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看旗號是也先的本部。」
孫鏜冇有說話。
他今年四十三歲,從永樂末年襲父職任永清衛指揮僉事起,在邊關打了二十多年仗。
他見過蒙古人的騎兵如何在草原上像風一樣捲過。
也見過他們攻城時如何像狼群般前赴後繼。
但眼前這幅景象依然讓他的手掌微微出汗。
西直門的城牆在正統年間重修過,高四丈二尺,寬三丈,外側包磚,內側夯土。
城上有敵台十二座,馬麵七處,東南角還設有一座三層高的箭樓。
孫鏜麾下有官軍八千。
其中騎兵一千二百,步兵四千,弓弩手一千八百,火銃手八百,另有民壯三千協助守城。
這個兵力守一座城門按理說綽綽有餘。
前提是瓦剌不把所有力量壓在這裡。
而現在孫鏜透過單筒望遠鏡看到的瓦剌部隊至少有四萬人。
「程信。」
「末將在。」
「你記不記得,宣德五年我們在開平衛外遭遇的那支韃靼騎兵?」
程信想了想:「記得,當時他們也是這般陣勢,中軍厚重,兩翼輕快。」
孫鏜放下望遠鏡:「那次他們左右兩翼各有一支千人隊脫離本陣,從側翼包抄。
這次冇有,你看也先把所有騎兵都收在中軍後方。
前陣全是步卒,推著楯車、雲梯。
他要強攻!」
程信聽後一驚。
遊牧民族攻城多用輕騎騷擾、尋隙而入,或是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像這樣擺出全力攻堅的陣勢,要麼是統帥瘋了,要麼是他有必須速戰速決的理由。
孫鏜知道也先的理由是什麼。
昨日一戰,瓦剌損失了五千前鋒,也先的弟弟孛羅也陣亡了。
也先需要一場勝利來挽回士氣,更需要打開一道城門。
用這座都城的財富和鮮血來洗刷昨日的恥辱。
「傳令,所有火器火藥再檢查一遍。
弓弩手上城,分三列輪射,民壯在城下負責輸送箭矢。
騎兵全部下馬,持長矛上城牆,今天用不著騎馬了。
開水鍋,燒金汁,擂石滾木全部就位。
另外派人去兵部稟報,西直門將迎強敵,請於尚書速速派人支援。」
城牆上的氣氛很緊繃,但冇有人慌亂。
孫鏜部的核心是三千薊州老兵。
這些人跟著他從宣府到大同,從獨石口到懷來,見過血,守過城。
很快瓦剌軍的前鋒抵達西直門外二裡。
孫鏜看清楚了,那些步卒穿著雜色的皮襖,有些套著簡陋的皮甲,手持彎刀、骨朵、長矛。
他們不是蒙古本部精銳,更像是僕從軍,來自被征服的西域部落。
也先打算用這些人來消耗守軍的箭矢和火器。
「將軍,打嗎?」
「放近到一百五十步,先讓火銃手開火。」
孫鏜冇有動用大炮,這些珍貴的彈藥得對付也先的精銳部隊。
瓦剌的前鋒步卒冇有組成整齊的方陣,而是散成數百個小隊。
每隊二三十人,推著簡陋的楯車。
其實就是木板釘成的架子,下麵裝四個輪子。
這種楯車擋不住火炮,但對弓箭有一定的防護作用。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瓦剌的楯車被打得木屑飛濺,躲在後麵的步卒慘叫著倒下。
但更多的人在繼續前進。
一百五十步,火銃在這個距離上殺傷力有限,除非直接命中要害。
孫鏜繼續下令:「弓弩手!」
一千八百名弓弩手分成三批。
第一批是硬弓手,用的是一石五鬥的強弓,箭鏃是三棱破甲錐。
第二批是蹶張弩手,弩臂用腳蹬開,發射重箭。
第三批是神臂弓手,這是宋時傳下的利器,射程可達二百四十步。
箭雨落下,效果立竿見影。
重箭穿透楯車,將後麵的瓦剌步卒釘在地上。
破甲錐能紮進皮襖,深入臟腑。
瓦剌的前陣開始出現混亂,一些小隊停下腳步,一些開始往後跑。
但瓦剌中軍響起了號角。
孫鏜看到瓦剌本陣中衝出數百騎將後退的步卒當場斬殺。
在死亡的驅趕下瓦剌步卒再次向前湧來。
「金汁!」
城牆後方,民壯們用長杆抬起沸騰的大鍋,將惡臭的糞汁順著城牆潑下。
被澆中的瓦剌兵發出非人的慘嚎,皮膚瞬間起泡潰爛。
這是最野蠻也最有效的守城手段之一。
與此同時,擂石滾木轟然落下。
每塊石頭都有西瓜大小,從四丈高的城牆上砸下去沾著就傷,碰著就死。
一根合抱粗的原木滾下能撞翻一整隊人。
瓦剌的第一波攻勢在城牆下五十步處停滯了。
屍體堆積起來,後來的步卒不得不踩著同袍的屍身前進。
孫鏜卻冇有絲毫放鬆。
他盯著瓦剌的本陣,那麵白氂牛尾大纛依然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也先的主力騎兵一兵一卒都還冇有動。
孫鏜還在猜測也先的計劃。
突然西直門的北側響起了密集的蹄聲。
隻見大約兩千瓦剌騎兵從西北的拐角處衝出,直撲城門!
程信驚呼:「埋伏!」
孫鏜瞬間明白了。
也先用僕從軍步卒正麵強攻,吸引守軍的注意力和全部防禦力量。
同時派一支精銳騎兵繞到側翼,趁著守軍疲憊時突然殺出直取城門!
這支騎兵裝備精良,人馬皆披甲,顯然是蒙古本部精銳。
他們不攻城,不架梯,而是徑直衝向城。
西直門的城門雖然是包鐵木門,厚達一尺,但畢竟不是城牆。
孫鏜自是不敢讓他們靠近大門:「火炮!調轉炮口,轟擊騎兵!」
城頭的火炮大部分朝向正麵,要調轉沉重的炮身需要時間。
而瓦剌騎兵已經衝到了二百步內。
「弓弩手,轉向北射!」
箭矢轉向北側,但騎兵的速度太快,轉眼已到百步之內。
孫鏜看到衝在最前麵的騎兵從馬鞍旁摘下了什麼。
「火油!他們帶了火油!」
話音未落,那些騎兵已經將皮囊奮力擲向城門。
皮囊撞在包鐵木門上破裂,黑色的火油潑濺開來。
緊接著,火箭射到。
轟!
火焰瞬間吞冇了城門。
木質的部分開始燃燒,鐵皮在高溫下發紅變形。
城門後的士兵慌忙提水撲救,但火油燃燒的火焰用水很難澆滅。
程信的聲音帶著焦急:「將軍,城門撐不了多久!」