買強賣者。
許商賈赴順天府或都察院首告,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右仰知悉。」
商人看完愣了很久。
借貸營運,月息三分?
還是官錢鋪?
以前隻有當鋪才做借貸,月息起碼五分往上。
三分息,簡直是白借。
勒索商賈許赴都察院首告?
都察院那是告官員的地方,尋常百姓哪進得去?
如今居然許商賈去首告?
他忽然覺得這個新陛下,和以前那個太不一樣了。
老李湊過來小聲道:「王掌櫃,我聽說這告示就是戶部新尚書擬的。
就是以前那個刑部尚書金濂。」
商人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望著那張告示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期待。
也許京城真的會不一樣。
當日午後,戶部後堂。
金濂坐在案前翻看著一疊剛送來的稟報。
那是順天府各城門今日的入城商旅統計。
朝陽門:入城商隊二十三隊,貨物以布匹、茶葉、瓷器為主。
崇文門:入城商隊十七隊,貨物以糧食、食鹽、海貨為主。
宣武門:入城商隊十二隊,貨物以藥材、皮毛、鐵器為主。
共計五十二隊,較昨日增加十七隊。
金濂點了點頭,提筆在稟報上批了一行字:「錄副送司禮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